《循环1928[重生]》东谷幽幽

10、第一百幕-腐肉

　　暴露了。

　　什么时候起？

　　他的脑浆迅速搅成了一卷电影胶带，刺啦刺啦地回放着两人相处的种种细节，白瑾深情又天真的眼神贯穿始终，白花花的身体像一滩软绵绵的水溅在他脸上，他总是笑着的，连自己向他探听消息时也不例外，像是只会这一个表情。

　　笑？

　　黎士南浑身一冷，忽然海面迎来了潮汐，起风迅猛，一瞬间把窗子吹得噼噼啪啪响。灯也跟着摇晃起来，照得白瑾的脸忽明忽暗，带着点隐秘的邪意。阿扈起身去关窗，而白瑾盯着自己满是针孔的胳膊，微皱眉头，似乎是在考虑该扎在哪里好。

　　黎士南就这么看着，看白瑾的脸，看阿扈的背影，好像都跟他没关系。他站在那里，明明没人看他，却感觉四面八方都是眼睛，都是嘲笑，连刚才他的那声质问，现在想来也是装模作样，简直要让知道真相的人笑死了。

　　然后他看到了桌脚的圆铁盒子，盒子粉饰得精致，上面潦草地写着洋文——正是当初他送给白瑾的那一个。触电一样抽回视线，手心猛地传来一阵刺痛，黎士南摊开手，麻非针被他掰断了，针尖还戳在掌心。

　　他僵硬的脸孔看在白瑾的眼里，却是另一副景象，白瑾打量着他，弯起了眼睛：“真不愧是黎先生，无论发生什么，都还是这么面无表情的。”

　　“你也是，”黎士南隔了许久，终于吐出一口气，吐得万分艰难，是彻底的看不懂白瑾了：“这世上，能在这时候还笑得出来的人，也只有你了。”

　　白瑾捉住了他的手：“怎么会笑不出来？黎先生到现在还愿意来看我，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他眨眨眼睛：“明明我已经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黎士南死死抿住唇，比起事件暴露后的惭愧，身体更像是被什么撕扯着，爆炸般地轰鸣着热烈着——终究还是挑明了，他想，这就意味着两人的关系到头了，他再也不用违心地说那些情话了。

　　可沸腾在身体里的这股不上不下的心情，到底是什么呢。

　　难道他黎士南，是在不舍吗？

　　抬头对上白瑾的目光，心中却是一跳，少年正温温柔柔地看着他，眼睛一如既往罩着雾般朦胧，皮肤发青，千疮百孔，是个彻彻底底的病孩子。

　　他害惨了这个病孩子。

　　他不该再来见他。就算来了，现在也应该立刻离开。可他仍站在那里，唇边有声音，像是有话要说。

　　是白念波。是白念波。是白念波。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他吃了一惊，紧紧扣住两排牙齿不让那些话溢出声音。他惊讶自己竟在推卸责任，竟在这时候还想撇清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好像那些事从未经过他的手一样。

　　真是虚伪。

　　白瑾笑着叫他：“黎先生。”

　　“我对不起你。”

　　黎士南忽然张口，风过帘起，一句话说罢连空气都仿佛干涸了似的，没留下一点回音，也没人给他任何回应。

　　只有白瑾微微地愣了一下。

　　他疑惑地看着黎士南，眉头慢慢皱紧了——好像黎士南破坏了气氛似的。可过一会他又朝黎士南招招手，对刚才的那一番话恍若未闻：“阿扈要给我打针了，黎先生离我近一点儿好不好，你挨着我，我就不觉得疼了。”

　　黎士南听到这里，觉得自己刚才就像是演了场独角戏。

　　于是他迟疑了起来，一动不动。

　　他不动，白瑾却主动贴了过来。阿扈从皮箱里新取出来一只针管，同往常一样动作迅速，一针扎下去，麻非已然推进去了一半。黎士南看着这一切，身上又跟着莫名其妙地疼了一下，而白瑾静静地靠着他，抓着他的衬衫，脸上一丁点的表情也没有。

　　分明就是不疼。

　　黎士南恍然大悟，想他方才说要自己陪着，原来是在撒谎。

　　大概他每次说疼的时候，都是撒谎。

　　黎士南忽然将拳头捏紧了。

　　待阿扈一走，白瑾将脸埋进黎士南胸膛，轻声说：“这下暖和了。”

　　说着就要去碰黎士南的脸，黎士南一把攥住白瑾的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手里却下了狠劲，险些要将那手里的骨头捏碎。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期待白瑾能哭一哭，甚至对他破口大骂，拳打脚踢，大概他就没这么愧疚——他解释不了心中那股子窒息的感觉，只能当那是愧疚。

　　他是不讲理了，可白瑾一直笑一直笑，分明就是疯了，他凭什么要心疼。

　　他忘了白瑾刚打了麻非，痛觉集体失了灵，白瑾任凭他抓着，愈发地疯了起来：“黎先生，这又是什么玩儿法？”

　　黎士南的手一冷：“你——”

　　“这个不好玩儿。”白瑾一边说着，一边活鱼似的往他怀里钻，被黎士南训练出来的舌头灵巧地游动着，抬起头道：“难得黎先生来一次，我们就还像往常一样做，不好吗？”说着手掌下移，一路来到黎士南的小腹，手指探进衣服转了几圈，他抓住了黎士南的皮带。

　　下一秒，他被黎士南摔了出去。

　　然而很快他就撑着胳膊肘从床上坐起来，毫无尊严的重又爬回到了黎士南身边。依旧还是笑，一点都不生气，滑腻的掌心摸了摸黎士南阴沉的脸，轻声说：“这是怎么了？”

　　黎士南猛地抬头，手里攥着一个耳光，强忍着才没有打出去，他觉得自己可笑至极，竟然会去在意一个疯子的感受。

　　一股剧烈的悲伤情绪蔓延在他五脏六腑，他盯着白瑾，几乎费解地盯着他，潜意识里觉得白瑾不该是这样的人，也不该是这样的性格，可他们从第一次私下见面起，这种肮脏的关系就一直没断过，不是这样，又该是怎样的呢。

　　“以后还是别见面了。”黎士南听到自己这样说。

　　白瑾笑着点头：“好。”

　　“过两周，我会送聘礼过来，和令妹在一起这么久，总该给她一个交代。”

　　“好。”

　　白瑾愈发高兴，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悦，和任何一个真心替妹妹感到欣慰的兄长无两样。

　　黎士南手心透了汗，血液像是沸腾了一般顶到嗓子眼，禁不住想要大吼一声。他瞪着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白瑾，仿佛这才看清了他。明明在来之前，他都做好被对方纠缠不休的准备了，可那些扒在他身上的藤蔓，白瑾竟说砍就砍。

　　突然就冷笑了起来，他想自己终究还是好奇，嘲讽地问：“你不是喜欢我吗？”

　　“喜欢。”白瑾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雪亮，“可我这里，已经没东西能跟黎先生交换的了。”

　　“交换？”黎士南一僵。

　　白瑾笑得有点无奈，好像黎士南是在跟他打哑谜一样，四脚着地的爬到对方怀里：“黎先生是在装傻吗？我倒是希望让黎先生接着来，可黎先生和白念波和起手来把我打压得一贫如洗，现在我没了钱，没了地位，该拿什么来换黎先生的情呢？”

　　黎士南承着他的吻，身体却是彻底僵硬了：“既然你早知道这是一场交换，那想必你的喜欢，你的爱，也是假的了？”

　　他没想到白瑾一瞬间变了眼神。

　　“不是的。”他认真地直视黎士南：“我喜欢黎先生，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

　　黎士南心脏蓦地涨大，挤得他透不过气来。这时候，他们之前相处的一切都回来了，白瑾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统统像开了闸似的直奔了他来，在耳畔轰鸣着。

　　而白瑾却以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注视着他，眼里的波涛几乎要把他冲到大海深处，别开视线，黎士南道：“这话你之前就说过了。”

　　“是。”白瑾望着他，“但我怕你忘了。”

　　黎士南看着地面，脸孔抽动着冷笑道：“就因为你这份喜欢，所以就甘愿被我利用？真是疯了，你以为我稀罕你的喜欢？”

　　他亲眼见白瑾的身体晃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分崩离析的笑容来：“当然不稀罕。”

　　“可那也无所谓。”他继续道，“世上的东西，本就是等价交换，我要黎先生的情，黎先生要我的生意，各取所需，很公平。”说到这里他笑出了声，“只是黎先生的情过期了，我这笔买卖，好像做得不太值，黎先生是不是这么想的？”

　　黎士南在这一刻，终于哑口无言了。

　　“既然黎先生也觉得不值，”白瑾勾起嘴角，朝黎士南僵硬的脸上一吻，“那不如买十送一，再抱我一次吧？”

　　“你——”黎士南惊呆了，嘴唇气到发抖。

　　“不想要？还是觉得恶心？”白瑾迷离地看着他，“即便觉得恶心，也请黎先生看在我这笔生意做亏的份儿上，可怜可怜我吧。”

　　眼见黎士南的眼神突然变得可怕起来，白瑾又忙道：“嗳，我逗你的。”边说边笑望着他，眼里的雾气却在窗外光线的折射下仿佛要凝结成泪，幽幽说：“我知道，黎先生其实也很享受的。不然这里——”他抿住嘴，手朝黎士南身下握去：“……也不会变成这样吧？”

　　说完，他被黎士南一把按在了墙上。

　　黎士南从没这么狠过。

　　才不到一会，白瑾就已经喘不成气，话不成音，咬着黎士南的嘴唇，他终于开始求饶：“黎先生，别……”

　　同时呜咽起来，可怜兮兮的：“我知道错啦。”

　　黎士南凶狠地盯着他，动作却忽然慢了下来，而白瑾趁机捧住他的脸颊，扬起下巴，亲了亲黎士南阴沉的脸：“最后一次了，温柔点行吗？”

　　连说这种话的时候，他都是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