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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明年花开复谁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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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冰迷迷糊糊地,被丢进三十六天宫里。这个天宫机关和以前关玉珣的不一样,以前那个阵法是烟雾凝聚成的,这个却是实实在在的石壁。四周十分静谧,只有一盏小灯,昏黄无比,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而她一声眼睛,却泛着幽幽绿光,正适应这样的环境。房间里四扇门,每一扇上面都有狰狞的石雕。东面的门上一只九面巨兽,每张脸正中一个血盆大口,仿佛要把她吞下;西面门上一个蛇身人头的生物,脖子被自己的尾巴紧紧绞住,舌头因为窒息伸得老长;南面门上一只鹰正伸出利爪捉住老鼠,本来是很寻常的动物猎食场景,然而细看之下,那只老鼠脸上带着十分诡异的笑,让人感到一股恶寒;北面门上一个小小的盒子,静静地躺在那儿,盒盖被揭开了一条缝,让人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凌冰看着门上的画,一时间没有决定该怎么走。忽然眼前一道黑影飘过,她惊得弹起三尺高。然而那黑影只是一闪而过,再没有出现。在这四周封闭的房间里出现不明物体,凌冰踮起脚尖,发挥出自己轻灵的优势。抬眼对上那九面兽,十八只眼睛好像都瞪着她,显得特别古怪,让人心里毛毛的。
她似打定了主意,用头拱开最近的门,门背后的房间更像是一条长廊,细细的一直延伸,好不容易能看到前方石壁了,居然又向左拐了个直角。一路上只有呼出的白雾伴着她。
在尽头看到一扇很窄小的门,只容一个成年人躬身爬过去。凌冰试探着朝那边伸了伸爪子,背部忽被什么重击一下,身子一斜,接着地板竟哗啦一下塌陷下去。忽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着实慌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向上探出手臂,被一只手拉住。凌冰松了一口气,抬头看拉住自己的人。这一看不要紧,昏暗的灯光下竟是一张凶神恶煞的鬼面,身体飘在半空中。那鬼摸索着她的前爪,腕部,肘部,一点点把她往上拉,她心里暗叫不好,想要挣脱,奈何被那鬼爪死死掐住。情急之下,凌冰小脑袋挣起,朝那鬼的手臂一口咬下去,鬼手陡然一缩。凌冰用尖尖的爪趴住门坎,将自己拉了上去。
地板塌陷了,却不影响对面的房间稳如泰山地立着。凌冰往后退了几步,甩开四爪助跑,一个起落便越过塌洞。
沿路一步一探,虽然心急却也不敢走太快。终于这一宫也到头了。一连几宫都只有一个入口、一个出口,没想到下一宫却和第一宫如出一辙,有着一模一样的四扇门和四幅画。她不甚在意,继续黑色幽灵一般地往前。然而穿过一条长廊后,她却僵在原地:眼前出现一个地板塌陷的房间,那塌出来的洞正好是一只小猫的形状!
此处已来过,退回去重找吧。
然而几分钟后,她第三次走到了那个破碎的房间!
不可能啊,上一次走的鹰捉老鼠那边,这一回走的蛇缠脖子那边!凌冰抬起一只细爪子,挠着额头——鬼见鬼了!
不死心地把四扇门都走了一遍,无论是往前走还是倒回去,都无一例外地会回到最初的房间。这可如何是好?抬爪敲了敲四面石壁,看有没有什么机关。
忽而脑袋顶传来一声低笑,听得她浑身寒毛从脖子直竖到尾巴尖,黑背弓起如山包。愤愤抬头,只见一个男子,借着一条长链从天花板上吊下来,落在她眼前,猴子一般地敏捷。短碎发,黑额带,大眼睛,尖颧骨,红色长袍在他略瘦的身躯上显得格外宽大。那男子和她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忽然扑哧一声:“你望着我干嘛?今日活捉有灵性的猫儿一只,真是好运气啊。”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凌冰耳朵尖尖跳了跳。
“显而易见,你头上啊!”红衣男满脸都是牙齿,似乎能看出她想表达的意思,或者是懂猫语,“我一直看着你呢。要不是我,你就与地板齐齐陷落了。”
凌冰身上毛一炸。那个抓住我的‘鬼’原来是你?
“哈哈,我新做的鬼面具,可怕吧!”红衣男得意地掏出面具在脸上比比,没想到触动了手伤,“嘶”一声捂住手臂,“这位白眼猫,我救了你你不报恩就算了,干嘛咬我?”
废话,带着鬼面救人,亏你想得出,不把你削个残废已经手下留情了!凌冰下巴一抬。
不料男子哈哈大笑,一把抱过猫儿:“在这儿转不出去的,不如跟我一起上天花板?”
凌冰扭来扭去表示抗议:快放了朕,你这是非礼你知道吗?
“别动别动——要不你待会抱我一下,来而不往才是真的非礼也!”男子抓住链子一扯,轻身吊了上去。
好家伙,原来这三十六天宫有两层,地下那层只有其中的几宫,真正的大建筑群都集中在了上层,建在一个斜坡上,一座连着一座,一座比一座高,说不出的恢弘壮丽。凌冰跑跳了几步,蹲在一扇点漆大门前,张大嘴望着飞檐上的假鸟。
“怎么,馋了?”男子露出戏谑的表情,递了一颗直径两毫米的药丸:“你的午餐!”
凌冰小心翼翼地捧过那小不点儿,先一口吞下,然后尽量直起上半身,滴溜溜地望着他:能不能再添碗饭?
“不行!小动物怎么能那么贪吃呢?”没得商量的语气。
而后几日,简直要无聊死猫了。除了拆卸所有掰得动的天宫零件,听神秘男子举着铁链击节而唱,根本没其他事可做。哦,一日三餐只有那药丸子吃,虐待痕迹不要再明显。
“渺渺,玄梦可能要把你送出去了,又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了。”某天,男子揉着她的头道。
凌冰鼻子一耸,已经嗅到他身上某种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两眼冒出暴龙碰到肉的精光。她身形极其矫健地扑向饭盆子,半路却杀出另一双手,一把将盆夺了去。
凌冰双目含泪,那是我的桂花糕!烤鸡也是我的!喂,放下那只烧饼!原以为天宫没啥东西吃,没想到这厮自己过着猪一样的生活,却连一滴油都不分给她!
男子将头一甩:“你中了定魂针,竟自己都不知道吗?要吃吃我这仙丹,包你功力触底反弹、茁壮成长!”捻着一颗直径两毫米的玩意儿,塞给她。
这居然是仙丹?凌冰面如死灰,十分和蔼地按住青青瘦弱的肩膀,叫声悦耳动听:下次记得,至少把药的体积做大一点点。
“明日就差不多能吃东西了。”男子温馨提示,“我的仙丹名叫‘忧生乐’,自盘古开辟以来也只有这么几颗,看在你陪了我这么多天的份上,就都给你吃了吧。”
凌冰蹭了蹭他裤腿。我一定找机会救你出去。
“唔,我在这呆了许多年,早不作指望了。若是时间允许,我再教你一招‘松风十里剑法’,这是我和老友共创的呢。”
到第二日,凌冰不但能吃东西,还能化形成人了。男子上下打量她一番,龇着牙笑:“瞧着白白净净,不愧是我养了几天的!”
凌冰眨巴眼,以往从猫的视角看他,觉得他很是高大,而现在却矮了一大截儿。“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我吗?”男子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我以为我已经很出名了呢。”低头沉吟了片刻,用手比个人形,食指和中指飞快地走动着,“我出不去天宫,你帮我到华松派,告诉那些后生一声儿,重棂没杀我。你若有机会见到重棂,也替我转告,不要执着于一件器物,不然他一辈子都会为清溪所累。”
凌冰的眼皮跳了跳,换上恭敬的语气:“您,您是华松派的前掌门?”
“正是!”他大点其头,“重棂你认识吧?你只要问天下第一美男子是谁,人族的都会为你指路。那家伙长得,啧啧,面如冠玉,连我这个男人看着都晃了眼睛呢!”掌门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把,好像这样人家就能看出“面如冠玉”来。
凌冰小心翼翼地道:“重棂……他早不在人世了,我是他外孙女儿,许凌冰。”
掌门呆了——死啦?那个重棂?
“前辈,您没事吧?”凌冰伸手在他面前晃晃。
掌门定定站在原地,看不出什么表情。就在他几乎要站成雕塑之时,忽而一拍大腿,悲怆不已:“呜呼哀哉,怪我没早提醒他!”遂又举起锁链两端“当当”地打节奏,面壁而唱。
老友老友,他韶华正少的样子还在眼前,人却远隔重天。
凌冰缩在他身旁坐下,却想起了一句话,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