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一根蔷薇刺》晴融

64、血月

　　“妖后娘娘，近来外界毒化人渐渐减少，他们便开始不太安分了，频频干扰妖官的工作不说，还欺压普通妖民。”辟邪操着文绉绉的话，一板一眼地进言，“属下建议将三十六天宫阵法搬到妖界外围做屏障，只设置两位守阵者放妖族出入，以绝外人不轨之心。”
　　玄梦凝眉想了一想，抬抬手道：“就按你说的办吧。”
　　白驹踌躇了片刻，也上前一步：“娘娘，毒妖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变异，请准许安若素大人去土云坳研制解药，另派人去窃取明月娇治疗毒化的方子。”
　　“说起来，外界之人一个接一个地好了，而我妖界出现的变异着实奇怪。”玄梦不禁坐正了身子，扫了一眼若有所思的众妖，最后将目光投向有些书卷气的安若素，“安师父对这件事情可有把握？”
　　安若素汗颜：“还请庄主再给我一些时日寻找良方。”
　　玄梦叹口气：“土云坳虽适合养药，却在妖界和魔界的边缘，当有人护送安师父前往。对此人选，渠娘可有什么想法？”
　　静立在旁的佳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抬起烟水秋眸，悄悄看了安若素一眼，随后张启略点胭脂的桃唇：“属下觉得，明铛夫人可以找到合适的人选。”
　　妖后用食指敲了敲桌板，觉得明铛确实不错。虽然明铛那个丫头向来与她不对盘，但人家是心地和善心系妖民的好姑娘，至少不可能在此事上使绊子，比其他那些看似温顺但不知道心里打什么算盘的妖强多了。思及此，妖后清了下嗓子，正准备定下明铛，却发现夏飞扬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似乎有话要说。“太子可是有其他建议？”
　　夏飞扬上前：“配药之事事关重大，关系到妖族根本，儿子愿亲自护送安大人。”
　　若配药之事做不好，妖界难免发生动乱，外界必会借机倾覆之，事关重大，夏飞扬之能可担此大任，只是……妖后在此处犹疑了一下：“白驹可有话说？”
　　白驹道：“外界必想尽办法阻挠配药，若太子殿下护不住安大人，其他人便越发不成了。”
　　“罢了，就依飞扬所愿，另将白驹派给你做帮手。寻明月娇的人选本宫还要再想想。”妖后撑托下巴，慢悠悠道，“土云坳形式复杂，并不安稳，魔公主千金之躯，可千万要小心谨慎。”
　　云珠愣了一下，笑着道：“是。”
　　夏飞扬拱手：“遵命。”
　　转眼到了元宵节。以往这个时节，家家都上了明灯，街市上的人们相互挤着，挨着，抹着走。男人们相互说着今年的收成，女人们招呼各家的孩子来吃东西。灯火在河上摇曳，一串串，映得整条河都暖暖的。
　　今年的情况会有不同吧？
　　凌冰忙完晚餐，在冷清的街道上走着，向跆河的方向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望到。她迟疑了一下，踏上了去大城镇的小道。觉得四周太安静了，就选了一颗石子一路踢着，磨蹭着前进。
　　一抬头，出乎意料地，一片灯光闯入眼帘。凌冰不敢置信地跑入这天地中。密密麻麻的灯光，闪闪烁烁，融融地铺洒在夜色流波里。
　　依稀能听到阵阵嬉闹声，和着让人嘴馋的菜香飘过来，仿佛是这小城火样的宣言。凌冰紧了紧领口。街边的风真的有点冷。
　　“去那屋里坐坐吧。”结霜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传来。
　　凌冰回头，看到她笑眯眯地盯着自己，便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屋里聚集了不少人，主人家端上一盘小虾放到她手里，凌冰紧紧地抱着，让自己表现自如些。
　　不远处有几个很小的孩子在跑圈圈，身上红的紫的衣服格外鲜亮。其中一个小女孩停下嬉闹，好奇地看着她。
　　其他孩子也立马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一个小男孩大着胆子到她身边，伸出胖胖的手掌，里面躺着一颗糖。凌冰愣了愣，接过那糖果，有些受宠若惊。忽然感觉到膝盖上痒痒的，低下头，看到小秋华把一只风车放到她的膝盖上。
　　于是在这个元宵的夜晚，小城里所有幸存的孩子都拿出自己的宝贝，向她表示了他们的友好。
　　“这就是小城的未来。”结霜道，“将来他们都会长大，男孩们会能抗能挑，女孩们会织布纺衣，就像他们的祖先一样，永远团结地生活在一起。如果妖族不来骚扰的话。”
　　如果妖君不来骚扰的话……凌冰咀嚼着这几个字，身子陡然一个寒颤。
　　三月以后，妖族依然未配出解药，但天上天下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结霜拿到了毒化人的解药，借着龙象阁的实力，散布给了五界。五界感念她的恩德，将派出数百名高手，前去土云坳围攻魔头夏飞扬。
　　夏飞扬神色如常地披挂整齐，吩咐白驹道：“土云坳周围有机关，你去把结霜放进来。
　　云珠豁然站起来：“夏……夏飞扬，你要杀结霜还是要自杀？
　　夏飞扬平静地挥一挥手，让白驹下去。这一战无可避免，迟早要打的，但那修罗场上又将有多少人牺牲？最合适的时机，唯有趁他还能保持一线清醒的时候……他望着云珠，道：“保护好安若素，解救变异妖的事情还要靠他。”
　　风从打开的窗子吹进来，将案上一本书“嚄嚄”翻了几页，夏飞扬的视线移过去，落在上面的一串猫爪印上。
　　若能在一个了无烟尘的地方飞花满袖、自在从容，该有多好？
　　“虽然他们拦着我，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小九俯在桌上，看着一勺勺舀着白米粥的凌冰。是从何时起，宝玉的光辉已经透过匣子，如此红颜，怎能成为女儿国国王的御弟哥哥？
　　凌冰没有表情，看着自己在粥里的倒影，被勺子搅乱，又恢复完整平静。
　　“土云坳，带我去看看他吧。”过了一会儿，凌冰抬头，轻声道。
　　小九没有耽搁，瞒着人把凌冰装进马车，一路流云飞舞，风声呼啸，终于“嘎吱”一声停了。破古城墙，荒石碎瓦，确实是了结恩怨的好地方。已经有人动起手了，凌冰心里一紧，想跑近去，却被小九拦腰抱住，足尖一点，上了城墙。人群正当中，重纱染赤，凄凄如红月。
　　凌冰依托着小九的手，颤巍巍爬上了城墙护栏，看着那绚丽绽放的红色，长身立定，一腔衷肠，化作一曲哀歌。
　　天悠悠，水悠悠，丹桂无声曲中稠。
　　寸寸心，丝丝柳，梦中笑语醒时忧。
　　千山雪，万里风，借尔苍驹再回眸。
　　蔷园远，雪海长，洗尽相思泪始休。
　　最后一个音节飘出口，凌冰掩住嘴，转身，不再去看被狠狠染上血色的月亮。
　　最终姑娘都没能找到洗尽相思的玉露琼浆。
　　云珠一直躲在城墙的一侧。直到所有人都走空了，去远了，她都没有办法去看夏飞扬的结局。在墙下呆坐了数日，她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偌大天地间，她哪里都不属于，终于她还是被丢下了。
　　小九连派了十几批魔兵，连根魔女毛都没寻到。不料他那脸色有些白的妹子自个儿走回来了。
　　“云珠……那个……你……”想安慰几句，又生怕勾得她更难受，真真是说什么都显得不合适。
　　云珠道了声扰，继而递上几张纸，密密麻麻全是武功招式，且落笔仓促得紧：“这是妖君当初告诉我的……玄梦的武功破绽。他在玄梦身边多年，对她的路数摸得一清二楚。现在灵雀山庄经过毒化人之乱，又有幽醴倒戈相向，正是打败玄梦最好的时机。”
　　小九翻了翻这些招数：“你是怎么把这些东西保留下来的？灵雀山庄派了不少人监视你吧？”
　　云珠一声叹：“这些招数是我根据‘琴箫记武法’画的。飞扬闲时亲手谱得‘雪娘传’，今已首尾俱全。”视线往屋里溜了一遭儿，落在凌冰两个茫然的大黑眼圈上，“喂，你不是打小坚强得跟路边杂草似的吗？现在摆出半死不活的样子找抽啊？”
　　凌冰却伸出咸猪手，在她变得尖尖的下巴上摸了一把：“你累不？”
　　云珠将头一甩：“要不出去放放风？”
　　这一阵儿过得太憋屈，云小公主不得不暂时隐藏了凶残的属性，和许小妹妹比赛万里腾翔，哪管其他人炼药磨刀地忙。
　　凌冰将被风刮得凉凉的脸蛋一捂，朝云珠道：“夏飞扬放了水，结霜才可能打赢他，对吧？”
　　“不错。”
　　“也就是说，他已经确定妖后撑不了多久了吧？”
　　“……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云珠苦笑，这么一来，夏飞扬装出来的凶神恶煞都被她看穿了。
　　凌冰眺向浮在半空里巍峨广袤的妖界：“最近毒化妖们有些奇怪，但安若素应该知道一些内幕。我想混进去帮他们找解药。”
　　云珠讶然转头，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半晌，夹着一张叠成三角板的纸塞给她：“毒的确是安若素帮他改造的，但安若素自己尚未找到解法。这是毒方，拿去请教明师父吧。”
　　“帮他……改造？”凌冰垂下头，将毒方拽紧在手心里，半晌，嘴角扯了扯，“是了，这刁钻的主意一定是夏飞扬想出来的。”
　　云珠“啧”了一声：“你现在想的事情和妖君最后挂念的一样，也算是心有灵犀了。你……早些缓过来才好。”转过头，她自己却红了眼眶。
　　凌冰抿抿嘴，脑海中经久不散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我欲为君手中剑，万仞山峦，冲波汪洋，与君荡平，何足以惧？
　　我欲为君手中剑……
　　我欲为君……
　　她握紧了毒方，这便是能为他做的，最后的事情。
　　云珠将凌冰送回，就天旋地转地往床上一倒，真个浑身酸软。耳边叮叮一阵挂坠响。
　　“姑娘，玄庄主找您。”
　　云珠不满地翻腾一阵儿，见赖不过，只得随她见玄梦。事到如今，玄梦到底有没有想到这样的结局？
　　玄梦并不啰嗦，开门见山道：“神医金鳌曾练就灵药‘修灵’，可以召集飞散之魂，此药现在明姑娘手中；另有一味天师草，可使魂魄重归□□，本宫也知道它生长在何处。”
　　“你的条件是什么？”云珠将剑绑到身上。
　　“这次没有条件，带飞扬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