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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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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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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上学路上,凌力遇到克定。
凌力步行,而克定是骑自行车,这就是我们两人出身不同阶层的区别吧!
克定的出身让人羡慕。父亲是市建委的主任,有资格参加市委扩大会的那种实权人物,在父亲杰出的阴影下,克定的一言一行,都要跟他的身分相配,各方面也要出色,才能算是”将门无犬子”。对比克定为出身所累,凌力觉得自己平民化的出身更轻松自在,你就是坏得无可救药,也不会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你,多自由啊!
“凌力,昨晚的地方新闻你有没有看?”
“我昨晚数学作业做到十点,做好英语作业已到十点四十,完成一份语文试卷,已经到十一点二十,又背了一篇课文,就到十一点四十了。”
“那就是说,你没有看到肖婷爸爸被判刑的消息。”
“不是有人还联名写了请愿信,怎么这么快就被判刑了?”凌力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一回,肖婷的爸爸是在劫难逃了。上次北京的记者来采访的时候,他就不应该以宣传部一个小科长的身分夹在其中,还提供让市政府难堪的材料。”
“这次法庭上给他安的什么罪名?”
“诽谤罪,判了两年。”
“那样一个老实人,诽谤谁了?”凌力问。
“好像跟一个民警建房子有关,为了地皮和违章建筑的事,早些时肖婷的爸爸向上写了好几封举报信,其实这本来也不关他的事,市里有人笑他太把自己当老百姓的喉舌了,言多必失,那个民警告他诽谤,也不是全无道理。”
“你不是对肖婷很有好感,想要追求她吗?也不对她的爸爸抱以同情?”
“官场上,有时候成与败只是一线之间,肖婷的爸爸要是个成熟的官僚,对今天的遭遇也不应该太意外,何况这只是一审判决,肖婷的爸爸还可以上诉,加上还有不少有能量的人也在肖婷爸爸后面为他活动,这上下各部门之间协调得好,做足功夫,肖婷的爸爸还是有翻身的可能的。”
凌力有些佩服克定,这个家伙好像遇到什么事都能这么处变不惊,而且还能把问题分析得井井有条,他将来大概就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干大事的人吧!难怪那么多同学以能跟克定交上朋友为荣,而克定对那些主动靠上来的同学总是爱理不理的模样。
“克定,你为什么把我当作好朋友,是不是因为我不像其他男生那样主动巴结你?其实,我内心是想巴结你,只不过不知怎么巴结你罢了。”
“凌力,你不要低估你自己,你也是个人物啊!”
“是不是因为我会写文章的缘故?”
“也许吧!不过,我并不是因为你能写作,才把你当个人物看待的。”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是个人物?”
“我的直觉,你将来应该是个人物,跟我一样。”
凌力并没有克定那样的自信,但被像克定这样的人当个人物看待,尽管这个人物的将来还是未知数,心中仍免不了些许的高兴。
2
往常,肖婷都要提前近半个小时上学,她掌握着教室门的钥匙,而现在,早读课的铃声就要响了,肖婷还没有出现。高三(5)班的门口,四十多个学生被堵在教室门外。
不少同学已经兴奋而又紧张地了解到肖婷爸爸被判刑的事,猜测肖婷今天会不会请假不上学。
“肖婷最好不要出现,这样,我们大家都被关在门外,就不要进教室早读了。“凤辣子”易节说。
有老师来监督,你就是在教室外,不一样要早读?这个“风辣子”,有些话不经过头脑就直说,难怪有些男生背后老把她当做取笑的谈资。
赵雅觉得自己不应该瞧不起易节,但对一个人的印像,就像生理上的洁癖一样,一旦形成,就沾上了泡泡糖的残碴似的,甩也甩不了。
赵雅跟易节只同桌了一年,之后,就一直跟肖婷同桌。因为肖婷的成绩好,班主任就让赵雅跟肖婷同桌,这是赵雅小后妈到班主任家拜访后的收获之一,赵雅的小后妈每每津津乐道谈这件事的时候,赵雅心中就十分压抑,好像肖婷是一面镜子,时不时照出她赵雅脸上的斑点。
不过,在她曾经同桌的这些同学当中,赵雅最佩服的只有肖婷。现在有许多同学在谈到最佩服的是谁时,都时麾地说最佩服的人是自己。赵雅佩服不了自己,长像一般,成绩一般,胸无大志,能考上大专就心满意足,而肖婷可不一般,她的目标是名牌大学,而且是能研究前沿科学的专业,再到英国留学,她不想到美国,她说美国人很无赖,有时故作大度却极不成熟,还是英国人绅士些,到他们那儿,学学他们的前沿科技。假如哪一天,肖婷说要用新科技复制出一个爱因斯坦,别人不信,赵雅信。
班主任没有开门的钥匙,手里拿了只铁锤,脸上像是写满欠债的账单。
锁被砸开,同学们决了口的水流似的涌进教室。
“大家注意了,没有来的同学也请同桌转告一下,不要在肖婷面前谈她爸爸的事,还有赵雅,你是肖婷的同桌,她有什么情况,你都要及时跟我反映。”班主任老姜说完,英语黄老师走进教室,今天是他的早读。
3
上学前,肖婷的妈妈一定要亲自为肖婷挑选一件符合她今天心情的上装。
肖婷想像往常一样,穿一件白的上装,肖婷喜欢白色,她的妈妈原来也是喜欢白色的。
“今天不能穿白色的衣服,像出丧似的,又像挂出去的白旗。”肖婷的妈妈说。
“白色也代表纯洁、神圣,你看奥运会取圣火火种的少女,不都是穿的白裙?”肖婷说。
“你爸爸的清白,不需要白色,请愿书上那么多有背景没背景的人的签名,已经能说明一切了,现在需要的不是白色的纯洁,而是红色的愤怒、红色的热情、红色的风暴。”
妈妈不可理喻了。本来想淡化爸爸被判刑的事去上学,妈妈偏要搞这种大事张扬的新创意,难道妈妈还嫌爸爸的事沸沸扬扬得不够?
整件事看来,好像演的一出舞台剧,爸爸好像是主角。其实演员怎么能算是主角呢?主角应该是那些没有在前台演戏的幕后导演。
有时肖婷也吃惊地想,爸爸对于自己走到被公安局收审,被法院判刑这一步,好像并不十分拒绝,他是不是误把自己当作受难的基督了?当他觉得自己有机会升职的时候,他要做为民喉舌的事;因急近功利得罪了某个上层机构,彻底失去了升职的希望后,他还做为民喉舌的事,但这时候的他,更像一个用自己反对的声音来体现自己特立独行的传统世俗的士大夫。当那些得过爸爸帮助的普通群众在请愿书上签名的时候,肖婷虽有些感动,更多的却是羞愧,她觉得爸爸当不起那么多普通老百姓的关怀,他只是一个通过反对的声音来体现自己存在的传统士大夫而已,假如许他以荣升的机会,那爸爸还会对上层机构发出反对的声音吗?
4
两辆自行车在学校附近十字路口的拐弯处相碰撞。
一辆的主人是肖婷,另一辆的主人是二中的楚樵。
楚樵是按章骑车,肖婷违章了。
楚樵和肖婷的自行车前轮都被撞得有些变形,肖婷的红上装还被划破了一块,像战场上子弹弹道划过留下的痕迹。
楚樵看肖婷上学的方向,知道这个撞车的女生是省中的学生,就有鄙夷的神情。
“瞎眼啦!怎么不长着眼睛骑车?”
“对不起。”肖婷说。
楚樵弯腰看变了形的车轮。
车还是好骑的,不过车轮必须要整一整了。
楚樵有近一分钟不说话。
肖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样一件小的撞车“事故”,不至于缠夹不清吧。
“我也不是不讲理,你跟我把这车修一修。”楚樵说。
大清早,哪里找修车师傅?
肖婷头大。
“我赔你钱,你找个车铺把车修一修,好不好?”
“我难道没有钱?我只要你给我把车修好,这个道理你总应该讲吧!”
“可是我还要上学,我们马上要上早读课了。”
“我也要上学,我也有早读课,我车骑不走,迟到了老师要骂,那我怎么办?”楚樵说。
这个时候,省中的同学大都已经上学了,二中的学生中,有几个并不在乎迟到的唯恐天下不乱,围到肖婷面前,跟着楚樵起哄。
肖婷猜,这个大鼻子的二中男生是有意刁难我,他是要让我不能准时上学。
我就是要有意让这些省中的高材生们为难,不管他是男生还是女生,只要犯到我手上,我都要让他难逃掌心,最好让他们今后在我们这些普中生面前,再没有重点中学高材生的清高。
楚樵看到肖婷眼中还没有露出委屈的泪花,觉得自己对她施加的压力还不够。最好能让她嚎啕大哭,也让我们这些二中的学生看看省中学生丢架子的模样。
“这么大个的男生欺负一个女生,丢架子啊!”围观者中,一个满脸故作深沉的高个子男生说。
“你怎么帮省中的人说话?”有二中的学生就责怪高个子男生。
这样的高个子,皮肤黑得像在热带丛林晒过日光浴,他是谁?
楚樵一时发愣。
“他是省中的‘刺儿头’。”有认识的学生说。
肖婷求助的眼光看范卫兵,第一次对范卫兵有说不出的好感。
“喂!你管什么闲事?”楚樵找到了对手。
“你这家伙,一辆破自行车坏了就坏了,欺负人家女生干什么?”范卫兵说。
“你小子凭什么管闲事?是不是想找揍?”楚樵比量自己跟眼前这块“黑炭”的个头,虽然还有一定差距,但动起手来,我的实战经验可是无人可敌。
楚樵暗暗积聚力量,只要“黑炭”动手,我就给他个突然袭击。
“不要打架,有话好好说。”肖婷对范卫兵说。
假如二中的那些家伙跟楚樵一起动手,那范卫兵非吃大亏不可。
“你退开,现在是我和这个二中臭头的事,你先骑我的车上学去。”范卫兵说。
“好好好!你这家伙有种。”楚樵说,摆出以逸待劳的架势。
范卫兵是拳王的架势,随时准备出击。
“有交警过来了。”不知谁喊。
围观的二中学生更觉得有好戏看。
楚樵对警察有本能的反感,他觉得自己也许早被这些警察挂上号了,只不过这些警察觉得现在对你还没有动手的必要而已。
“狗娘养的,这次你有种,下次我们有机会再单挑,你敢不敢?”楚樵说,在警察还没到面前时,抓紧踏上自行车,一晃一晃地离开。
“我也有好久没有动过手了,我正想拿你练练手呢!”范卫兵对楚樵的背影挥挥拳说。
肖婷的自行车无法骑了,步行到学校一定会迟到。
“我步行,你先骑我的自行车上学去。”范卫兵对肖婷说。
“也不用这样,把我的自行车锁好,你骑车,我坐你的车后座,不是解决问题了?”
坐这个男生的自行车后座上学,班上的那些女生看到了又要叽叽喳喳了。
5
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全班54个学生,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出来,像凌力这样成绩并不怎么样的学生,有些题目绞尽脑汁也无计可施,就只好在第二天的早读课之前,借成绩好的同学的作业本抄一抄了。
英语黄老师,喜欢学生叫他JOJY黄,JOJY黄这个不中不洋的名字,是他大学时的外籍老师给他起的,学生们叫得有些绕口,就都在背后叫他黄JOJY。黄JOJY早读课时的一大爱好,就是“拿摩温”似的,先故作埋头备课,待讲台下的学生放松警惕,偷偷放开一些胆子抄袭作业的时候,黄JOJY就突然出击。
假如说凌力他们抄作业还偷偷摸摸,范卫兵可就是公开而为之了。从高二下学期开始,范卫兵几乎就没好好独立完成过一次作业,老师批评他,他嘴上说改正,可还是照抄不误。老师搜走他的作业本,他想法子从老师手中要回,老师撕了他的作业本,他干脆不做,老师拿他没有多少办法,就拿出西方人实施经济封锁的手段,对范卫兵进行作业抄袭源头的封锁,有哪个同学借作业本给范卫兵抄的话,就”制裁”那个同学,惹得同学们终有一天不敢借作业本给范卫兵。
范卫兵抄袭不到,干脆不做作业,老师也拿不出对付他的办法,不过,只要有抄袭的机会,范卫兵就有一种抄袭的冲动,这跟小偷下班后,见到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就有一种偷窃的职业冲动,倒是有相通之处。
肖婷就坐在范卫兵的前一排,她是班长,还是小组长,小组的作业都交到她桌上。
往日,范卫兵把肖婷当作作业本的忠诚卫士,除非抢,根本就没有办法从肖婷手里借到作业本抄袭,而今天,肖婷拒绝不了范卫兵了。
从走进教室,肖婷就觉出空气里一些异样的气息,还是昨天的教室,还是昨天的同学,为什么一切都变得那么客气似地隔膜?
倒是范卫兵,还跟从前一样的无赖,他一定是那种施恩必图报的人,只不过早晨为你有过一回挺身而出,就急吼吼地向你借作业本抄,不过,这并不让人有多么讨厌,这也算是一种率真吧!
把作业本借给他,我也就成了共犯了。在审判长宣判爸爸的有期徒刑时,你没有紧张,为什么范卫兵现在抄作业,你就紧张得想吃棒冰?
6
出卖一下肖婷的想法,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强烈。这跟崇拜肖婷是两码事。也许正因为对她太崇拜吧,所以才想出卖她。
不过,这种出卖好朋友的事,要做得不落痕迹,还非要有些水平。在这方面,赵雅还是比较自信的。
赵雅英语书本来是放在桌面上,现在则放到膝盖上,拿了一支笔在书本上勾勾画画。一会儿还故意抬一抬头,看看讲台上的黄JOJY,好像作贼心虚的样子。
赵雅的动作,是抄袭作业时的典型信号,不过,略有些夸张,就有些做假的味道。
赵雅用肢体语言传出的信息,高速传送到黄JOJY的大脑。雷达的波段迅速覆盖住赵雅所处的位置。
赵雅赶快停止动作,而黄JOJY已锁定目标,及时出击了。
摊放在膝盖上的是英语书,埋头疾书的是英语单词,桌肚子里也查不出甲课做乙课的证据,更找不到抄袭的蛛丝马迹。
黄JOJY的失望的表情很有趣,赵雅并不是想捉弄黄JOJY,却造成捉弄的客观效果。
范卫兵沉稳得像抄坛上的九段高手。
赵雅的英语书又拿回桌面,黄JOJY无功而返,肖婷提到嗓眼的心稍稍放下。
黄JOJY的雷达已经关机了,应该赶快转移目标。
范卫兵悄悄除去伪装,要把肖婷的作业本转移到安全地带。
黄JOJY卷土重来,闪电出击,范卫兵门户大开,失去掩体的目标,成为黄JOJY闪电战术下的战利品。
“肖婷,你的作业本怎么到了范卫兵的手上?”黄JOJY眼镜后是疑惑的眼神。
“他向我借作业本,我就借给他了。”
哪有这样实话实说的。范卫兵想。
担心的后果终于成为现实后,担心也就不再存在,心情反而平静下来,只等着黄JOJY的训斥了。不知他是点射还是排炮攻击。
肖婷把黄JOJY的训斥当作一种新体验,好像被训斥的不是自己,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你少说两句好不好?”范卫兵懒洋洋对黄JOJY说。
“怎么?我的话是不是说到你心上去了?”黄JOJY火力转向范卫兵。
黄JOJY的话有语病呢!
肖婷的脸一阵发热。
“屁话!”范卫兵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班上的同学就有一种石破天惊的感觉。
“你跟老师怎么说话?”黄JOJY脸色严厉起来。
“你刚才怎么跟我说话的?”范卫兵反问。
“你抄作业还有道理?”
“抄作业是我的事,不抄作业也是我的事,学不学好,是我的事,你操什么心?”范卫兵说。
“你的英语成绩每次都挂红灯,影响我们班的英语均分,影响我的奖金分配,你赔我的损失吗?”
“把作业本还我。”范卫兵说,不耐烦的表现。
黄JOJY手上是肖婷的作业本。
“你把作业本借给别人抄,撕了不过份吧!”黄JOJY转移目标询问肖婷。
范卫兵伸手从黄JOJY手中夺过作业本。
这是黄JOJY喜欢的闪电战术,范卫兵现学现卖,出人意料。
“把作业本还过来!”黄JOJY声色俱厉。
“我不想交出去的东西,谁也拿不走。”范卫兵的牛劲上来,锐气鼓荡,压住了黄JOJY的声势。
以刚对刚肯定是不足取的,还是避其锋芒,迂回包抄。
“肖婷,还不把你的作业本拿给我。”黄JOJY说。
我讨厌黄JOJY,不敢正面跟范卫兵交锋,借肖婷来削弱范卫兵的锐气,实在非大丈夫所为。
凌力看克定。克定一副冷眼旁观的表情,这家伙不管内心多么波动,总是一副深藏不露的表情,真有做政治家的天分。
黄JOJY逼视肖婷,肖婷向范卫兵示意,范卫兵目光游移,锐气如落潮。
肖婷从范卫兵手中拿过作业本,作业本转交到黄JOJY的手。
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上策。不过,要是能在精神上也击败对方,那才是一场战役的最圆满的结局。
黄JOJY把肖婷的作业本,一点一点地撕给范卫兵看。
范卫兵面无表情,目视窗外。
是我把折磨范卫兵自尊的机会交到黄JOJY手中的。不过,黄JOJY胜得并不光彩,倒是范卫兵能伸能屈。
赵雅观察肖婷表情,无悲无喜样子,但又觉得,好像有第三只眼,在冷然旁观着什么。
这不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啊!然而想想整件事的导演居然是你,总免不了一点幕后策划者的欣欣然。就像东洋鬼子鼓励自己时常常说的那样:赵雅,学学人家肖婷,别泄气,继续努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