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的你是蓝色的》林霜甜

12、【五】 男生看她眼

　　如班长预料的一样，在整个陪同过程中，绿表现得让人很不放心，任谁都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
　　好在，连勋与几个大人的聊天没有丝毫障碍。只不过，眼角余光不时会扫过身边的女生。
　　行程接近结束，主任落在后头接电话，秘书模样的人去了停车场，趁着班主任在前面热情洋溢地介绍学校去年新建的游泳池，这位荣誉学长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瞥了眼身后两米处垂着眼睫的女生，微笑着问身边的高个男孩儿：“惹女朋友生气啦？”
　　连勋往后看了绿一眼，只是说：“她这个人比较容易想多。”
　　学长眼神意味深长，过来人似的拍拍他后背，什么也没说。
　　黑色的轿车幽灵般停在校门口，说着客套话的大人们最后握手，临上车前，年轻的企业家看着街上花已谢的樱花树，神情颇无奈：“老师，您帮我算一算，我这是第几次错过雪云道的樱花了？”
　　“你在学校三年还没看够？当年是谁天天载着女同学逃课去赏花？”
　　众人哈哈大笑。但毕竟时移世易，对方现在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即便玩笑话也得拿捏着分寸，点到为止。
　　等他坐进车内，绿正打算松一口气，谁知他又落下车窗，招手叫住连勋。
　　连勋走上前去，由于个子太高，无法与车内人平视，他只好将双臂支撑在车身沿线。
　　绿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学长将座位上那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递给连勋。连勋接过，乖巧地道了谢退到一边。
　　车里人朝大家挥挥手致谢，众人原地目送他离开。
　　任务结束，时间刚好八点。
　　“公车可能已经停运，连勋，你负责送陈绿回家，这是打车钱，你们收好。”
　　“好的，老师。”连勋从班主任手中接过白信封，目送她和主任离开。
　　两人带着点尴尬回教室拿东西换衣服。男生走在前面，左手抄兜，右手提着牛皮纸袋。
　　像是想通了什么，绿加快脚步追到他身边，用笑与他和解。“学长给了你什么？”
　　男生没回答，回想起学长那句“女孩子就要用好吃的哄的嘛”，他的耳朵有变得红红的。慌乱之余，粗鲁地将纸袋塞进女生怀中。
　　绿撑开袋口，里面装着三只红丝绒曲奇。
　　“这个很难买到诶。”上次她和陈茉在恒隆排了很久队也没买到。
　　看着女生发亮的眼睛，连勋觉得学长有点神……
　　“你想吃？那送你咯。”
　　“那怎么好意思。”
　　男生好笑，不好意思你手接那么快？
　　等反应过来，他又意识到这句话有点耳熟，“干嘛学我说话？”
　　绿淡淡一笑，加快脚步往前走。
　　回到教室，男生直接停在外头。“你进去吧。”
　　“你不换？”绿上下扫他。
　　“没那么讲究。”男生推她进去，关上门。
　　绿缩了下脖子，男生的手温穿透薄薄的夏衫抵达她的蝴蝶骨，让她觉得有点痒，感觉好像隐藏在身体里的那对翅膀不安分地想要刺破皮肤。
　　换好衣服，绿用力抚平陈茉制服外套上新生的几道皱褶，像是不打算被陈茉察觉，原原本本折好放回柜子。
　　关上柜子，她长吁一声。眼睛看着连勋还挂在陈茉的柜门上像葡萄一样挂着的钥匙串。一整串，显眼又明确。
　　仿佛预料到她会将制服偷偷放回原处，而不是隔天对陈茉坦白“昨天借了你的备用制服穿”一样，刚才他索性就没拔走钥匙。
　　女生之间，不论关系再亲密，例如“你拿去吃嘛不用和我说”“你拿去用嘛不用客气”这样的话，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一旦真的不问自取，多少还是会介意的。
　　再加上，绿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在没有钥匙的前提下是如何打开柜子的。一旦坦白交代，势必要将连勋供出。而她不想那么做。
　　“好了没有？”门外的男生催促，口吻神似因为女友在试衣间流连忘返而等得不耐烦的男朋友。
　　“再一下！”绿正坐在椅子上穿袜子。
　　但这时男生已经自己开门进来了，“你肚子不饿吗？”他问。
　　“饿。”
　　“那快点，我们找点什么吃。”
　　绿扎好鞋带，“下雨天摊贩不出夜市。”
　　男生看着女生头顶发亮的光圈，挥挥手里的白信封，脸上是那种蓄意悠长的笑。“我们可以吃好点的。”
　　绿无语。
　　说完，连勋率先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日光灯。绿只好跟上。
　　错落的脚步声回响在静谧的长廊里，雪白的墙上不时出现励志的名人名言，斜风细雨打湿了一侧的栏杆，水珠在银色的金属表面凝结。
　　这条走廊绿走了无数次，可只有这一次让她觉得特别。
　　因为，但凡男生走过的地方，感应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她隔一段距离跟着他，饶有兴味地看魔法少年施展他的法术。
　　然而男生却突然回头，站停侧身看她。
　　像是做坏事被抓了现行，她傻傻地停下脚步。对峙似的，两人都没动。
　　绿下意识握紧牛皮纸袋。窸窸窣窣。
　　灯，一盏一盏熄灭。
　　女生站在一片咖啡色里，男生离得不远不近。他站在最后一盏灯下，光打在他身上形成一个白色的雾状轮廓，仿佛蒲公英的籽托在风中摇晃，当你凑近，朝他轻呵一口气，那些白色绒毛就会飘散而去。
　　上一次这样不远不近地打量他，是他第一次拨通了她的电话号码。他比周围的人群高出一截，站在春天温暖的逆光里，很好看的样子。
　　绿并不了解目前的状况，只是意外和一个男生这样对视，居然没有令她尴尬。
　　这种情况从没有过。
　　雨变大了。风裹挟着一片残樱闯入情境，绿看见那片轻轻的粉色旋转着落在他肩头。
　　最后一盏灯也熄灭。
　　他太好看了，好想多看一小会儿。
　　“喂。”她跺脚。
　　三盏灯同时亮起。
　　“嗯？”男生有点疑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他，“没什么。”
　　他说：“你总是走得这么慢。”
　　“那把你的腿捐一点给我咯。”
　　“你用得上？”
　　“哈哈，当然，只要你舍得。”
　　男生轻扯嘴角，走在她身侧。
　　和一个好看的男生相处，女生总是会有许多没必要的担心和幻想，可事实上，不论你在脑中架构了一个怎样恢弘的故事，也及不上与他面对面的一秒钟。
　　这一秒钟，万分真实。
　　他们都看见了灯在他们前方一盏一盏亮起，他们都感受到了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绝无仅有的感受。
　　魔法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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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站在楼道口，绿撑开背包袋口找伞的档儿，男生已经走进雨里。绿匆忙撑开伞追过去，将伞举过他头顶。
　　男生斜眼看头顶的伞面，淡淡的：“谢啦。”
　　他们沿着坡路往后门走，绿很快发现，给他撑伞是个极累的体力活。
　　去年秋游时，班上女生曾一起讨论过男朋友的身高问题。关于对方需要多高才能与自己最相配，得到一致赞同的答案是——“踮起脚尖可以刚好看见他身后的风景”——这样的身高落差刚刚好。
　　想到这里，绿不由自主瞟了一眼连勋。
　　唉，还是算了。什么“肩膀后的风景”，太累。普通女生的话，钻他咯吱窝底下看风景还差不多。
　　但如果是陈茉的话，应该……可以吧？
　　不过绿很快又断掉了这个念头，如果陈茉真喜欢他早就下手了，哪会留给别的女生来惦念。再来，前阵子她不是刚和人分手嘛，还哭得那么厉害，这说明她很喜欢之前那个男友啊。
　　在第三次撞上伞架之后，连勋颇无奈地接过伞：“还是我来吧。”
　　果然好很多。
　　这种不大不小的雨相当恼人，不撑伞衣服全湿，撑了伞半湿，只有一把伞，两个人得靠的很近，才能保证不淋到雨。
　　出了校门，等了半天也不见有空车，绿抽出一张纸巾弯腰擦擦露在裙子外的小腿。男生见状后，相当有魄力地决定：“去超市那边吧？”
　　绿“嗯”了一声，虽然需要走一段，但超市门口比较容易打到车。
　　要说，男生穿着校服带着女生在学校附近走动还是蛮惹眼的。但由于男生腿长步子大，一不留神就会走到前面，而落在后头的女生跌跌撞撞，隐约有点狼狈。所以二人走在一起，却并不那么像对情侣。
　　绿一而再再而三地跌出雨伞的保护范围之后，连勋终于忍不住出了声：“你这样不行啊。”
　　“啊，什么？”
　　“我说，你还是抓着我吧。”
　　“……”
　　“不懂吗？”男生顺势递上自己撑伞的小臂，又给绿递去一个眼神。
　　绿看着他因手臂弯曲而形成的V字型凹槽，小声嘀咕：“很麻烦啊，怎么走？”
　　“又来了。”男生垮下肩头，头微微偏向一侧，看了眼绿被雨水打湿的肩头说，“我都不嫌麻烦你嫌什么？再说了，麻烦一下我会死吗？”
　　男生的尾音收得极快，瞪大眼睛看着已经挂在自己臂弯里的那只手，不可思议地愣了片刻。
　　动作发生得太快，难免让他觉得有点荒唐。
　　三秒后，他收起突出的眼珠，“喂，我说。”
　　“什么？”挂在他手臂间的手紧了一下。
　　连勋低头的瞬间恰好迎上女生好奇的视线，黑与白沉淀在那里。
　　他突然感到手麻了一下，跟触电似的，匆忙移开视线，“算啦，没什么。”
　　不过，用这个姿势走了几步之后，男生依旧觉得相当不便。尽管绿并不矮，但他实在太高了，就算出于一片好心让对方攀住自己的手臂，但最终却演绎成女生像多余的赘物一样在他身边跌跌撞撞。
　　同时，绿也感受到了这种不便。她不是没见过情侣们在下雨天互相拥着走的样子，为了方便当然可以效仿，谁让雨伞这么小。但真要她那样配合，她却没有勇气。
　　太羞耻了。
　　虽然对眼前这个男生并无非分之想，如果按照同学与同学的剧本走，双方将就一下并无不妥。但说来也微妙，男女之间的那种天生的隔阂，往往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冒出来。以至于想靠近又不敢，想坦然又无法无视自己的胆怯，于是陷入纠结。
　　连勋再一次停下来。
　　他的目光蜿蜒在自己臂弯里，绿后知后觉地发现，像被开水烫到一般迅速松开。
　　“你们女生还真是什么都得分清楚。”男生轻笑，也不等绿回答，下一秒就用撑着伞的那只手做出一个类似于从背后圈住女生的动作。
　　绿感觉坚硬的伞柄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头。
　　“走吧。”不容拒绝。
　　绿吓得屏住呼吸，将背挺得笔直。僵硬地走了几步，忽然又感觉到肩膀压了一份重量。而离她鼻尖十公分不到的地方，是男生紧握伞柄的手。
　　喂喂，这人占女生便宜怎么这么自然？不对啊！不应该这样的吧？我可以选择淋雨吗？
　　各种各样的念头充斥在脑仁里，以及“以后要常备两把伞”的念头异常强烈。
　　但男生面对这种肢体亲近一场平静，绿只听见他幽幽地说了句：“手好酸。”
　　绿心想说：所以，我是支架哦？
　　但嘴巴紧紧闭着。
　　只是，不管她如何强忍，还是没能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冻到了？”
　　“没有没有。”连忙摇头。
　　男生看她眼她身上的湿衣服，雨伞换到左手，长长的右臂像条围巾一样圈住女生的脖子。
　　“对了，这样果然舒服很多。”男生终于露出笑容。
　　反之，绿的心情忽然前所未有的复杂。像是兽医躲在暗处朝她吹了一针，眼前黑黑的，浑身遍布麻痹感。
　　“你也觉得这样好点吧？”表情有点小得意。
　　气息离得太近，绿的耳根一热，仿佛听见了“叮”一声，这个春天的最后一片樱花，脱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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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喜欢葱的这个人。
　　步子很大，所以走路爱回头的这个人。
　　喜欢被麻烦的这个人。
　　被很多女生喜欢的这个人。
　　很多男生也喜欢的这个人。
　　她以为——“太遥远了，只适合做同学”的这个人。
　　以及。
　　换了三个姿势，终于发觉“对了”的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所以。
　　肚子很饿没关系，被路人盯视没关系，樱花凋谢了也没关系。
　　谁让他如此坦然地圈住了她的脖子。
　　像恋人那样，和她走在这漫天雨点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