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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12/11/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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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21
今天,我不到六点就醒了。外面还是黑的,风声很大。
我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不过加了条围巾。出门的时候我忘了猫着腰,又磕着头了,梨香夫人自个儿矮,所以连门框也低些吗?
我的视力不是很好,现在这样黑压压的一片,简直什么也看不清。但我又偏不爱戴眼镜,总觉得透过一小片玻璃看到的,和真实的相比多少打了点折扣。但我走得并不慢。
大约十年前,我第一次到东京就住在浅草。当时觉得日本人太好笑,“浅草”出自《白氏长庆集》,说它是个名词都太勉强,何况是写钱塘湖的律诗,与日本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不过人类文明大多是这样,你抄我的,我搬你的。真要追根溯源,又要回到“鸡生蛋蛋生鸡”的初始命题。
我是个三十五岁的毛头小子。认识我的人怎么也不会用“毛头小子”来形容我,他们眼中的我,应该是个很文人的文人。这就是说,文人的深沉、寂寞,我都有。
但老楚说出了我的心里话。他说:“不冲动怎么当文青,但仅有冲动怎么能成文人?”
我来做个注解:有文艺情怀的人都是热血的,你能说乌托邦式的生活不超现实,不需要冲动吗?但乌托邦又无法长存,就像“文青”,之所以只青春而不常青,是因为冲动这股劲儿很容易过去。只有当初借着冲动文青一把,然后顶住也许永远不被理解的压力,接受也许永远没有归宿的漂泊,才能晋级成文人。所以,文人身上是兼具冲动和沉默两种看似相悖的属性的。
十多年前的一拨文青中,如今只剩下我们仨,要是老关没死,他肯定也是我们中的一个。我常这么想。
天终于亮了,从醒来我就在等天亮,天亮了我要去见她。我买了些吃的,看着还不错,不知道是不是她喜欢的。
这种日式租屋都围着一圈儿可笑的矮篱笆,权且叫它“门”吧。我摇了摇门上的铃铛。担心会不会吵醒了她,又想看到她刚睡醒迷糊着眼的样子。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她早已经起来了。进屋后她拿了碗碟出来盛放我带来的早点,然后请我自便,匆匆去了厨房,说锅里正煮着粥。
我环顾一周,屋里是典型的日式风格,障子门窗、榻榻米、浅色坐垫,干净简单。角落里衣帽架上有我见她穿过的几件衣服,这才使我确信我是在她的家里。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她出来,我便走到厨房,轻敲了一下门,问她是否需要帮忙。
“我盛出来你帮忙端一下就行了。”
我把她盛好的两碗粥放在托盘上端出来,她跟在我后面,手里拿着两碟小菜。
摆好桌,她用手指了一下里屋,说:“我合租的室友大概还没起床。”
我摸了一下鼻子,感觉不自在的时候我常有这个小动作。
“噢,那我来你这是不是不太好?”
“没关系的,她是个越南女孩,性格很好,”她搅动了一下粥表面的米皮,补充道:“而且长得很漂亮。”
“嗯。”我大口吃起来,粥是普通的白粥,又稠又糯,我吃得香甜,几乎没碰我路上买的点心。
她的室友Mei长得真的很好看,是那种很阳光的漂亮,自带清爽亮丽的热带气息。这么东南亚的一个人住的一个人住在江户风情的城市还真是违和。
Mei起来时我们已经吃好了。Mei不爱吃粥,尝了几个我带来的酥饼,夸张地大赞好吃。她日语英语都很糟糕,却独自在日本住了一年多,搬过几次家,现在在浅草六区卖越式咖啡。Mei说她在这儿也不会待太久,攒到足够她作下一次旅行的钱就离开。
下一站,Mei想去斯里兰卡。
我和她想去Mei工作的咖啡店看看,Mei很高兴,说要请我们喝她做的越南咖啡。也许是被法国殖民过的缘故,越南人骨子里有一种睥睨的高贵,到了Mei身上,法国式的浪漫打败贵族气质占了上风。她说,Mei爱看电影,各种语言甭管听懂听不懂的都看。片子里的人哭,她跟着哭,片子里的人笑她也跟着乐。我听出她语气里的羡慕,想宽慰她:人就像烙好的铁,之所以属性不同,在于打铁人的用心程度,却没有说出口。我这样把人的个性归因于天父,是要背十字架的,
“疏,我进去换衣服,你们先坐喔。”
Mei工作的咖啡店在六区一条繁华的商业街,老板是越南人,做的也差不多是越南人的生意。Mei说的换衣服,不过是把头发扎起来,在腰上系了条白围裙。
给我们端上咖啡和一些特色甜点,Mei欢快地说了句“enjoy”,便去招呼刚落座的客人了。
日本人的店铺,餐厅也好、便利商店也好,都是安静、悄没声儿的,而这里,一屋子东南亚特有的咋呼,好不热闹。
我喝了一口,奶泡很厚,喝不出咖啡的苦味和酸味。
“是不是太甜了?”她问。
我把杯子放回杯垫上,说:“喝惯了黑咖啡,这个喝起来倒像奶茶。”
她点头以示赞同。“不过越南的咖啡比较健康,马来西亚华人矿工独创的白咖啡也是,咖啡因含量比其他咖啡少很多。”
“你去过大马?”
“嗯,大学的时候假期去了一次。”
我把一碟蛋糕推到她面前,“那应该是不久前的事吧?你看着还像个学生呢。”
“我就快要二十五了,也不是怎么年轻了。”她冲我吐了吐舌头,这是我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这样的她更生动了几分。
“老郑,你是不爱吃甜食的吧。”她插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我很想都吃了,可是又怕会胖。”
我打趣道:“爱满世界跑的人多半消化不好,没有长胖的福气。”
她笑出了声儿,然后提出质疑:“你和邱老师可以佐证,那么楚老师呢?再怎么放宽标准,他也不能算瘦啊。”
我不过是顺口一说,哪里有什么证据支撑我胡诌出的理论,这会子只得现编现说。
“老楚不一样,他是有过婚姻生活的。婚姻对人哪儿影响最大?要我说,是胃。”
她怀疑地挑了挑眉。
“你想,单身的人,撇去与父母同住的,有几个三餐是十分规律的?就拿老邱、老楚和我来说,年轻的时候,饿了三两只烧鸡都吃得下,可要是在外,一两天不吃饭也是常有的,肠胃多少有些毛病。结了婚,老楚立马不一样了,天天在外头不着家哪行啊,媳妇有意见啊。一日三餐家里一把手也严格把控,吃的不能太荤也不能全素,得荤素搭配、营养均衡;不能吃的过饱也不能不吃;酒不让多喝,烟更是绝对禁止。人媳妇儿说了,结了婚你身体就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了,是咱们夫妻双方的共同财产。你猜怎么着,不过仨月,老楚跟吹了气儿的皮球似的圆了几圈儿。不管在哪儿,到了饭点就往家跑,拦都拦不住。他说‘以前哪在乎过吃饭的点儿,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多大点事儿啊。现在可不一样,必须得准点吃饭,到点就饿,还就得吃媳妇儿做的。’老楚是被喂过婚姻饲料的人,就是后来离了,胃也是被改造过的,不像从前扛造,生活比我们这些一直打光棍儿的规律多了。”
“有道理。”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也在心里默默给自己鼓了鼓掌。
咖啡店里的人越来越多,这间店简直是越南人在浅草的据点。隔壁桌的谈笑声几次打断了我们的交谈。和Mei打了声招呼,我们离开了这里。Mei不明白我们为什么着急要走。
“这儿多热闹呀,像回到家了一样。”Mei说。
街上的人很多,大多是青年男女。年轻女孩子大冷天穿着短裙露出大腿,吃着男友手里的冰淇淋,不为日后可能的风湿骨痛担忧,真是好年华。
我身边的她,头上戴了帽子,脖子上围着和帽子相配的围巾,整个人在米色大衣里裹得暖暖的,却更让我心动。
“天真冷啊。”她说。
“是挺冷的,不过不冷的话哪还叫冬天呢。”
我掏出一根烟,想了想又放回口袋。
“你抽吧,我不介意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
“你去过北海道吗?那儿的冬天才叫过瘾。”
“没有,日本我只到过大阪和东京。”
“想不想和我们一块儿去北海道看雪?”我看着她的脸,尽量收敛了眼中的期待。
我躺在床上,屋里暖气很足,和外头是两个世界。我拿着手机不停更新天气预报,明知道根本不会有什么变动。
她说:“我很想和你们结伴,但恐怕不行,我很快就要回国了。”
哦天,我真巴不得北海道下一秒就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