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那个地方，那些关于傻子的光荣和梦想》黯夜妖灵

7、爱之殇 都耽美去，

　　每次在夜里哭醒，异乡的房间里，浸透了寒凉如水的月光，裹着薄薄的被，蜷在角落，此时此刻，仿佛一滴水的重量，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打碎我在人前苦苦撑着的
　　坚强。
　　我的房间没有镜子，我害怕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不是因为哀怜红颜老去才自欺逃避，而是现在的我，连呼 吸都吐纳着无法稀释的寂寞。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我的 所有选择都不能怨天尤人，路是我自己走的，就算是一条没有退路的悬崖，我也必须面带微笑的走下去。
　　梦见了什么？我不愿再想，梦里梦外，重温的只是那些往事。也许时间是治疗任何创伤的良药吧，每次我都这样安慰自己，而每次我都不相信。怎么逃出昨日，逃出快乐和忧伤，逃出我自己为自己打造的囹圄？我在思 考，但没有答案，我不灰心，却看不到希望。我明白， 黎明前的一瞬间是最黯淡的漆黑，我不怀疑曙光的存在，我只是在想自己是否会等到曙光的来临。
　　我的人生不是因为某一个人才改变的，大约在我的灵魂里边，就有宁可玉碎不能瓦全的固执，我守我的原则，我承担我的过错。当年父亲为我取名叫达娃梅尔，也许就是我宿命的谶语吧！
　　达娃梅尔在我们的语言中是暗夜的女神，我们的民族崇拜狼和太阳，诅咒寒冬和黑夜。因为我生在清明，这个很阴郁的日子充满了思念和哀伤，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只想以毒攻毒，怕我不能茁壮地成长。
　　我的姓是母亲的，库德泽，汉语的意思是水，水是我们的恩主，我们曾经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我们曾经有过自己的文明和历史，有过辉煌和灿烂的过去。我们的先族留下的一切，都被历史的洪流冲刷淘尽，历史、文字、语言 ……被风化被蚕食，黯然剥落，残破不全，我们只能在支离破碎的遗迹中遥想当年。
　　母亲的名字叫格琪娜，是草原上一种淡紫的花，春天的时候开得漫山遍野，一片深深浅浅绵延到天边。母亲最感慨的是历史不相信女人，所有民族都选择了背弃女人。她的父亲曾通晓鲜卑的语言文化，可是那些祖先留 下的东西最后统统被带入了坟墓，腐朽成泥。我外祖父去世时没有瞑目，因为他找不到可以言传身教的继承人 ，他只有母亲一个女儿。母亲只在外祖醉后，零星地了解一点本族的事情，我们住的地方已经汉化了，住着很多民族的人。母亲是聪明而美丽的，她心中充满了柔情和对文化的崇敬，所以她当年毫不犹豫的嫁给了父亲这 个异乡人。我父亲是知青下乡时遇见母亲的，他插队到哪儿，当时去的几个同学里，就是父亲和许悠的父母留 下了。父亲是为了母亲留下的，许悠的父母是因为无处可去了而且知青大批回城的时候，许悠才一岁多，身体一直孱弱，实在禁不起长途的颠簸。在异乡人的排挤中 ，我们是许家唯一可以倾诉和取暖的地方，我父亲和许叔叔夫妇又是同学，日子在互怜中度过。
　　我曾以为，什么青梅竹马，什么两小无猜，什么执子之手与尔偕老，什么天长地久等等等等都是为我和许悠而创造的。
　　我深信爱情，深信着光明，我也深信许悠的心和我一样，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和，乃敢与君绝。
　　我们在辽阔的草原上结下盟约 ，在库卢河边许下承诺。他讨厌这个出生的地方，他要 走出去，回他的家乡，尽管他的家乡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投靠的人。
　　直到现在，我也认为，爱一个人，就该接受他的全部，他的好与坏，他的喜与恶，
　　爱只是付出，不要苛求回报。他要走的时候，问我是否跟他走，我没有犹豫，便辞别了父母。父母既没有埋怨，也没有祝福，母亲很平静的告诉我，你如果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那么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后悔。
　　临走的前夜，母亲和我谈了通宵，她没有过多的谈我的事情，只是谈她的爱情。
　　当年的父亲一无所有，母亲看中的是他的才华，母亲对知识一直是渴求的，因为顽固的外祖不许她读书，母亲是不识字的，但她会很多的诗歌，她听别人诵读后，听一遍就牢记在心。
　　父亲和她恋爱时，给她读了很多诗歌 ，那些美丽的字句都深深地烙印在母亲心里。所以贫寒落魄了一辈子的父亲，仍然是母亲的骄傲，母亲渴望的不是父亲的飞黄腾达名满天下，而是父亲健康快乐的活着。
　　母亲最后说，你别嫌我烦，真正的爱情只要心是真的，无论用什么形式体现都是美丽的。
　　我们走的时候，我们的父母来送我们。许婶婶曾想在外出前给我们订婚，我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如果爱情要用一个仪式来维系，那么除了仪式以外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到河北的时候，是八年前的春天，我们租了个很小的房子，我很满足，毕竟是自己的家了，这个家有个小小的院落，有我们自由的空间。
　　我们的家里，书随手可触，花遍地绽放，深夜时，我们一起读书，他读市场营销，我读诗词歌赋，觉得冷了，四目相对，彼此取暖。
　　我的床靠着墙，他的床临窗，他说窗口有风，怕我受凉 。
　　他在一家私企做营销，我在一家餐厅工作。
　　他很生气时代的冰冷和功利，我是有能力而没有学历的，这个时代放弃了我。
　　我劝他不必如此，自古圣贤皆寂寞，何况我辈孤且直。
　　他是聪明的人，喜欢交朋友，有很强的适应能力，来河北不久，他有了新的朋友圈子，事业上也很顺利。
　　有时候我会出席他的应酬，他的朋友大多很有趣，我也是重朋友和感情的人，心很直，血很热，只要我认定的，就是一辈子，无论是恋人还是朋友。
　　我在空闲下来的时间里，读了很多书，然后写诗，我觉得诗真是好东西，我喜欢传统的东西，喜欢在充满阳光味道的小屋里边，焚上一炉香，沏上一杯热茶，然后静静的写诗，在凝练的字句里边，铭刻栀子花开一样的记忆。
　　许悠看的时候会笑，很郑重的说，一个伟大的诗人就要诞生了。他的郑重里边充满了戏謔，我有些生气，他一直看不起这些东西。什么诗词，什么古曲，在他眼里都是无聊之极的，虽然他并不反对我喜欢这些，但对我的执着向来是打击再打击。
　　日子这样的过了五年，他仍旧忙碌着，常常加班通宵，他朋友们的聚会有增无减，而我不再有时间去了。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巧合，他们的聚会都安排在我上班的时间，可是他也不再嘲笑我写的东西，只是漠然点头或者摇头。
　　我感觉到一种疏冷，弥漫在我们之间。
　　在犹豫又犹豫之后，终于他在我生日那天，和我摊牌。解释、借口、理由，我统统忘记了，只知道我们的路走到了尽头。我无语。静静的望着他。
　　他忍不住了说你说点什么吧，毕竟我们认识了半辈子了。
　　我常常的吐口气，说我讲个故事吧。
　　一株牡丹长在深山里边，成日和一株猫尾草为伴。他没有觉得有什么委屈和不好，他的绚丽嫣红和猫尾草的勃勃绿色好像是佳偶天成，珠联璧合，山中的岁月虽然寂寞，但心是纯净的，梦是简单的。然后有一天，牡丹和猫尾草都被移植到了花园，当然猫尾草是沾了牡丹的光，他们长得太近了，如果拔掉猫尾草会伤了牡丹根。在万紫千红的花园里，牡丹看到了另外的天地，原来世界上还有高贵的玉兰和妩媚的蔷薇，还有蓊郁的青松和圣洁的菩提 ，所以他要厌弃同根相生的猫尾草是种必然。许悠，我只希望你永远做你的王者，别堕落在庸俗的繁华里边。
　　许悠怔怔的说你讲这个做什么，说点别的吧。
　　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懒懒的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继续的话题吗？从今以后，我们是陌路的人了。
　　从此黯黯天涯路，各自珍重各自飞。
　　我没有眼泪，没有话说。在他不再关注我的时候，我已经猜到了这一天了。我在意这个人，我爱着他，他永远有他的自由。
　　他留在他喜欢的城市，守着他喜欢的人，我走。
　　离开的时候，他说东西随你拿吧，说的很大度。我冷笑心说我的心都丢了，东西有什么用啊？心这样想，微笑始终挂在脸上，我收走了我所有的书，带走了我种的花，还有一套他送我的紫砂茶具，只是他送我的唯一礼物，我期待了二十五年后，他发薪时送我的。
　　我问他，他的新娘漂亮吗？他愣了愣，讷讷的说不是漂亮的问题。我知道他在说谎。他的新娘很漂亮，是真的那种漂亮，我见过。
　　他和她散步的时候我看见过，他们没有看见我，大约幸福中的人心是暖的，眼是盲的。
　　看清了以后，幸福就不见了。
　　踏上北去的列车，我算着日子，从他第一次说爱我，整整八年啊。一年三百六十日，将近一万个日日夜夜的相思，也这样不了了之了。
　　人生虚幻，譬如朝露，见得到，留不住，看见不如不见。如不见就坚信不存在了，看见又失去后，失望的更彻底，就象在如铁的暗夜里，一盏灯照亮的只是更无涯的黑暗而已。
　　我选择了离去，把自己放逐在塞外小城，一个闭塞又孤僻的地方，我在这里要把过去彻底遗忘。我以为可以，时间会冲淡一切的，我相信了很早就听过的话。
　　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我要忘记过去，要继续追求自己的梦想。我的梦想不是功利的，我只是想在死后留下活着的证据，不白白消耗我的生命。
　　一个人的时候，我常想死后的事情。我想忘记一个人有十年的时间就够了吧。那么十年以后呢，没有人会记得我曾经活过，我一生的努力化为虚无了。生命的价值是什么？就是死后一如生时，仍旧以另一种形式活着。我坚持了自己的选择，落拓和贫厄也选择了我。我会把今生的岁月留给文字，如果到了四十岁，我仍旧无法破茧，仍旧是平庸的一个，我死。
　　尊严的死去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我不喜欢自己象《死后十年》里写的那样，活得那样苍凉。我希望那是我自己的墓志铭。
　　塞外的冬天很冷，我算计我的时间，我已经三十三岁了，只有七年了 。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的梦想仍旧那么虚幻，我的爱要埋葬，我的心要纯净，我的生命要完结，我的故事要结束，我的过去要吞噬我，我的选择只有逆风而行，决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