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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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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乐部后巷连通着老城区的旧街道,一道门之隔,一面是纸醉金迷的云端,一面是潮湿晦暗的人间。
夜色深处,一道脚步声不急不缓地响起,距离控制得不远不近。
对方显然已经在这里蹲守了很久,知道他这人骨子里对掌控权的偏执,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方向盘,甚至知道他每次独自穿过巷道去取车的必经路线。
萧明远眉尖轻挑,原本那副懒散随性的眼神瞬间清明了许多,眼底那抹虚浮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的冷静。
他没有回头,在这种地形复杂的暗巷里,回头只会暴露自己的恐慌,甚至给对方动手的信号。
下一秒,他骤然加快步伐,身形如风般径直掠向停车场的阴影处。
“砰”的一声,车门重重合上,将外界的窥探彻底隔绝。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踩下油门,引擎轰鸣,车子疾驰而出。
后视镜里,那几个男人停在原地,没有追,却死死盯着他的车尾灯,目光阴狠,像是在计算下一次下手的时机。
萧明远收回视线,神色冷静,脑子却已经开始飞快地转,幸好今晚没喝酒,要是像往常一样站在路边等代驾,这会儿,未必还能这么干脆地脱身。
不是第一次被盯上,但这一次,似乎有迹可循。
他很快想起前两天的事,也是在酒吧,几个精神小伙纠缠着两个年轻女孩,他和朋友看不过去,帮小姑娘解围。
结果对方不肯收手,反倒把人堵在门口,场面很快失控,动手的时候没人留情。
最后还是惊动了巡逻的民警,一行人被一并带进了派出所,好在那几个女孩留下来作了证,说得清楚,是他们先纠缠,是他们动手在前。
事情算是压了下来,但这种人,从来不会真的认栽。
萧明远目光沉了沉,看来,是那一晚留下的尾巴,他踩下油门,车速再次提起,这种麻烦,甩不掉,就只能提前防着。
车子疾驰出幽暗的旧巷,重新汇入主干道的流光溢彩中。路口的信号灯从绿转黄,最后定格在刺眼的红。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被另一道身影牵住。
沈霁月跨在车上,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发梢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一圈柔软而野性的光。
她此刻的动作甚至有些幼稚,双手撒开车把,像是在捕捉那些被风卷落的、名为自由的残影。
她塞着耳机,随着节奏旁若无人地摇晃,那一刻的她,剥落了面试间里的如履薄冰,也卸下了恒星集团楼下的满身防备。
沈霁月的单车停在了路边,车子链条脱落了,她只是平静地停好车,蹲下身查看了一眼状况。
似乎是觉得长发碍事,她随意地抬起双手,指尖穿过发丝,将散落在颊边的乱发向后一拢,熟练地在脑后挽了个低马尾。
路灯下,那一截随着动作露出的白皙后颈,呈现出一种脆弱却坚韧的线条感。
不过三两下,那条脱落的铁链便乖顺地咬合进了槽位。
起身,拍手,拍去掌心的浮灰。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橡胶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尖啸,瞬间吹散了萧明远脑海中那层混沌的迷雾。
记忆在这一瞬由于应激反应而疯狂回溯。
那是三年前,烈日,荒地,一辆严重侧翻漏油的轿车,还有滚滚升起的浓烟。
四周是尖叫逃窜的人群,所有人都在大喊着“要炸了”、“快跑”,唯独有一个高挑的身影,逆着求生的人流,疯了似地冲进那片随时可能炸裂的废墟。
是那个女孩。
她的身形极快且矫健,萧明远看着她从变形的废墟里拖出一个被卡住的男人。
那种大得惊人的爆发力,完全不像是一个纤瘦女生能拥有的。
萧明远甚至来不及冲上去帮忙,她就已经以一种非人的效率,将伤者一个个拖到了安全地带。
阳光刺破烟尘,当她拖出最后一名受害者时,她身上那件原本雪白的T恤早已被鲜血和油污浸透。
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午后,她就像是一簇在烈火与废墟中野蛮生长的、惊心动魄的花。
他当时正要上前,可那个女孩背对着他,似乎是嫌头发碍事,在身后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中,随手将那头凌乱的发丝向后一拢,迅速束成了一个低马尾。
那个动作,利落、果决,带着一股不求回报的江湖气。
三年后,她脱下了那件染血的T恤,换上了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廉价白衬衫;她收敛了那一身足以撼动废墟的怪力,变成了他面试间里那个逆来顺受的求职者。
但骨子里的那股劲,没变。
恰逢一阵夜风横扫过街道,卷落半树繁花,细碎的花瓣如落雪般覆在她的肩头。
她浑然不觉,随手抹了一把额前的碎发,指尖残留的黑机油在白皙的眉心横过一道粗犷的痕,她没在意,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
这一幕,让萧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恍惚间,眼前这个沾着黑灰、在落花里傻笑的女人,竟然与三年前火海里那个满手是血的背影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哪怕满手是血,哪怕周围全是尖叫与死亡,她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光亮,比烈火还要惊心动魄。
不管是在死神手里抢人,还是在深夜街头修车,这个女人身上那股把规则和生死都置之度外的疯劲儿,从来就没变过。
而反观他自己,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情绪都是昂贵的商品。
衣着是盔甲,话语是暗箭,每一步踏出去之前,都要在心里把得失利弊反复拆解、精准计算。
连快乐这种本能,也必须在确认安全、算清代价之后,才敢小心翼翼地伸手。
这种毫无防备的松弛,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拥有。
可她不一样,那一瞬间,她身上那点蓬勃的生命力,像是某种破云而出的光,明亮、柔软,却又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仿佛这个城市的阴影、锋利与不怀好意,还没来得及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至少此刻没有。
萧明远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那一脚油门踩得毫无留恋。
车子拐弯,驶入主路,霓虹和路灯一盏盏亮起,街道忽然变得喧闹,人声、引擎声、商铺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侵袭而来,将刚才巷口那几秒钟的、不属于他的宁静,迅速吞噬殆尽。
红灯亮起,车子停下,萧明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冷眼看着斑马线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有人低头回复着的消息,有人并肩大笑着分享一杯奶茶,有人提着满袋的蔬菜行色匆匆,赶着回家做一顿热腾腾的晚饭。
他们忙碌着,那是最俗套却也最真实的烟火气,各自拥有着平庸却安全的幸福。
萧明远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眼底那一丝极其稀薄的羡慕瞬间被冻结。
脚下猛踩油门,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街头的欢笑,他很清楚,属于他的世界,不需要这种软弱的温存。
第二天,晨光熹微,钱思禹推门进去,手里的文件还没放下,就听见办公桌后传来一句淡淡的:“不用挑了。”
她脚步一顿:“?你又抽什么风?”
他神情看似慵懒,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那是一种经过一夜沉淀后的冷冽。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把昨天那个女侠叫来。”
他说到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目光与她对上:“就她吧。”轻描淡写,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钱思禹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声:“哟,怎么这才两天就想开了?”
萧明远原本懒散的神情却在这一刻收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我昨天被人跟踪了。”
钱思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什么情况?”
萧明远语气很冷静:“出会所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跟得很紧,而且对我的路线很熟。”他神色已经完全切进工作状态,“前两天酒吧门口那点事,你还记得吧。”
钱思禹皱眉:“确定是他们?还是你哥那边的人?”
萧明远重新靠回椅背,微微眯起眼,眼神里透出一股洞若观火的冷意:“不过,如果是萧明诚的人,吃相不会这么难看。”
他语气里满是对那位堂兄的了解与轻蔑:“我那位堂兄,和他那个伪君子父亲一样,最是爱惜羽毛。他们父子俩虎视眈眈盯着这个位置,只会躲在阴沟里安插眼线、拍照片、抓把柄,等着我出错,好借题发挥去攻击我爸。”
“在他拿到能彻底钉死我们父子的证据之前,他甚至比谁都希望我活蹦乱跳的,毕竟,为了讨老爷子欢心,他还要留着我演一出家族和睦、兄友弟恭的戏码。”
钱思禹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明白了。”她收起笑意:“我去跟HR说,让流程尽快走起来。”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不用再雇几个保镖?”
“不,保镖目标太大,我的好哥哥他们会防着。”萧明远抬眼,目光深不可测,“我需要一个看起来只是文弱的女助理,但关键时刻能像那天那样,把人一招放倒,更重要的是……”
他语气恢复了那种绝对理智的冷酷,“她需要钱。一个有软肋、有明确欲望,且足够聪明的穷人,比任何保镖都更懂得什么叫忠诚。”
钱思禹打量了他半晌,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行,逻辑闭环,无法反驳。我现在去通知 HR 走特批。但愿这位沈小姐入职后,第一个想放倒的人不是你。”
萧明远低头继续看文件,神色若无其事,昨晚红灯下那个抬头看花的背影,像电影一样,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克制地将这种无用的情绪赶走,任由那点鲜活、蓬勃的生命力,在这一室充满算计与压抑的权欲里,横冲直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