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风平 衣襟带花》映欢

2、岁月长 衣衫薄

　　2014年，我和楠莘合资终于在广州开了一家属于我们的咖啡店，往来客人挺多，生意也不错。每天有些忙碌，可是不知道为何？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就突然对陌生人的故事产生了兴趣。楠莘跟我提议，不如每个星期推出一杯价格昂贵且又特殊的咖啡，听听这个城市人们的故事。
　　楠莘的提议让我觉得很新奇，于是贴出了布告。可是两个星期过去了，也没有人愿意来买下这杯咖啡。
　　也是，城市这样大，秘密那么多，谁愿意将自己心底深藏的秘密说与陌生人听。
　　宋涵是在第三个星期我要把布告揭下来的时候来的，她与在门口揭布告时碎碎念的我撞个正着。
　　“那个，请问，你们说的那个买一杯昂贵的咖啡就可以听买主讲一个故事是真的吗？”
　　“是的是的，请问这位小姐你想尝试一下吗？”
　　“是的，我想尝尝，也很想讲一个故事。”
　　我将她迎进店里，让楠莘泡了一杯叫“时光”的咖啡。
　　“这是本店最贵的咖啡，时光。欢迎你的品尝。”
　　“时光，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她喃喃自语，又好似在想些什么。
　　“那个，这位小姐，请问你想给我们讲个什么故事。”
　　“我叫宋涵，我只是想讲一个关于故人的故事。尽管，那个故人，离开了我，去了别的地方。可是我很想他。我不知道和谁诉说这个故事。所以看到你们的贴出去的布告以后，就想着或许可以试试。”
　　“宋小姐，你说你说，我们愿意听。”我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楠莘鄙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明明是在讽刺我贪财。
　　“今天想说一个青梅竹马的故事，那个故人名叫顾卿，我叫宋涵。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家对面住着两户人家，一户姓孙，一户姓顾。我们家和顾家孙家两家常常来往，所以很熟。记得三岁那年初遇顾卿开始，我就很爱粘着他，老是跟在他的屁股后跑，不管是上学还是放学，大家都看见我跟在他的身后。久而久之，小区里的人们就爱开我们玩笑说，我是顾家小儿媳妇。每每遇见小区里的人家，他们都爱调侃我们。
　　“哎哟，小涵这么爱粘着小卿是不是以后要当他媳妇啊。”
　　“看看，这小丫头还脸红了呢。”
　　而我清楚记得有一次，顾卿就突然牵起她的手。仰起小小的头颅，很认真地看着大人们，说：“嗯，是的，等我以后长大了，我一定要娶小涵妹妹为妻子的。”
　　那时候在小区里人们看着他们两个人捧腹大笑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盯着两个人紧握的手红了脸。
　　顾卿的父母和自己的父母不知何时听了这件事。往后突然有一天我就听见他们称呼起了对方亲家。那个时候仿佛他们两个人的姻缘就已经是注定的了。而我小时候突然就觉得自己就那样被自己的亲生父母给卖了。
　　而在那以后，顾卿经常也会很认真地对我说：“小涵，你以后一定是我妻子的，我只想娶你。”
　　那个时候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莫名红了脸，想着这辈子也只有顾卿才能让我倾心了。
　　宋涵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喝了一口咖啡。
　　“然后呢？”不知为何，我有些急切，虽活了上千年，见惯了世事变迁，但是对于陌生人的故事，我突然产生了兴趣。
　　“这咖啡真苦。”宋涵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我看着她不知为何就突然红了眼。
　　“曾经我是真的以为，就算一个人的一生不需要太辉煌，也不需要太风生水起，只要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就好了，那样真的是一个人一生中最简单的愿望，可是对于有些人来说，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很是奢望。
　　后来啊，我和顾卿都慢慢长大了，渐渐地，我突然地对大人们开的玩笑在乎了起来。我不再喜欢听着大人们开着那样的玩笑。我怕当真，我慢慢地想要和顾卿疏远，不再陪他一起上学，就算放学有时看到他在校门口外面等我，也会默默躲远。顾卿有好几次来找我，我却总是避而不见。
　　有一次顾卿堵到家门口，直接拉住正要出门的我。
　　“小涵，你告诉我，为什么这几天总是躲着我。”
　　“顾卿，你干什么啊，快点放开我。”
　　“不行，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只几天你老是躲着我不肯见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卿，你先放开我啊。”
　　而在这时，隔壁的邻居孙大叔突然推门出来，一见这场面惊讶不已，然后笑着说：“哟，这不是顾家小子和小媳妇吗？我不打扰你们啊，我就出门扔个垃圾哈。”说完就乐呵呵下楼。
　　留顾卿和我，两个人羞红了脸。
　　我看向顾卿，他也正认真看着我，两个人突然就大笑了起来。
　　此后，我们两个人就真的成为了男女朋友，直到高中毕业，大学毕业，时光似乎特别快，我们一转眼就从稚嫩的少年变成了大人模样。
　　大学毕业以后，双方父母给我们买了一栋房子，那个时候我和顾卿就有了我们两个人专属的家。我们的爸妈同时也给我们两个人准备了婚期。那个时候我看着那个从青涩少年的人到如今的成熟模样，我便以为，那个人或许是会陪着我一辈子的。”

　　“你们的咖啡有点苦，可以加点糖吗？”
　　我刚要把糖拿给她，楠莘却按住我，对着宋涵说：“宋小姐，这个咖啡的味道不是很好吗？因为，不正是你一直想要去尝试的人生吗？”
　　宋涵愣了愣，狐疑地看了楠莘一眼，良久。了然一笑。她端起咖啡，仰头，一饮而尽。不像是在品尝，更像是急于吞噬过去的某些不愉快，吞下某些秘密。
　　“结婚前的一天，顾卿突然严肃问我，如果有一天他永远离开了我，我会不会恨他。那时候我笑着说会恨，恨着一辈子，放在心里，千刀万剐。他笑了笑，你还真是爱记仇。于是就在结婚那天，婚礼开始前的三个小时里，顾卿突然就不见了。起初我以为他只是有急事处理，可是打电话他不接。我用了所有可以找到他的方法。可是他像是人间蒸发一样，一下子就音信全无。于是结婚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化妆间，听着外面我父母和顾卿的父母带着歉意遣散了宾客。所有的人都不明所以，但是所有的人却又都明白，顾家小子逃婚了，不愿娶宋家小姐。我那时候一个人在化妆间呆坐着，不哭也不笑。顾卿的爸爸在旁边说着一定会好好教训顾卿，顾卿的妈妈说一定会让顾卿那小子尝尝被打的滋味。我的父母站在那里一直说着没关系，是我们小涵没有这个福气。顾卿的父母当时脸就白了。可是我什么都不想说，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
　　“我觉得我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从少年到现在，一一在目。我像是在看一场陌生人的电影，一幕又一幕，从开始，却没有结束。我终于还是泪流满面，那个年少的少年啊，突然就在内心破裂，不见踪影。”
　　自那次闹剧以后，我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空荡荡的房间，我的心一直呆在阴暗的角落里，它在角落里飘荡，窥视。于我来说，却不再是那样重要了。
　　后来，听说顾卿回来了。他的父母拉着他过来赔罪。其实赔不赔罪有什么关系呢，在心上捅了一刀，难道我还要把刀拔出来止血安慰他说没事吗？
　　宋涵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眼里有些痛苦。可是凭着一只千年狐狸的直觉，我总觉得另有故事。
　　“那时候顾卿站在我的房门外，他丝毫没有说抱歉，却是絮絮叨叨与我说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我在房间内，突然就泪流满面。那时我只想冲出房间问问他，说这些回忆有什么意义。如果不想娶我，为什么要答应。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因为那颗呆在黑暗角落的心，毫无所动。顾卿在门外的声音慢慢哽咽：“小涵，如果我说那天我不是故意的你也是不相信吧。那样重要的日子什么样的借口都是假的吧。小涵，对不起。我要离开了。”渐渐地，门外没了声音。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慢慢地，越来越远。我怕他越走越远，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那颗寂静的心，突然就害怕起来。我听它说：“顾卿，别走。”
　　我起身打开房门追了出去，可是当要打开防盗门那一刻，我缩回了手。为什么我要恋恋不舍，为什么我要愧疚，错的不是我，愧疚的从来都是顾卿。
　　第三天，我听到楼道里有人吵闹的声音，来来往往，让我莫名心慌意乱。我听见隔壁孙大叔说话的声音。他说：“顾卿啊，你们就这样搬走了啊。”
　　良久，他听见顾卿笑了笑，不知为何她听出苦涩，“是啊。”
　　孙大叔的声音有些遗憾，他叹了口气说道：“以后不回来了啊，那个你和小涵说了没有。”
　　顾卿笑了笑：“嗯，可是她不愿意见到我。”
　　“哎，天意弄人啊。你说你们当初。。。。。”
　　“孙叔叔，我得走了，再见。”顾卿打断他的话。
　　“哎 ，好好。顾家小子，以后，如果有机会就回来看看我。”
　　“嗯，”顾卿应了一声，然后陷入沉默。
　　那时候我却突然莫名打开了门，顾卿正在搬东西，一回头，看到愣在门口的她，眼里掩不住的欣喜。
　　“小涵，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你要离开？”
　　“是”
　　“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是”
　　“那再见。”我微笑着说了这句话，然后转身想要关门。
　　“小涵，走之前，可不可以让我抱抱你。”
　　“不可以。”然后关上门，不理会门外的他，那时候想着，如果回头一定可以看到他失望的眼神。门外他一个人站立，门内她失声痛哭。
　　起初我曾想着，如果这一生都不曾见面或许会忘记他重新开始。
　　可是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很多事情我都被瞒得很好。顾卿他在结婚前就已经被检查出恶性肿瘤。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在来的路上，他突然昏迷。那时的他一个人在冰冷的医院里度过三天。他回来的时候，不管是他的父母还是我的父母，甚至是邻居孙大叔都知道。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当时顾卿搬家时孙叔叔的欲言又止。不知那时候他是不是想说，小涵怎么办。
　　他在搬家的途中车祸身亡，我知道所有的消息是两个月以后，明白所有的真相是在三天之后。
　　“老板娘，你们这还有什么好喝的吗？”
　　“酒要不要？”
　　“酿了很久的女儿红要不要？”
　　“给我一杯吧”
　　我示意楠莘去地窖拿酒，他诧异看着我，我瞪了他一眼，然后他心不甘情不愿去了地窖。
　　“得知所有事情以后，我没有哭也没有笑。那种悲伤，更像是一种深深的绝望。我想过他不在身边的日子，可是假如知道他很好，我真的没有关系，可是却是从来没有想过，他永远都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那种绝望，将我吞噬。”
　　楠莘不知何时把酒端了上来，酿了一千多年的酒，色泽好看，酒香芬芳。宋涵接过酒，再次一饮而尽，却被酒烈得剧烈咳嗽起来，而楠莘却是一脸肉疼。
　　“今天是他离开的第七年，谢谢你，能听我讲这个故事。即使他已经离开，可是我知道，我要代替他活着。岁月这么长，我一个人代替他，只是最后的却是，如果当初能够拥抱他一下多好。如果有有生之年，我一定要紧紧拥抱他，再也不放手。”
　　“故事就到这里了，谢谢你，听完了我的故事。”宋涵起身结账。
　　“宋小姐，这杯酒，就当我请你喝吧”
　　她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离开。
　　“宋涵，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人生还很长，其实你是可以重新开始的。”
　　宋涵没有回头，“不，即使岁月长，衣裳薄，即使人生还可以重新开始，可是，他走以后，我的一生，就已经结束了。”她的语气平淡，可是我不知道背对我的她，是否泪流满面。
　　宋涵离开以后，楠莘抱着双臂一脸探究看着我。
　　我没有搭理他，准备离开。
　　“酿了千年的酒说送就送，你还真是大方，那可是灵狐的灵力啊。”
　　“不就一杯酒吗？你何时这样小气了。”
　　“敢情那酒不是用你的灵力酿成，你自然大方。可能无人知晓灵狐的灵力酿成的酒，若是被人喝下，她心里最强烈的那个愿望就会实现。你是一开始就探究到她的心愿，才让我拿酒的吧。”
　　我看着玻璃窗外的天，晚霞染红一半天，记忆里好像见过这样的风景。谁知道呢，愿望会不会实现，可是又与我何关。岁月长，衣裳薄。或许有一天真的实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