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剑》逝水清歌

2、回忆 雨终于停了

　　雨终于停了，念慈收拾了东西，取了一支火把，打算离开山洞。
　　“这会儿刚下过雨，地面路滑，且山路崎岖，姑娘……”陈晏箴不知何时起身，站在念慈身后出声阻止道。
　　“在这里，我比你熟悉，所以不需要你的好心。”念慈直接打断他的话，走了出去。那踏着水坑发出的“啪嗒”声，像是和她同行伙伴一般，温馨而自然。念慈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身后有踏水声打乱了她的节奏，“你怎么来了？”陈晏箴未回答，只是静静地跟着。一轻一重，一缓一急的踏水之声迷离在雨后静谧的青灵山中。
　　不知走了多远，四处的黑暗渐渐被几缕村庄的烟火气打破，念慈拿着微弱的火把径直走向一座农家大院，还未进门，就见一只油光锃亮的大狼狗扑了过来，围着陈晏箴凶神恶煞地转了好几圈，念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后，狗居然未叫一声就跟着念慈推门进了院子。“你今晚住那间”。她低声说到，然后朝着正屋的方向喊了一声，“兰姨，我回来了。……奥……对了，张大捕头你继续。”“滚——”只听得兰姨的屋子一阵窸窸窣窣，一个男子痞气的声音传来，“念慈这丫头真他妈的扫兴”。夜幕中的陈晏箴看着这一幕，面色有些许绯红，径直推开客房的门扉，转身的瞬间看见念慈走进厨房。不多时，念慈端着些饭菜走进客房，对着陈晏箴道：“家里只剩些剩饭，你自便，院子里有官府的人，明早我提醒你，你再出门。”然后无视男人瞪大的眼眸，走了出去。
　　忙碌了一天，念慈身心俱疲，提着剑回到屋子，未点油灯就趴在了床上。一阵夜风袭过，和着冷意，霎时惊醒了迷茫的念慈，直坐起身，杏眼般的眸子透出刀锋似的冷冽。屋子窗口正对客房，这是她多年杀手生涯锻造的警觉。山间那抹凌厉毒辣的眼神一瞬间充斥在念慈的周围。算来已经十三年了，回忆一寸一寸将念慈的柔顺的眉眼冰封，那刀锋般的岁月也渐渐清晰。
　　穆念慈是她的原名，她是个出生于海城的普通女孩子。父母都是医生，所以一心期盼她也能成为一名心怀仁慈的好大夫。其实她是学文科的，父母“曲线救国”的方式最终成功的将她改造为一名中西医结合医师。本该就这样平安简单的活在现代，可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医闹结束了她的性命，改变了她剩余的人生轨迹。不知为何，本该在阴间接受孟婆汤的她悠悠转醒时，却在一辆严严实实的马车上。而且返老孩童般穿越成了古代陈国岷州丽春院刚被卖掉的10岁小舞娘——阿和。
　　在马车上，她还曾乐观的以为这只是臆想的一场梦，梦里自己会成为某个大户人家里的小丫鬟，自力更生活一次农家田园生活；或者成为某个妓院里的艺妓，想方设法挣钱赎身，看一场绿珠陈圆圆般的红尘孽缘；最不济也能半路逃离，凭自己的医术走遍天涯，没准还能救个把王爷公子的，畅怀恣意一世。然而，世事弄人，前世与武术柔道、跆拳道等无半点机缘的普通女子，转世轮回中成为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尘煞”的新成员。“尘煞”犹如存在尘世间的幽灵煞星，而念慈则犹如从一派和谐之象的社会主义新中国被绑架到本·拉登的麾下，心境矛盾之复杂，实难言表。女主的光环没有落在她的头上，也没个空间异能让自己幸运翻身，一个救死扶伤的女大夫，将要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女杀手，温暖柔情将被冷酷无情所代替，这让念慈的精神几近崩溃。
　　念慈看着床上的剑，抚摸上青涩的竹鞘，快速拔出剑，剑气逼人，当眼泪滑落，灼热的泪水也灭不了剑的青霜。
　　在尘煞，念慈敛尽锋芒，努力而辛苦的只为活命。六年的折磨，她竟然还是活了下来，虽然她并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也许只是卑微的活着。尘煞里容不得弱者，要么成为头儿的得力手下，要么就成为对手的剑下亡魂。这一世的念慈也并非根骨奇佳，只是死命苦练，死板的招式在她手下渐渐竟似有了灵魂。只是一次一次的刺杀任务，一个又一个同伴的消逝，连一个朋友也没有的她害怕有一天自己将彻底变成头儿手里的刀剑，冷漠无情、毒辣阴险，没有灵魂的杀人机器。所以，她始终隐藏自己的能力，用六年的时间让自己成为尘煞组织一个的普通的杀手——“青霜”。六年里，她见惯了悲欢，见惯了死亡，只想逃离。
　　恍然记得那应该是阿和的16岁，她留在这世间的第六年，多年有心的准备恰逢一个适当的场合，她终于逃离尘煞。
　　那是仲夏时节，风和日丽，绿意盎然。出发前头儿带领了众人离开尘煞，伪装成难民逃难到达泗州永昌，这一次他们接受的任务是刺杀永昌府的陈国六王爷陈逸旻。
　　头儿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可唯独算错了对手的实力。组织特意选择在端午节的那天出手，据说那天六王爷要观看龙舟赛，与民同乐，所以他们把一切都布置好了，混在人山人海之中，打算请君入瓮。念慈身份不如同行，因此她的任务只是为他们断后，所以只能远离那场人山人海的盛宴，为了方便，念慈易容为年迈的撑船老农，头戴斗笠，撑着蒿独坐在船上远远观望，等待战局的开场。烈日当空，骄阳似火，远远望见一群身着官服，头戴官帽的官员簇拥着一位身着紫色锦衣华服，束发为冠，器宇轩昂的少年走到为龙舟赛而设置的高台处，不多会儿，司仪点响了礼炮，一瞬间锣鼓喧天，呐喊四起，罗江之上波涛涌起，水声四溅，精彩万分。一切都步入了正题，尘煞中的能手隐藏在人山人海之中，龙舟赛的热闹逐渐一点一点将危险隐藏，谁都没有预料，只见一个身着灰色短打布衣的汉子手提长剑似一只老鹰一般飞快的扑向那华服少年，挥剑逼退了近身侍卫，然后剑尖直逼少年，与高台上对手缠斗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人海之中突然飞出几抹身影，迅速阻止了四周前来救援的侍卫，热闹的龙舟赛刹那间乱了场，“有刺客，抓刺客了。”“有刺客，抓刺客了。”官员了乱了神，人群四散，整个龙舟赛都慌了！念慈撑着船逼近高台近处，准备救援，战斗才真正开始。那刺杀的汉子正是他们此次任务的头儿，武艺高强，剑术卓然，出招狠辣无情，人称“杀手飞鹰”。命丧其剑的高手，不在少数。原本连念慈也认为那少年恐怕就此丧命，可谁知那少年竟然一个侧身避过个长剑，挥手出掌直击头儿的面门。虽然头儿长剑在手，却半分便宜也沾不得。作为杀手，需要的是快、准、狠，以求一击而中，而现在却处处受制，败局已定。头儿一声长啸而过，“撤”，众人随即瞄准乌篷船，飞身落下，待人员凑齐，急速逃离。追兵靠着赛龙舟，尽数追来。念慈带着众人使劲撑蒿逃离，当时的念慈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而为。为首的一人一把飞刀出手，明明她可以躲得过，可看见明亮的刀身向她快速飞来的瞬间，她没有躲开，让它径直刺入她的胸腔。她跌落下船，落入罗江。没有人来救她，也没有人为她伤心，逃命的船驶离了危险，没有人会管她的死活。陪伴她的只有那落水的时的水声四溅，很是动听。念慈想那时的我该是死了吧！至少他们以为是这样吧。
　　念慈害怕死亡，所以每次任务出发的时候，念慈都会给自己备用一个类似“防弹衣”的物件，没想到此次它到派上了用场，真的救了念慈一命。念慈顺着罗江漂流了好几日，才敢上岸休憩。飞刀虽没有造成大伤，但也造成了严重的感染。高热的体温，使她昏迷在了草垛之上。醒来的时候，耳朵里却听到一阵旖旎之风。本想离开此地，可是身体却一点力气也没有，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天际忽明忽暗，似醒非醒。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三天以后了，救她的人正是兰姨。兰姨是个寡妇，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而那天她耳朵里听到的便是一场关于她的风月之事。
　　“终于醒了，老娘还以为你撑不过今儿晚上呢！”念慈睁眼的时候，眼前出现的是一个慵懒娇俏的身姿正倚在门上，仿若这破旧草屋之中开出的一束娇艳玫瑰。她白俏的脸庞，修长的细眉，配上一袭乌黑细致的长发披于双肩之上，深兰色的长裙越显得其身姿娇俏可人。
　　“是你救了我？”念慈的声音有些沙哑，说话的时候也很不舒服。
　　“原不想救你的，谁知道你躺哪不成，偏躺那儿，算了，反正你也活了，得亏没死在这儿，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说着话，扭着水蛇腰，走了进来。从桌上端了一碗水递给念慈。
　　念慈强撑着喝了口水，才觉得身体有了力气，恢复了神气。“你是谁……为何救我？”喝着水，说的话也略有些口齿不清。
　　女人在听到这话，神情有些恍惚，顿了一下，才回答道：“我姓孟，我丈夫姓李，后来死了，现在就剩下我一个。那么你呢？你叫什么？我看你长的还挺好看的，怎么身上有那么多伤口，是被男人打的吗？”
　　我？我是谁？是宿主阿和，还是杀手青霜，还是我还是……念慈。女人的直觉在那刻占了上风，念慈几乎脱口而出，“我叫穆念慈。……谢谢你，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今日你救我一命，他日我定当全力报答。”便放下碗，定定地看着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女人。
　　“报答？当初的我也是这么傻，也是这么对我恩人说的，可如今……，哼，随便吧。你好了后，就自己走吧。我这儿可养不起闲人。”说着便要走出去。窗外一束明亮清澈的光透了进来，像是一缕希望，打开了念慈所渴望世界。
　　靠着孟氏兰姨的陪伴，在剩余的七年间，她小心谨慎伪装自己，才得以苟延残喘。在这期间，还曾有机缘入得军营学艺三年，之后更是以“赏金猎人”的身份周游大地四处学艺，直到有能力可与江湖上有身份的人一较高下，才过上了相对安逸的日子。
　　可今天的相逢，又让她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