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棻杪

3、黑衣少年 总有些时候

　　中洲大陆东方，空桑山。
　　黑衣的少年缓缓落在山中的一条小河边，随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河边有一位与少年年纪相仿的少女，她乌黑的头发在脑后随意的挽了一个发髻，圆圆的大眼睛很是精致可爱，少年看着她，沉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额上所饰水滴状墨玉也在阳光下熠熠生光。此时少女正追着一只小牛犊跑，这小牛犊看着像牛，皮毛却有着像老虎一样的斑纹，平时看起来很是威风，不过每次一遇到后面追着它的少女，可就什么威风也耍不出来了。正巧这时它看到了刚刚回来的少年，如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急急向他跑来，一股脑的躲向了他身后，藏着就不出来了。“哥，你回来了！”此时少女也看到了少年，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连带着在他身上亲昵的蹭了蹭。
　　“小艺，你又在欺负泠泠。”少年看向身后的躲着不敢出来的泠泠，想不到上古时期就存活于世的灵兽，如今竟然被一个小丫头欺负，真是造化惊奇。“哥，我才没欺负它呢！你太久不回来，我闲着无事给泠泠做了一顶帽子，正想给它戴上呢！”小艺挥着手上拿着的兔耳朵帽子，“你看，这帽子多可爱啊，是不是很适合泠泠？”身后的泠泠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少年脸上的笑意便更浓了，泠泠向来爱耍威风，又爱面子，如果有一个人敢说它可爱，还非要给它带兔耳帽子的，也只有她妘沚艺了。
　　“小艺，别闹了，先告诉我主上他在吗？”少年拦下小艺，帮她理了理额前的乱发，真是拿这疯丫头没辙。“你不说我都忘了，主上刚到，正在朝云殿等你呢。”少年听到妹妹这么说，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便朝着朝云殿去了，身后的泠泠再一次落入小艺手中，一边挣扎一边发出阵阵哀嚎，无奈能救它的人已经走了，它也只能任这小姑娘蹂躏了。
　　朝云殿中，黑衣青年正独自在下棋，他没有束发，披散的头发如墨一般垂下，远远看去，如漆黑的丝绸一般熠熠生辉，而走进一看，他的长相竟与黑衣少年有几分相似，此时少年正好走入殿中，他便抬起头来望向少年，一双丹凤眼带着笑意向上挑着，目光流转间英气逼人，仔细一看，眼瞳竟是赤红色的。“洄茵你回来的正好，过来陪我下一局。”他随意地朝少年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少年楞了一愣，缓缓说道：“主上您忘了，我不会下棋的。”
　　大殿里一瞬间沉静了下来，黑衣青年嘴角浮出一丝冷笑，淡淡地看了少年一眼，又将目光重新放回棋盘上，“确实是我记错了。”总有些时候，他会错把洄茵当成另一个人，那个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人。
　　六年前一个偶然，他发现了熊熊烈焰中垂死的洄茵，这孩子长得这么像那个人，亦月没有任何犹豫便救下了她。之后，他更是将她姐妹二人带回了空桑山——这里是亦月属地，他的各路下属都聚集于此。彼时洄茵的衣服已在火中被烧得破破烂烂，亦月看着好笑，便随手幻化了一套衣裙递给她，嘱咐道：“快去把自己收拾收拾，别弄得像乞丐样的。”洄茵看着这突然出现的衣裙很是惊讶，随即想起亦月能灭火于无形，当然不会是普通人，便镇定了下来，她看向亦月，懦懦问道：“能给我一套男装吗？”亦月有些意外，“你要穿男装？”
　　洄茵点点头，小声地说道：“您不是需要我为你办事吗？一个女孩子，怕是办不成什么事吧……”
　　亦月见她那表情，便知道她嘴上说的，肯定不是真实的原因，便也猜到了其中因由，“也好，你这样尴尬的身份，换了男装确实更方便些，不过这一换，可是没再换回女装的余地，你若想好了，记得让你那妹妹也跟着改口叫哥哥。”
　　洄茵有些惊讶亦月竟然看破了她的秘密，不过仔细一想，这些肯定是瞒不过亦月的，他既然发现了，也省得她主动解释，便立马跪下求到：“我的事情，还望主上帮我保密……”
　　亦月又笑，“我是没那闲心去告诉别人，你放心。”
　　而自那之后，洄茵便真的再也没有穿过女装。只是换了男装的洄茵，样貌竟然也跟着发生了变化，六年的时间里，十三岁的小女孩变成了如今十九岁的少年，洄茵长得越来越像亦月。这样的变化，令洄茵自己都很是惊讶，只是他也不知其中因由。亦月将洄茵的变化全盘看在眼里，确也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态。当事人的不予解释并没有阻止流言的兴起，于是空桑之上，出现了各式各样对洄茵的揣测。
　　直到有一次进谗言的下属说的太多，亦月终于产生了厌烦之情，便惩罚了几个对洄茵异议最多的下属，更下令空桑众人不准再议此事，漫天的谣言才终于平息了一些。但洄茵也明白，这些人也只是嘴上不说，心中的偏见不会因为亦月的禁令而减少丝毫，平日行事便也依旧低调小心。
　　片刻的神游后，亦月敛起了心神，复又看向面前谨小慎微的洄茵，沉声问道：“你那边情况如何？”。
　　“人还是老样子，不过他最近收留了一个小乞丐，很是不一般。我查了一下，这个小乞丐出生时便天降大火，父母皆死于这场大火之中，我又观察了他几日，发现他似乎有驭火的能力，只是在刻意压制隐瞒。这或许就是您说的第三个人了。”洄茵说完偷偷看了一下亦月的表情，见他没什么反应，便低了低头跪了下去继续说道，“属下已经小心掩藏了自己的踪迹，但那小乞丐似乎发现了属下在监视他们，是属下无能，望主上降罪。”
　　亦月听完洄茵所说，倒是没什么表示地继续看着他的棋盘，像是在思考洄茵的话，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般。良久，他脸上终是透出了一丝笑意，“他倒是快，就发现了你。”说完，青年从棋盒中拿起一颗白子，却不急着落下，而是在手中把玩着。洄茵也就这样等着他的旨意，就像这六年来一贯的那样，有时候洄茵甚至觉得，能一直这样等着，其实也不错。
　　六年前，亦月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救回，给了他和沚艺栖身之所，让他们拥有了新的人生。虽说是下属，亦月却从未薄待他，哪怕是对贪玩爱闹的沚艺，亦月也从来是放任纵容的态度。洄茵心里一直是感激的，为了报答亦月，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成为一个得力的下属。可来了空桑之后他才知道，他和小艺是空桑山上仅有的凡人，和其他亦月的下属相比，凡人的确要弱很多，所以他一直很努力，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努力做好亦月吩咐的每一件事情。而亦月这边，似乎对他也很是倚重，亲自教授他术法，帮助他修炼，赠他武器，更找来了敛灵助他凝聚灵气。但也因亦月对他的倚重，招来了空桑众人的嫉恨，加之他又是凡人，便顺理成章地遭到了其他人的排挤。这六年的时间，虽说不上是水深火热，但各种勾心斗角层出不穷，洄茵便招架地愈发吃力。而近年来，他的长相竟越来越神似主上，更是引发了各种针对他的流言，让他不堪其扰。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洄茵有一瞬间的茫然,他抬头看了看亦月,对方那赤红的眼瞳此刻正看着他，眼神里透出一股深不可测的意味。洄茵当下心跳便漏了一拍，主上又是那样的眼神，虽然是在看着自己，却更像是再看另一个人……
　　“主上？”洄茵有些紧张，但还是出声提醒亦月，“您下一步怎么打算？”
　　经洄茵出声提醒，亦月敛起了目光，转过头继续看着棋盘，淡而说道：“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竟然如此，我们不如再快一点吧。”他这么说着，眼中突然闪过一抹邪魅，手中的白字便在棋盘中稳稳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