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贺兰山 ...
-
贺兰山果然说话算话,在麓庄里盘亘了三五日后,终于走了。单雨童却被留了下来。公子褚明白他的意思,不过此时出山还为时尚早。贺兰山一走,老木小六皆松了口气,这人简直太能折腾了,折腾若水给他做菜,折腾老木陪他练剑,折腾小六跑前跑后,折腾公子褚吟诗作画。所以,当公子褚把大家都集合起来讨论此事时,所有人都投了反对票。老木想着以后跟着这样一个老大去行军打仗,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小六则是担心以后没得安稳日子过了。若水到无所谓,她的反对票是老木帮她投的。
公子褚看看单雨童,却见他正若无其事的拨弄着他的白手套。于是公子褚又被恶心了一把。这么关注自己形象,喜好修饰自己的人,他当初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选择跟他做交易呢?
公子褚有些头疼,只能苦口婆心的晓以利害去引诱他们:“老木,你在我这里呆了五六年了,难道你舍得自己读过的孙子兵法毫无用武之地吗?”老木点头:“舍得。”公子褚白了他一眼:“当初是谁在军队里说自己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呢?”老木脸一红:“有那回事吗?我怎么不知道。”
公子褚暗自偷笑,又朝若水说:“听说关外风土人情不同于关内,草场飞鹰,大漠扬尘,天高地阔,想不想去策马纵横千里?”若水看看单雨童,只见他微微摇头。若水心下犹豫,低下头来,不置可否。公子褚看了看单雨童,笑道:“单兄,你觉得若水是去好呢还是不去好呢?”
单雨童看了眼若水,面不改色道:“若水是你们庄上的人,公子又何必来征求我的意见。”
公子褚又暗自偷笑了下,郑重其事说道:“若水,既然你是我公子褚救回来的人,那我到哪,你便跟到哪吧。”
说着,便挥挥手准备散会。小六在一旁说道:“公子,你咋不问问我要不要去呢?”公子褚斜睨他:“那你要不要去?”小六看看若水,很坚定的答:“要!”公子褚继续斜睨他:“废话连篇。”
单雨童看着公子褚捉弄小六,忽然发觉自己刚才也被捉弄了,这才正眼看了看公子褚。这个人,不可小觑。
两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关外之行,就这么定了下来。有这样的结果,公子褚很满意。
下午。若水在厨房煮消暑的绿豆汤,小六搬了把椅子坐在槐树下打盹,老木去了京城给公子褚办差。
书房里,公子褚气定神闲的写着幅字,单雨童在书架上随手抽了本册子翻着。翻一本,是话本册子,再翻一本,还是话本册子。连着翻了七八本出来,都是话本册子。他不禁有些好笑,这公子褚,倒是异于常人。他本以为像公子褚这种心怀天下的人,书房里虽不至于汗牛充栋,但好歹也要学富五车的装满兵法国策充充样子才是。
不过喜好话本,这点到是跟他趣味相投。
单雨童把话本放回书架上,回身来观看公子褚写字。
却见他写的是一首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公子褚写完上半段,停了下来,皱着眉看向单雨童:“闲居太久,都忘了下面是什么了。”
单雨童随口说了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说完才察觉不对,却见公子褚笑盈盈的看着他:“你看我这字也写了一半了,扔掉着实可惜,要不单兄帮忙续完它如何?”
这人到是很会得寸进尺。单雨童心里揣摩着他的用意,却也有意随了他,提笔把剩下的诗句续了下去。
公子褚用的是小篆,他不得不跟着用小篆续写,俩人字虽稍有差异,却看起来也浑然一体。字毕,单雨童把笔挂回笔架上。公子褚拿了一方印出来,在左下角认认真真的盖了个印,卷起来递给单雨童:“想不到我们第一次合作就如此愉快,这幅字送你了。”
单雨童拿着被硬塞过来的字,面色一僵,内心狠狠的把他鄙视了一番。
公子褚却仿若视而不见般,心情愉快的又铺开了一张纸,他提笔正准备落下时,小六过来了:“若水说绿豆汤已经煮好,是去花厅还是在老地方?”老地方就是被老木拆了门窗的地方。
公子褚看了眼单雨童,道:“有客人在,去花厅吧。”
花厅里,若水已经把放在井里冰过的绿豆汤端了过来。
单雨童随公子褚落了坐,小六也在一边落了坐。若水给他们一人盛了碗绿豆汤,又拿了碟马蹄糕过来,也落了坐。
单雨童看着装绿豆汤的碗,不过是市井中普通百姓用的陶碗,连釉瓷都没上满。他想起书房里他写字时无意中瞄见的那方用动过的李廷圭松烟墨,到是个很大的落差。用着名贵的墨上好的纸写字作画,却用如此粗劣的器皿满足口腹之欲。单雨童端起碗,微微看了眼公子褚,只见他一边喝一边赞:“若水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真不知道她师父是怎么教出了个这么好的徒弟。改天真的要去好好拜访下他老人家。”
单雨童心头一紧,全身寒毛顿时竖了起来。
公子褚喝完一碗,让若水又装了碗,正喝着,却见单雨童端着碗正慢条斯理的小口喝着,神情严肃,他有些惊奇:“单兄是觉得太寡淡了?还是这汤不合口味?”
单雨童扯了个笑意道:“那倒不是,只是觉得这汤太好喝了,若水的厨艺如此之高,需要细细品味才好。”
公子褚也挺满意的说道:“是要细细品味,我也细细品味一下。”说着也拿了把勺子一本正经的小口喝着汤。
小六咕噜咕噜喝了三五碗后才放下碗,一脸惊奇的看着公子褚:“公子,你这么喝,不觉得累的慌么?”
公子褚瞪了他一眼:“这叫雅趣,风度,懂不懂。”小六摇头:“我觉得公子你不止累的慌,还憋的慌。”说着,在公子褚脸黑下来之前撒脚跑了。
单雨童看着他俩斗嘴,也是暗觉好笑,偷眼看了下若水,却见她笑盈盈的看着公子褚和小六,目光柔和安详。他怔了下,越发喝的慢了。
公子褚盯着他慢慢喝完一碗,转头对若水说:“下次不要煮绿豆汤了,煮红枣汤。”若水点点头。
晚饭前,老木回来了。
若水看着他把一包衣服扔给她,然后急冲冲的去了书房。若水抖开包袱一看,却发现是一套男装,青白搭配,剪裁合体。从身高来看,不是给她的就是给小六准备的。近半年了,公子褚给她买的衣服都是女装,突然来套男装,难道是他又有什么打算么?
晚饭后,公子褚让她换了那套男装。若水从房间里走到院子里站定了,公子褚不禁眼睛一亮,暗暗朝老木竖了个拇指。只见若水一身青白长袍,长发用白玉簪子束了,落了两根青色发带下来,虽不若大男子般英气逼人,但也有几分羸弱书生的味道。公子褚围着若水转了几圈,啧啧道:“若水,你不是男子真是可惜了。玉树临风,绝世风华。看得我都动心了。”说着,拿袖子掩了面做娇羞状。
老木黑着脸看着他:“客人面前,注意点形象。”
公子褚立马站直身子,一脸正经的看着单雨童说:“单兄,你觉得若水这身打扮如何?”
单雨童淡淡的看了一眼道:“行走江湖,这身打扮,甚好。”
若水抬头看了眼单雨童,却见他目光落在了别处。
公子褚上下仔细打量着若水,越看越喜欢,侧头看了眼黑着脸的老木,讨好道:“老木,明天就这款式也帮我来一套?”老木没好气的说道:“自己去买。”见公子褚又准备楚楚可怜的粘上来,赶紧抖落一地鸡皮疙瘩扯着一脸痴呆的小六走了。
院子里,就剩下公子褚,单雨童,若水三个人了。
公子褚一脸严肃的看着单雨童:“朝廷命贺兰山主帅去攻打叛贼,此事我觉得不妥,你回去后劝谏他,宁为副,不为主。”
单雨童斜了他一眼:“为何?”
公子褚道:“此一役对战的是向来以骁勇好战狡猾多端著称的匈奴首领,贺兰山只是一介武卫将军,空有一身蛮勇,行事却多有考虑不周。倘若他失败了,马上就会被定罪,若成功了,也会引发谗言和妒忌。”
单雨童道:“那你觉得他应当如何打算?”
公子褚沉吟半晌,道:“他听命于朱天成,可让他在朱氏家族中找人做主帅,他为副帅,此事便妥了。”
单雨童笑道:“那你呢?”
公子褚说:“我为幕僚。”说着,又指了指一身男装的若水:“她跟在我身边即可,届时贺兰山会有重要事情安排你去做。”
单雨童深深看了若水一眼,面无表情;“甚好。”
公子褚又道:“贺兰山此去应有半年时间整顿军务征集粮草,若水虽懂些功夫,但武功尚浅。这半年里,你需负责让她有自保之力。”
单雨童斜睨他一眼,毫不理会的径直回了他的客房。
公子褚见他轻飘飘的走了,慢悠悠的走到若水面前俯身耳语道:“若水,你与他之前如何,我不追究,但此后,你是我的人。”
若水一怔,开口道:“我只是答应了你见到他不相认而已。”
公子褚笑笑,又拿了衣袖遮面娇羞道:“若水,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若水面色一寒,转身快步回了自己房间。
公子褚放下袖子,背在身后,抬头看着挂在中天的满月,眼里满是笑意。
此后半年,贺兰山果然再也没来过,庄园里日子过的悠闲自在。
单雨童那日虽然没有答应教若水武功,但后来每见老木指点若水功夫时,都会在旁观看。有段时间老木出门办事了,单雨童见若水一人在院子里练功,也会上来指点一二。
关于这事,老木还特意征询过公子褚,公子褚却只是笑笑,反倒指示老木能偷懒尽量偷懒。老木没有跟单雨童正面交手过,却从他的轻功也能看出一二,功夫不在他之下。
半年后,贺兰山来了封急信把单雨童召了回去。又过了半个月,老木带来消息,贺兰山带着单雨童俩人单枪匹马深入西北方边境索怀镇查探敌情,在镇外与一支叛军交上了手,贺兰山三百步开外揽箭射中贼帅胸口护甲,叛军溃退。是夜,两人又摸入敌帐取了另一支叛军统领首级。但叛军主帅却闻风加强了防备,几次偷袭未果后,俩人返回了晋阳。
其后,经贺兰山授意,单雨童单骑挑战,生擒贼寇中山王,斩落叛军统帅,此举让他在朱氏军队中功任前将军,贺兰山也升任平东将军。
老木带来的是好消息,公子褚却并不觉得。贺兰山此行虽说是收获巨大,但也不难看出他好大喜功,难免会遭人妒害。思来想去后,公子褚决定提前出山。但人算不如天算,正当公子褚打点好一切,准备轻装出行时,朝廷来令,老木被任命为长流参军,跟随广阳王出兵北伐,老木此前正是他帐下曹参军事,战功累累。
老木一走,公子褚看着庄园里的若水和小六,顿时有种被抛弃了的感觉。若水这半年来武功在单雨童的指点下进展神速,与敌交手虽比不上老木,但保护公子褚还是绰绰有余,所以老木放心大胆的走了。小六却没半点长进,除了每天殷勤的在若水面前跑前跑后,简直就是已经无视他这个主子的存在了。
公子褚欲哭无泪,却不得不收拾好被抛弃的小悲伤打点了行装,带着若水和小六直奔晋阳而去。
到晋阳后,果然贺兰山很热情的把他引荐给了顶头上司朱天成,公子褚便老老实实的在贺兰山麾下做了个小小的曹参军事。若水女扮男装跟在公子褚身旁作为随军书童。贺兰山一眼就看出来了若水的身份,还拿此事颇为调侃了公子褚一阵子,惹得公子褚对他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公子褚在贺兰山军中地位虽低,但每有军事战况,贺兰山总是第一时间找他商议,时间一长,连朱天成也知道了公子褚其实是个有谋有略的人物,所以西北伐匈奴一役,他把公子褚也作为随军幕僚一同上报给了朝廷。而这,正是公子褚想要的结果。
第二年开春,朱天成任命他弟弟朱天功为骠骑大将军,任命贺兰山为假卫将军,点齐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关中出发。
从晋阳到关中,途经六百多里,若是快马加鞭,一天可以一个来回,但拖着支军队出发,日行百里,也差不多走了十日才到。
一路上,贺兰山时不时要督查下军队,公子褚却悠哉悠哉的在马车里晃了十天。单雨童跟着贺兰山督查了几次军队后也烦了,找了匹马慢悠悠的跟在若水的马车后面。贺兰山以为单雨童是对若水有意思,正乐意于看到公子褚醋劲大发的样子,所以对他的行为也是视而不见。
却没料到的是,单雨童的特立独行,加上他刚来军中时候的惊为天人的妖孽外貌,极其严重的洁癖行为,又喜好修饰自己,服饰色彩和发色与众人不同,被军中传道为单美男。
单雨童听到这个称号的时候是冷着脸的,但公子褚却明显幸灾乐祸,并且在日后对他的称呼由单兄改为了单美男。每日行军休息时,对着公子褚热情洋溢的称呼,单雨童感觉自己的杀气日渐高涨。若不是跟他之前有约,他想公子褚已经在他手下死了一万次了。
这一日,大军已行至岐州附近,下午时分,正是行军最好的时间,队伍却停了下来原地驻扎。
公子褚懒洋洋的下了马车,伸长了胳膊做了个懒腰,慢悠悠的走到若水的马车面前,正准备叫她下车的时候,却瞄见单雨童斜倚在车轮后小憩。他想起连日来单雨童都是骑着马跟在若水的马车后面,心里不禁起了意味,俯身拔了棵刚长出嫩芽的草茎,朝单雨童摸了过去。
却还没摸到车轮边,就听见贺兰山一声大喊:“褚兄,你在那偷偷摸摸做甚么?”公子褚面色一僵,刚挺直了身子,就见单雨童两道似寒剑般的眼刀杀了过来。公子褚讪笑:“单美男,醒了啊?”单雨童瞄了瞄他手中攥着的草茎,冷哼一声,撇过头去继续小憩。
若水被贺兰山吵到,也下了马车,正好撞见公子褚讨好的眼光看着单雨童。
贺兰山大剌步走了过来,扯了公子褚就走:“有大情况。”公子褚被扯的趔趔趄趄的,皱眉道:“有火烧眉毛那么大么?”贺兰山拖着他进了帐营,一脸严肃:“岂止火烧眉毛,连头顶都烧了。”公子褚扯了扯被拉的歪歪扭扭的衣服,淡然道:“烧了重新长就好了。”贺兰山瞪着他:“叛军统帅万义奴亲率大军围困了岐州,他手下另一支叛军尉迟功从渭水渡河,围住了先前朝廷派在这的先遣大军。围困岐州的有十万叛军,尉迟功带过去的也有三万叛军。”
公子褚嗤笑了声:“那尉迟功有勇无谋,有什么好怕的。”贺兰山怒道:“你又不上前线,当然不惧。”
正说着,有探子来报:“叛军大行台尉迟功已攻破先遣大军营寨,正引军渡还。”
公子褚皱了下眉头:“先遣大军这么不禁打么?”贺兰山道:“先遣大军本就是朝廷派过去查探蛊惑敌情的,军需配给都没有依照正规军。”
公子褚笑道:“那尉迟功此番大胜,必然轻敌。既然如此,你只需率一千轻骑过去即可破了他了。”贺兰山将信将疑:“以一千轻骑对他三万大军,真有胜算?”
公子褚笑而不语,又俯身仔细查看了番帐中台面上的行军地图,轻声笑道:“你若怕死的话,叫上单美男就没事了。”说着,指了指地图:“尉迟功贪功冒进,你只需在他属地稍微刺激下他,他必然大怒,轻敌妄进。待他挥师返回的时候,再派单美男半路伏击他,断他首尾。”
贺兰山狐疑的瞧了他一眼,再看看地图,道:“我带一千轻骑打头阵,单雨童带多少?”
公子褚笑:“是你一个人打头阵,单雨童带一千轻骑伏击。别跟我说你不懂怎么做。”正说着,帐帘被撩了起来,只见单雨童和若水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不知是帐外阳光刺眼的缘故,公子褚微微眯了下凤眼。“给我五百轻骑就够了。”单雨童淡淡说道。
公子褚暗笑了声,原来还有比我更轻狂的。他正色道:“你确定只要五百轻骑?”单雨童点头:“五百轻骑,再加上她。”他指了指身后的若水。
公子褚看着单雨童的眼睛,却见他一片淡然,公子褚有些生气道:“若水不过一个女流,上前线打战怎么合适。”单雨童面无表情道:“她死不了的。”
公子褚看看若水,见她一身男装英姿勃发,又看了看单雨童,心下了然。他有些感激单雨童,却又觉得内疚,只得挥挥手:“依你所言。”
贺兰山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刚想开口却被公子褚打断了:“单雨童带上五百轻骑在尉迟功渡河后伏击,贺兄带五百轻骑打前阵。速去速归。”
待他们领着一千轻骑到了渭水南岸的时候,叛军尉迟功早已渡河北去。河对岸,驻扎着尉迟功德步兵。单雨童带了五百轻骑隐匿在河岸中茂密的草丛里,贺兰山却带着另外的五百轻骑在尉迟恭刚打下的领地里作奸犯科起来。他捉了投降的当地官吏,在河边虐杀了,惨叫声传到了河对岸。果然,已经过了河的尉迟功大怒,见贺兰山只带了寥寥数百轻骑,虽疑有诈,但还是在北岸驻扎了两万步骑大军,与贺兰山隔河相望了两天。这两天里,贺兰山不断捉了投逆的吏官虐杀,引得尉迟功大军里人心惶惶,生怕哪天被俘虏了也会落得如此下场。尉迟功心下烦躁,观望了两天,又派人偷偷渡了河查看了情况,确定贺兰山就只有几百轻骑驻扎时,他果断率骑兵渡河追击。却不料到,三千骑兵刚渡了河,便被埋伏在河岸中已久的单雨童带的五百轻骑打了个措手不及。贺兰山臂力惊人,一路砍杀过去,生擒了一脸闷逼的尉迟功。
单雨童带着若水,轻飘飘的渡过了渭河,收降了目瞪口呆的尉迟功两万步骑大军。
此一役,贺兰山仅凭一千轻骑掳获尉迟功三万大军,连朱天成知道后都大为惊奇,甚是在天子面前美誉了他一番。
但公子褚却不开心,因为单雨童受伤了。关于单雨童受伤的事,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他怎么会受伤的,应该说,他怎么可能会受伤。
尽管疑点重重,作为合作伙伴,公子褚还是决定关心慰问下单雨童。
只不过走进帐营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被坑了。
帐营里,单雨童侧卧在榻上,右手臂上裹着白纱。一旁军医刚给他换完伤药,正准备收拾了东西出去。公子褚漫不经心的问了句:“单将军他伤的严不严重?”军医低头答了句:“只伤到臂部肌肉,并未伤到骨头,当无大碍,休养个一两天就可以了。”公子褚点点头,挥手让他出去了。
榻上,单雨童微阖着眼,公子褚走了过去,在榻边坐下:“单美男,此番辛苦你了。”单雨童微睁了下眼,面无表情:“有公子关心,再辛苦也是值得的。”公子褚抬手抚摸了下被白纱包着的伤口,神色哀怨:“虽然只是伤了手臂,在我看来,却如同伤到心里般难受。”说着,手缓缓向胸口滑下,单雨童一把钳住他的手道:“公子关心下单某的手臂就可以了,其他不用劳烦公子关心了。”
正说着,帘子被掀开了,若水端了煎好的汤药走了进来。
单雨童松开了钳住公子褚的手,公子褚很合时宜的把手搭在包了白纱的手臂上:“伤的不轻,看,还有血珠子渗出来。”说着,手底下暗暗下了点劲。单雨童眉头微皱了皱,眼神一寒,却见公子褚笑盈盈的看着他:“好好养伤,这几天就别出门了。”单雨童嘴角扯了扯:“多谢公子关心。”
若水把药汤放在矮几上,面色狐疑的看着他俩:“军医不是说只伤了皮肉么?”公子褚站起身来,语重心长的看着若水:“伤筋动骨一百天,若水,这几天要麻烦你多费点功夫照顾他了。”说着,走到中间案几前坐了下来,一边翻看着文书,一边漫不经心道:“单美男,你有伤在身,这几日的军务,就由我来代你处理好了。”
单雨童盯着他的背上如流苏般自然流淌的长发,将碗里的汤药缓缓喝下。若水把手里的勺子放入空碗中,又解开白纱上了点伤药,这才端了碗出了帐营。
公子褚还在认真的看着案几上的公文,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单雨童盯了他一会,阖上眼帘闭目养神。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周围气场波动了下。他睁开眼,只见公子褚又坐了过来:“昨天生擒了尉迟功,以一千巧胜三万,那万义奴必定有所顾忌。没猜错的话,这两天,岐州将解围。于岐州是好事,但于我们,却是个坏事。”
单雨童闭上眼不理会他。
公子褚却视而不见般,继续说道:“他放弃岐州,必定会北走退向安定。那里有几支他的旧部。”
单雨童睁眼,讥嘲道:“你不会打算让我一个伤员去帮你剿灭他的旧部吧。”公子褚点头微笑:“看来我们越来越有默契了。”
单雨童盯着他,却见他笑的越发灿烂:“若水这几天会在这里照顾你,你可以安心去了。”单雨童默不作声,换了个姿势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公子褚依旧满脸笑意的看着他闭目养神,良久,起身离去。
单雨童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帐顶,若有所思。
第三日,有探子送来消息,果然叛军统领万义奴听闻尉迟恭三万兵马全军覆没,甚是惊恐,放弃岐州,退走安定。单雨童查看了下地图,那万义奴带着十万叛军从岐州到安定,少说也要三五日。他倒是算的挺准。单雨童翻看着公子褚拿过来的叛军旧部的资料,开始好奇起这个人在隐居前的经历了。那个老木,一身武艺,却甘心供他驱使,贺兰山看起来跟他是旧识,却事事找他商议。朱天成明显很赏识他,却让他屈身于一个小小的曹参军事。朱天成在忌惮什么?
单雨童拿起几张画像,正是公子褚亲笔画的。几个叛军头目,相貌不一,却各有特点,虽是寥寥几笔,却传神带韵。他想起那日公子褚强塞给他的那幅字,也是圆浑遒健,古厚巍然。
单雨童正琢磨着,若水又端了汤药过来。公子褚果然言而有信,若水这两天果然一直在这里照顾他。只是每次过来却是侍奉他喝了汤药,又换了伤药就离开了。那份似有若无的疏离,却比狩猎那日他唤她名字时还来得心痛。
若水蹲下来把装着汤药的碗放到案几上,又拿出个碟子,碟子里装了几颗蜜制过的话梅。关中土地丰饶,物产丰富,但军队驻扎的这个地方,却离城镇还有一段距离,军队也是巡防严密,她是怎么出去买到这话梅的?单雨童低头看着画像,拈起一颗话梅正准备吃,却听若水低声道:“喝了药之后才能吃这个。”
单雨童抬起头,看了眼若水,她目光微垂,盯着那药碗。单雨童端起汤药,准备喝下,却又将药碗放回原来位置:“我有伤在身,不便自己喝药。”说着,又翻看着叛军资料,漫不经心道:“公子褚没教你怎么对待一个病人么?”
若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盯着汤碗看了半晌。单雨童一边对比着画像和人物资料,一边随口道:“药凉了。”若水一愣,才发觉汤药只剩半点热气了,从茶盘里拿出把木勺,舀了勺汤药递到他唇边。单雨童微一低头,把药含了进去。若水又舀了勺汤药递过去,他依旧低头喝了。如此反复几次,药碗终于空了。若水收拾好茶盘,起身离开了帐营。单雨童从怀里摸出张素绢擦了嘴唇,又将它叠好放在案角上,随手取了颗话梅扔进嘴里。
晚上若水送汤药过来的时候,他又故伎重施,若水默不作声的喂他喝完了汤药,收拾了茶盘准备离开时,他清冷的说了句:“你不知道我每日用餐完后的习惯么?”若水一怔,顺着他目光看到了案几角上摆放的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若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起了几分恼怒的神色。单雨童看着兵书,目不斜视。
若水知道他是故意的了,却又无可奈何,她答应过公子褚在他养伤的这几天好好照顾他。若水拿起那块素绢,展开了,给他递了过去。单雨童一动不动,仿若视而不见般看着兵书。若水递着那素绢,他不动,她也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单雨童叹了口气,从她手里取了那块素绢,擦了嘴,又放回到她手里,侧头过来看着她:“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种倔强的性格呢?”
若水没理他,收了素绢,端了茶盘起身出了帐营。
单雨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微微笑了下,心底仿佛又落下了几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