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下》南胖子

1、周家夫人 周家有位夫

　　周家有位夫人，是周家主母在路边把捡了回来的。捡回来以后，老夫人还非得二儿子娶，直到最后一口气都惦记着这事儿。姑娘姓杨名梨花，二儿子姓周名一泯，一年后，想是碍于老人遗愿，两人成了亲。
　　周家世代从商，定居杭州，极盛之时整个苏杭一带的茶叶都是周家的。虽现在落寞了不少，不过在杭州周家依然是能数得出来的人家。现周家是周一泯父亲掌权，自大儿子刚过束发之年就带着走商去了，不是不爱二儿子，而是二儿子那时候那时候已经学会逛青楼了，带出去只有丢人的份。周一泯到巴不得，知道自己不用去的时候带着几个相好的纨绔庆祝了三天三夜。好在大儿子争气，品行端正，诗书通达，又懂得顾家，周一泯父亲也想明白了，月有阴晴圆缺，哪能两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呢？周一泯贪图玩乐，却也没干过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周父也就睁一眼闭一眼过了。只是那个大儿子，他是走哪儿都乐意带着，吃个饭都寻思个法子让他作首诗炫耀炫耀，生怕别人不知道周家还有个英俊威武、能文能武的大儿子。可对于自家二儿子，他太不了解了，那可是和他精心塑造的大儿子一样是全城闻名的，只是他家二儿子是全城响当当的纨绔子弟，贪玩好色，却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那双眼睛简直会勾人心魄，城里不少姑娘为他这股懒洋洋的风流不羁倾倒，年华复年华，倒也和他哥一样成了姑娘们一遇误终生的人。
　　虽说周一泯和梨花连理已成，好在有那么一个大哥承了香火的职责，两人都看得透彻，无夫妻之实。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成亲当夜周一泯便是在如月那儿宿的，整个杭州城都知道。大伙都说二公子好啊，约莫三年孝期一过两人就好聚好散，也算了了老夫人遗愿。话说，这个如月，是翠香阁的，翠香阁就是常说的勾栏，杭州城里的纨绔子弟都爱去。二公子是那儿的常客，一直是。
　　一日，如花,如月正嗑瓜子寻思，二公子咋小半月没来了。小二猛地冲进来，如花，如月一阵骂。"姐姐，姐姐，先听我说，二公子回来了，回来了,他接回大公子了。"
　　如花一愣"大公子也来？"
　　"不是，不是，二公子去荆州接大公子回城了，大公子，大公子腿断了。"
　　那时候如花，如月只知道大公子腿断了，却不知道她们财路也断了。
　　周家垮了。
　　怎么个垮法？
　　得罪皇商的垮法。似乎是某个皇商爱茶，把周家进茶的那片茶山全包了。茶农虽已收了周家十年的茶钱，可有了皇商做靠山，那钱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还，大公子气不过，跟茶农闹了起来，谁知茶农直接跟亲王说了。周家在回杭州的路上就出事了，大公子两腿俱断，随行死伤大半。
　　周一泯在荆州见到父亲时，父亲的头发竟已全白，眼里泛着血丝，拉着周一泯的手说:"周家要没了，周家要没了。"
　　后来，周家确实没了。
　　可周一泯回杭州以后很正常，却又很不正常。按理说，他这种级别的纨绔，家垮了，那真是天要亡也。可他刚把大哥安顿好，转头就找管家清算了周家财产，变卖了大宅，驱了大部分家丁，在郊外购置了一个小院落。半月之后，一切安置妥当，他便出门跑商去了。
　　一次，杨梨花乘着周一泯不在家，让管家老实告诉她，家里还剩多少米，管家颤巍巍地比了一根指头。她才明为什么周一泯会常常在深夜在院里站着一动不动。
　　再后来，周一泯最长甚至会半年不在家，有次回家他竟看见他的妻子，曾经在这个家里最虚无的杨梨花在安排家仆购置大哥的药品，药单上她字迹流利飘逸，周一泯看了看，各味药材半点不差。不知不觉，家里的事倒都是她在管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某日凌晨他回家，竟看见她在院里的石桌上睡着了，面前还有一地谷粒。她是美的，他再清楚不过，他们成亲已过了很久，她掀起盖头的样子，现在想来他只觉得他会记一辈子。
　　他在她旁边石凳上坐下，想想也是两月没回了，自从搬过来他就没好好看过这院子，这次倒看了个清楚。
　　梨花醒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幅场景，院子里晨露希微，周一泯一身黑色衣，这几年他壮了不少，黑了不少，以前的这身衣服倒显得有些紧了，穿着倒像一件新衣服。而桌上还有一笼蟹肉包子香气四溢。
　　"你其实不用留在这，你也不需要梨花这个名字，它不配你。你再等等，我可以送你去你喜欢的地方。"
　　片刻，他听见她说:"几年前，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名字是我的归属了。该离开时，我会离开。"
　　等他回过头，对面凳子上已经没人了。
　　过了个把钟头，梨花正在院里扫地，周一泯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脚边柳絮飞扬。
　　"你是觉得我连一盒包子都给不了你了，是吗？还需要你煞费苦心地给我哥？"
　　还没等人回话，他又气势汹汹地出了门。
　　院里的柳絮又落了满地，这已经是梨花第三次看见这院里的柳树抽芽飘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