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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   那一顿午餐刚下肚,萧明远的指令就到了,没有任何过渡,他把一份密封好的牛皮纸袋扔在桌边,让她立刻送往北五环的一家物流园区。

      在接过文件的一瞬间,沈霁月的脑海中已经自动开启了导航。

      她快步冲出大楼,直接扎进了凉气森严的地铁站,五月初正是飞絮肆虐的时节,几团柳絮顺着自动扶梯的微风钻进站口,白茸茸地在地面上翻滚。

      从寸土寸金的CBD出发,横跨半个京城,抵达尘土飞扬的北五环城乡结合部。

      地铁倒两次,耗时五十八分钟,车厢里虽然拥挤,但有充足的冷气让她平复呼吸,更重要的是,地铁不会堵车。

      出站后,扫一辆共享单车,以最快速度穿过最后两公里大车横行的土路,再原路返回。

      然而,还没等她完成这趟精准的“往返跑”,手机在摇晃的地铁车厢里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萧明远那冷淡且不带温度的声音顺着电流传来,瞬间将她脑中的时间表撕得粉碎:“送完文件直接去南城,有份加急合同要取。下班前带回来,具体坐标发你微信。”

      沈霁月现在正处于整座城市的东北远郊,而萧明远嘴里的南城,在遥远的西南角。

      这两个点,不仅仅是地图上的两个坐标,它们斜跨了北京最漫长、最拥堵的一条对角线。

      中间隔着半个京城的喧嚣、几十个红绿灯、无数个换乘站,以及此时已经开始隐隐躁动、即将吞噬一切的、属于两千万人的晚高峰。

      原本胜券在握的精确计算,在萧明远随口一句“下班前回来”的指令下,瞬间变成了一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极限赛跑。

      他根本不在乎物理距离,也不在乎交通状况,在他眼里,助理就是拥有“任意门”的生物,指令下达,结果就必须出现。

      “好的,萧总。”她语调平静地回答,但在电话挂断的刹那,她脸上的冷静瞬间崩裂。

      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切换,调出地图,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萧明远随口定下的那个坐标,是个彻头彻尾的交通孤岛。

      从南城政务中心冲出来时,沈霁月低头看了一眼表,距离五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按照正常算法,只要能迅速切入环路,避开还未完全爆发的晚高峰,她甚至能提前半小时回到公司。

      她站在路边,指尖在打车软件上疯狂点击。

      然而,或许是因为这里地处偏僻,又或许是因为她设定的“地铁站”目的地距离太短,屏幕上代表车辆的小图标纹丝不动,始终没有人愿意接这个起步价的短单。

      算法在流逝的时间面前不得不再次修正:她没时间浪费在“等待接单”上了。

      沈霁月咬了咬牙,直接取消了无人问津的短途单,将目的地更改成了几十公里外的恒星大厦。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目的地变更后不到五分钟,车就来了。

      沈霁月二话没说直接上车,出租车甩开南城略显空旷的街道,拐了几个弯,没多久就加速冲上了四环路。

      窗外,北京这座巨兽正展现出它最狰狞也最雄伟的一面。

      远处是灰扑扑的旧城屋顶,近处是飞驰而过的斑驳隔音板,那些略显陈旧的批发市场和密集的居民区在视野里飞速后撤。

      这里是北京最金贵、也最容易瘫痪的动脉。

      视线尽头,CBD那些标志性的摩天大楼在初夏的热浪中扭曲着、闪烁着冷硬的光,像是一尊尊沉默的巨人,冷漠地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众生。

      车子刚刚切入东三环主路,视野中的巨兽还没来得及露出全貌,那抹代表畅通的绿色便在导航上瞬间凝固,变成了一道刺眼的、如同伤口般的暗红。

      原本一直畅通的交通,在离恒星大厦仅剩三公里的地方,毫无预兆地停滞了。

      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看不到头的红色尾灯。司机师傅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烦躁地拍了一下喇叭:“嘿,奇了怪了,这不早不晚的,怎么也堵上了?”

      沈霁月心里“咯噔”一下,迅速掏出手机,导航地图上,她们所在的航线正从刺眼的橙色迅速转为暗紫,最前方赫然跳出一个黑色图标:“多车连环相撞,三车道受阻。”

      那是东三环辅路与主路的交汇口,也是通往恒星大厦的必经之口。

      在这个五月初的下午,车祸像是一道坚固的闸门,将这条血管彻底扎死了。

      “姑娘,别看了,前面撞得挺惨,这东三环要是堵死,神仙也飞不过去。”司机叹了口气,降下半扇车窗。

      她盯着导航上那短短的3.2公里,在平时,这只是几脚油门的距离;但在现在的三环,它是横亘在她和饭碗之间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热浪顺着司机降下的车窗涌进来,夹杂着尾气和焦躁的尘土味,那些在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缝隙间挣扎的树影,在热风中索索发抖。

      在这座寸步难行的钢铁丛林里,等待是最廉价的挣扎,也是最无用的借口,萧明远不会听堵车”种理由,他只看结果。

      不能等,既然车轮动不了,那就用腿,沈霁月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焦虑瞬间凝结成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师傅,就在这儿停吧。”司机一愣,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个清冷的姑娘:“这儿可是主路边缘,离恒星大厦还有两站路呢,柳絮都能糊你一嘴……”

      “没事。”沈霁月已经伸手推开了车门,目光坚决,“我走回去。”

      她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五月柳絮、滚烫汽油味和尘土的热浪瞬间将她吞没。

      沈霁月没有片刻迟疑,她将装着文件的小箱子紧紧抱在怀里,开始跑了起来。

      既然城市瘫痪了,那就由我来跑通这条路。

      初夏的烈日下,东三环像是一条被烤焦的巨龙,主路上无数昂贵的轿车正熄火等待,而沈霁月就这样,在静止的钢铁洪流间逆流而上。

      路边的过街天桥上买菜回家的老人们,惊讶地看着这个穿着正式西装、却在疯狂冲刺的女人。

      柳絮黏在她的鬓角,被汗水瞬间打湿,肺部开始有灼烧感,五月初干燥的空气每吸入一口都像是带着砂砾。

      但这都不重要,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不断跳动的计时器:距离五点半,还剩十五分钟。

      穿过最后一道斑驳的树影,恒星大厦那冰冷的、如利刃般直插云霄的灰色外墙终于近在眼前。

      沈霁月没有减速,她利用惯性冲上台阶,推开旋转门的一瞬间,大堂里那股昂贵的、恒温22度的冷气扑面而来。

      燥热与冰冷在这一刻剧烈碰撞,激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合拢,5:20分。

      她盯着不断攀升的电梯数字,胸口剧烈起伏,怀里的密封箱甚至还带着路面上暴晒后的滚烫。

      “叮”一声,电梯门开,沈霁月迅速将汗湿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用指尖用力压了压微红发烫的脸颊,直到那股刺痛的燥热被冷气生生压下去。

      她站在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墨色大门前,深深吐纳,直到心跳恢复了某种欺骗性的平静。她抬起手,指节有节奏地在门板上扣响。

      里面沉默了半秒,才传出萧明远那标志性的、略显低沉的声音:“进来。”

      沈霁月敲门而入,轻手轻脚将文件放在萧明远右手边的空档处,纸袋的角度与桌面边缘保持着完美的平行,分毫不差。

      “萧总,加急文件取回来了。”

      萧明远此时正握着钢笔在文件上勾勒,笔尖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看文件,而是下意识地抬了下眼,扫过墙上的石英钟。

      17:30。

      萧明远终于放下了笔,微微撑起下颌,目光深邃地看向沈霁月。

      尽管沈霁月的呼吸已经调匀,尽管她的表情无懈可击,但萧明远还是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属于五月初夏的味道。

      那是一股被烈日暴晒后的干燥气息,带着某种不服输的、滚烫的冲劲。

      那是他在这个分秒必争、却又死水般恒温的世界里,从未触碰过的真实,很有趣,她把整个夏天的燥热,带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视线在沈霁月微微汗湿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鼻音:“东三环刚才出了追尾,三车道受阻。”

      他抬起头,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沈霁月入职以来,第一次从他眼里读到一种类似“兴致”的情绪。

      “Jackie,你是飞回来的?”

      “我跑回来的。”简单的五个字,没有修饰,没有诉苦,沈霁月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湖深水。

      “跑了多远?”萧明远问。

      沈霁月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刚才那段在废气与热浪中拼出来的折返线。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从东三环辅路下车,三个红绿灯路口。”她顿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地给出一个精确的数字:“大约3.2公里。”

      萧明远盯着沈霁月,目光在她那双清亮、却始终保持着绝对理性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

      沈霁月就站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脸颊上还带着长距离冲刺后未消的微红。

      萧明远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带刺的嘲讽,那是他应对平庸下属、粉碎对方自尊心的惯性。

      可在此刻,看着她这种近乎自虐的自律,他忽然觉得那些刻薄的话变得毫无意义。

      他觉得沈霁月像一个“人机”,从南城取件到几公里狂奔,再到此刻分秒不差地站在他面前,沈霁月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汇报,都像是经过后台严密计算后输出的。

      在她的眼底,看不到正常人该有的委屈、疲惫或者是死里逃生后的庆幸。

      她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或者说,她把所有属于人的情绪,都在推开这扇门之前,被她亲手格式化了。

      这种极致的、甚至带有非人感的精确,并没有让萧明远感到愉悦,相反,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枯燥。

      他不喜欢这种一眼望到底的绝对服从,那让他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助理,而是一个运行逻辑完美的程序。

      他沉默地收回手,指尖在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纸袋上冷冷划过,声音里透着一股意兴阑珊的疏离:“行了,下班吧。”

      沈霁月微微一怔。她已经做好了被萧明远继续用专业逻辑“凌迟”的准备,却没想到等来的是放行。

      “好的,萧总。”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那是沈霁月入职以来,第一次在五点半准时踏出恒星大厦。

      然而,她预想中的“重用”并没有随之而来,那个关于3.2公里长途奔袭的壮举,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深井,连个回响都没听到。

      在接下来的整整一周里,萧明远不仅没有让她接触任何核心业务,甚至连那扇通往资本运作的大门,都砰地一声在她面前关上了,萧明远真把她当成了跑腿的。

      他开始下达一系列毫无逻辑、甚至带点刻意消磨意味的指令。

      早上,他让她去附近一家不开外卖的小店买生煎,中午,他让她去取一套西装,并要求她盯着店员重新熨烫。

      傍晚,沈霁月拎着订好的晚餐,站在会议室门口。

      “进来。”她推门而入,萧明远正和钱思禹等投资部核心围在白板前。

      萧明远抬起头,视线越过重叠的电脑屏幕看到了她。

      他难得没有摆出那副拒人千里的冷脸,而是随手指了指:“Jackie,坐下一块儿吃。”

      投资部的人并没有因为用餐而停下思维的运转,钱思禹指着白板上的对赌曲线,提出了一个极其刁钻且极具前瞻性的见解。

      “我觉得B轮的估值模型有问题。如果我们在Q3之前不进行资产剥离,一旦尽调团队进场,这部分不良资产会直接拖垮整个对赌协议。我的建议是,现在就做坏账切割。”

      沈霁月原本低头吃饭,却在听到钱思禹话的时候,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一刻,她那张维持了数日毫无波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种极度渴望的、甚至是滚烫的羡慕眼神。

      她不想只当个递纸巾、拆饭盒的旁观者,她渴望坐到那张桌子上,成为推演曲线的人。

      萧明远在沈霁月抬头的刹那,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情绪。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眼底那丝因兴奋而跳动的暗火,放下杯子时,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恶劣的弧度。

      抓到了。

      原来这台逻辑完美的“人机”,也有程序格式化不了的欲望。

      那晚临走前,他丢给她一个U盘。

      “既然精力这么旺盛,那就别浪费了。”

      他一边扣上西装的纽扣,一边漫不经心地丢下指令:“把近五年,所有主流财经媒体关于恒星的报道整理一下。”

      没有数据分析,没有战略拆解,更没有让她参与任何决策。

      这依旧是一项繁琐、机械、毫无创造力的人肉筛选任务,工作量巨大,且毫无技术含量。

      他刚刚捕捉到了她眼底的那团火,转手就浇下了一盆冷水。

      这就是萧明远的手段,他就是要用这种最廉价、最枯燥的消耗战,去精准打击她刚刚暴露出的那点野心。

      旨在消磨她最后一丝心气,或者看看这台“完美的机器”,在通宵运转之后,会不会因为过热而彻底崩坏。

      第二天下午,沈霁月敲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

      她不仅交出了一份逻辑严密的电子版,还专门打印出了一整套纸质版。那是厚厚的一叠,每一页都经过了精细的排版,侧边密密麻麻地贴着深浅不一的颜色索引贴,按照年份、月份甚至报道的媒体属性做了多重标记。

      萧明远放下手中的钢笔,目光扫过那些由于排版精美而显得很有分量的页面,最后停留在那些深浅不一的索引贴上。

      他抬起头,眉梢微挑,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我记得,我只让你整理电子版。”

      “这些资料涉及大量的年份交叉和媒体权重对比,纸质版在多维度翻阅时会比电子屏幕更清楚,也能提高您的复核效率。”沈霁月平静地回答。

      萧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那句“别自作聪明”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确实更习惯在纸质文件上批注,沈霁月显然是从他平时处理文件的细微动作,或者是从他那堆废弃的批注稿中,推导出了这个结论。

      这种被窥探并精准投其所好的感觉,让萧明远感到一种久违的、背脊微麻的异样感。

      这台“人机”不仅会执行任务,她甚至在暗中计算他的喜好。

      “多此一举。”他冷冷地评价了一句,但指尖却并没有离开那份纸质资料。

      相反,他顺着那些颜色索引,非常顺畅地翻到了自己最关心的那几个年份,那种由于过度契合而产生的舒适感,让他连发火都显得有些无力。

      沈霁月看着他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既然没别的吩咐,我先出去了。”

      “沈霁月。”身后突然传来的一声呼唤,让她的动作生生顿住。

      不是那个听起来像是在叫某种工具的“Jackie”,而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字。音节从他齿间吐出,带着一种奇怪的、仿佛在咀嚼某种滋味的质感。

      沈霁月停下脚步,转过身

      萧明远并没有起身,只是整个人往后一靠,陷进宽大的办公椅里,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微微眯起,闪过一抹恶劣的、想要看戏的玩味。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沈霁月看向钱思禹时的那个眼神。

      “跑了整整一周的腿,又让你通宵做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

      萧明远慢悠悠地开口,语调懒洋洋的,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极具诱导性的试探:“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觉得……”

      他身体前倾,目光锁死她的眼睛:“我在故意折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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