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飘飘的年代》唐斩兄

1、白衣飘飘的年代 多年以后

　　多年以后，凌力还记得高三的那些事，离上世纪九十年代虽有隔世的感觉，不过，许多事还记得很清晰，许多人还像在眼前说笑着。你记忆中的那些事，也还存在于他们的记忆中吗？再相见时，还能找到那时候的感觉吗？我的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啊。
　　一
　　１
　　凌力记得那一天从教室走廊看天空，夕阳在蓝天像渲染开来一样。
　　“你现在这样的成绩参加高考，发挥得好，可以进职业大学，发挥得不好，高考落榜的可能性很大。我今年到省里参加高考阅卷的时候，东吴大学中文系的主任范教授对你的文学创作成果很感兴趣，有意特招你。目前我正在跟范教授联系，凌力，你要好好努力啊！”
　　班主任老姜的话，刺激得凌力心如小鹿乱跳。
　　隔着教室窗户看同学，他们都是高材生啊，平时面对他们，学习成绩不佳的凌力少不了自卑，今天，老姜的几句话让凌力觉得大学的大门如此近地推到眼前，自卑之感开始太阳照射冰山一样地消融。
　　２
　　傍晚，月挂中天，散淡而又寂寞。
　　市文艺楼会议室，张嵘组织的第三届小记者培训班正式开班。
　　张嵘是市报文艺版的编辑主任。凌力以为，张嵘他们搞小记者培训班有两个目的，一是扩大文艺版的读者群，现在这个时代，对文学感兴趣的最大群体大概就是学生了，搞小记者培训班，激发他们的兴趣，以此为基础，最大限度地扩大读者群;二是多一个创收的渠道，毕竟每个参加培训的小记者们，都是要交一笔培训费的。
　　遥想第一届小记者培训班，一个个对文学充满憧憬的中学生们纷纷报名，把一笔笔报名费交到张嵘手中，张嵘还要拈量拈量，没有创作能力的还不收。而今，培训班的报名费降了又降，张嵘甚至许诺，参加培训班的学生都有希望在市报文艺版上发一篇文章，可报名的学生还是如秋叶飘零后的树梢。要不是在最后关头，省中的凌力和市二中的俊生等几个人网罗了几所学校一批学生自发组织的文学社团支撑局面，这个培训班几乎要中途夭折。
　　张嵘请凌力给培训班的同龄人讲自己的创作经历，以便让这些做着文学梦的同龄人增加一些对文学渺茫未来的美丽幻想。
　　凌力看张嵘，就像看一个天赋不高但仍执著于垦荒的文学老农，其实，张嵘也不老，四十不到，却已秃顶。
　　３
　　跟着张嵘进会议室的凌力，觉得今天自己好像有什么期盼，当他站到讲台上，从几十双同龄人的目光中，看到冷芸的视线时，凌力明白了自己的期盼所在。
　　要说凌力对冷芸有多少感情，那倒不见得，但在凌力少年青春期的焦虑岁月中，冷芸的影子的确时不时闪一下。
　　小学时，冷芸跟凌力同桌三年。那时候，克定的父亲还是市建筑设计院的院长，四室一厅的房子，成了同学们“工兵捉贼”游戏的好去处。
　　克定家有个贮藏柜，一人多高，离地面一米左右，冷芸爬不进贮藏柜，急得朝贮藏柜里的凌力咬牙，听到扮作工兵的小朋友的脚步声，小贼凌力才伸手把冷芸拖进贮藏柜。
　　贮藏柜的门反关上，小小的贮藏柜内一片漆黑。
　　两个小朋友的身体紧挤在一起，能感觉到相互的气息，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凌力握紧冷芸的手，两人的掌心都出了汗。一种朦胧的异样的感觉涌上凌力的心头。
　　小学五年级上半学期，冷芸做了个小白鹅的手工，赠给凌力，手工的背面上，冷芸抄录了一首诗：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当时，凌力以为这首诗是冷芸的创作，很佩服，后来才知这首诗的原创是骆宾王。
　　小学五年级下半学期，班主任重新安排座位，凌力与冷芸长达三年同桌生涯终于结束。
　　冷芸不肯跟新同学同桌，伏在桌上哭，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批评冷芸，她更哭得不可收拾，老师让冷芸站到教室外。
　　老师在教室内讲课，同学在教室内听课，而冷芸却独自在教室外的冷风里抽泣。
　　冷芸的哭泣声惹得教室内的同学笑了，凌力也跟着笑，内心却第一次生起对老师和同学的厌恶感。
　　以后，冷芸再没有跟凌力说过话，甚至没有正视过凌力一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障碍阻滞着凌力跟冷芸，是不是正因为互相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才故意互相疏远？
　　小学的最后一年，凌力觉得自己的心灵像陷入到黑洞中一样。教室里，他大声说笑，尽情打闹，只要有出风头的机会，他都要露骨的表现自己，只为能吸引冷芸的注意。哪怕被老师批评，凌力也觉得兴奋，因为他相信冷芸这时即使不正眼看他，也会在暗中留意他，感觉到他凌力的存在。
　　小学毕业了，冷芸考进了市重点初中，凌力以半分之差被学区内的一所普通初中录取，凌力终究未能跟冷芸在同一所初中就读。
　　凌力和冷芸上放学，要经过同一条路。凌力路左，冷芸路右，相对而过，视线偶尔相碰，凌力心头剧跳。她的心也会有你一样的剧跳吗？
　　一天，凌力上放学的路上没有遇见冷芸。她病了？
　　又几天，还是遇不见冷芸。
　　冷芸搬家了。
　　这是白天还是黑夜？其实，不见冷芸的那段日子，白天还不如黑夜。梦中，凌力和冷芸又共处一间教室。
　　她在教室前排，你在教室后排，空茫茫的教室里，只你们两人存在。
　　我怕梦醒。
　　我只盼另一个有梦的夜来临。
　　凌力把自己泡进市图书馆，希望自己能窒息在书海里。
　　当其他同学在欢度少年时光时，青春的风暴已把我吹得晕头转向。直到肖婷出现，冷芸的影子才如烟云一样，渐次散去。
　　其实，初一时，肖婷就在凌力的生活中出现，那时，肖婷是凌力的同桌。
　　但凌力总觉得，假如他跟肖婷说话，那就是对冷芸的背叛。
　　凌力对肖婷特别冷淡，同桌一年，没有说过一句话。初二时，男女生分桌，肖婷被分在凌力的前排，有时候，老师在台上讲课，而凌力却盯着肖婷后背的胸罩扣儿，努力营造出刺激的幻想。
　　文学创作最初于凌力，只不过如同凌力的青春期反应一样，是他感情风暴的另一种排遣方式而已。
　　不动笔宣泻宣泻，我或许可能会陷入更深的漩涡而不能自拔。可这些话，我能跟培训班的同龄人说吗？
　　４
　　张嵘的办公室在文艺楼四楼。
　　“凌力，你今晚讲得精采。”张嵘说。
　　“我只不过如实讲出我的写作感受罢了。”凌力说。
　　“肖婷最近在学校情绪怎么样？”张嵘又问。
　　“她爸爸被公安收审的事，我们同学知道装作不知道，她的情绪好像也没有什么波动，不过，她变得不太跟同学交往了。”
　　“听说，省内一些有声望的贤达正在为肖婷她爸收审的事，联名写请愿书，征集签名。”张嵘说。
　　“有没有请你签名？”凌力问。
　　“没有。”张嵘对此好像有几分不快。
　　“我想，写请愿书是会让市领导反感的一件事。”
　　“我是文人，凭良心做事，不怕牵连，不过，写一份请愿书，虽能表达一些民声，但终究不是太理智的办法，当前，还是稳定一些好。”
　　凌力看出张嵘气短，就有些瞧不起他。这个张嵘，主编市报文艺版，各方交际，市刽气重了些，对肖婷爸爸收审的事，并没有拔刀相助的打算。
　　有人敲门，进门的是二中的俊生，后面跟着冷芸。
　　俊生跟凌力打了招呼。
　　冷芸好像没有注意到凌力，只跟张嵘一个人打招呼。
　　冷芸打开小背包，取出一叠厚厚的手抄文稿，递给张嵘，张嵘连连对冷芸道谢。
　　张嵘写的文章，让冷芸帮助誊写？
　　从前清纯的冷芸，也学会了用这些小把戏溜须拍马？
　　你也太小气了，替张嵘誊抄一下文稿，怎么就溜须拍马了？
　　张嵘向凌力介绍冷芸。
　　“不用张主编介绍，我们从前认识的。”冷芸面对凌力伸出手，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握住冷芸的手，虽说时光流逝，可凌力恍惚又触到心灵深处的思念之痛，尽管这种痛已多了许多的渺茫。
　　冷芸，此时此刻，你也有这种痛感吗？
　　５
　　凌力喜欢立体声影剧院门前的那些小吃摊。夜色下，黑的炭，红的火，还有剪影似的人的身影，这才是有滋有味的平凡生活。
　　“今天我请客。”凌力说。
　　“今晚的讲座，张嵘只给了你五十块钱报酬，实在不多，他们作协的来讲一课，最低也有一百五十块。”俊生说。
　　同样一个讲座，报酬上居然也要分出差别，真挺无趣。
　　“不过，张嵘也不容易。这讲座越办越低迷，总有办不下去的一天，那时候，张嵘他们就没有讲习班这个创收的门路了。”凌力说。
　　“其实，张嵘最大的心病还是他的市报文学扩大版，除了几个名气不大的舞文弄墨者，主要是面向中学生，现在的中学生中，爱好文学的人数不如从前，到大家都用看出土文物的表情看中学生文学爱好者的时候，那时，张嵘的市报文学扩大版也就该寿终正寝了。”俊生说。
　　“扩大版肯定有寿终正寝这一天，只是张嵘没了扩大版这个实体，那他真是连滥竽充数的竽都没了。”凌力说。
　　“俊生，你下次不要再在张嵘跟前揽誊抄文稿的活计，我不想干。”冷芸插话。
　　“我加入市文联的申请刚刚交给张嵘，还要请他帮忙。”
　　“你要加入市文联，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冷芸说。
　　“是啊，我的事与你何干？”俊生笑着挠头，头发缝里找不出答案，”可你既然帮我一回，为什么不能帮我第二回？”
　　“我终究还要参加高考的。”冷芸说。
　　“又是因为高考。冷芸，我们学校每年高考，能有五个人被高校录取就是放了大卫星了，你自己思量思量，你现在的成绩，能不能排进学校前五名？”
　　“说不定高考时我超常发挥。誊抄文稿这样的差事，你还是找你们文学社的其他美女去。”冷芸说。
　　他们这样斗嘴，关系应该不一般。我要是能这样跟她斗嘴，一定很快乐。真想嫉妒俊生，可嫉妒不起来，只是心头空荡荡的。
　　街对面，走过来两个浓妆艳抹的少女跟俊生和冷芸熟络地招呼。
　　“马丽和米雪，我们高一高二时的同学，现在可都是大姐大了。”俊生向凌力作介绍。
　　俊生把凌力介绍给两个“大姐大”，大眼睛的马丽瞄一瞄凌力对俊生和冷芸说：
　　“相约不如偶遇，我和米雪正好要到新世纪□□，你们几位跟我们去舞一舞，有我和米雪，你们不要买门票的。”
　　“我们还有许多功课要做，准备高考，忙得不可开交。”俊生看着冷芸。
　　大眼睛马丽几分失望。
　　“马丽、米雪，我和你们一起去□□，还有凌力，你不想去体验一下生活？”冷芸说。
　　“不错，有句话怎么说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有什么不好，本来就是得过且过的日子，何必要装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模样？”俊生说。
　　刚刚还说要准备高考的俊生，变脸很快。
　　６
　　马丽领凌力进舞池，有两个小混混模样的挤到马丽身边笑说：
　　“是不是你的小情人？”
　　凌力感觉脸红了。
　　“情人你个头啊。”马丽冲两个小混混说。
　　我这是第一次跳舞，第一次搂住一个女孩，而且这女孩还跟我贴得这么近。我晕了，真的晕了。
　　“你给我一个电话，好不好？”大眼睛马丽对凌力说。
　　“我家里没有电话。”
　　“那我怎么才能找到你，到你们学校门口等？”
　　“以后碰到再说吧。”凌力红了脸。
　　“那也好，下次遇到我，我领你进□□，陪你跳一个通宵也行，不要钱的，管保让你觉得天昏地暗忘掉东西南北上下五千年。”
　　俊生和冷芸在包厢。凌力回包厢时，马丽又一阵风似地被其他几个青年带进了舞池，在劲歌声中，一个个如触电似的。
　　“这就是醉生梦死吧！”凌力小声说。
　　“你是不是瞧不起马丽、米雪她们？她们高二下学期就出来混了，虽说让有些人瞧不起，却也活得有滋有味，生活得丰富多彩。”俊生说。
　　“你是不是很佩服她们？”凌力问。
　　“也不是很佩服，只是每每跟她们在一起，就觉得活力充沛，她们是活出真我啊。”俊生叹息。
　　米雪邀请俊生跳舞，包厢里只剩下凌力和冷芸，都不说话，就有些不自在。
　　“俊生有些话，是不经过头脑思考的，你有时分不清哪些是他的真实想法。”冷芸打破沉寂。
　　“俊生有些话，还是比较有味的，就像喝鲜桔水的感觉。你爱不爱喝鲜桔水？”
　　“我爱喝白开水，你不记得小学时候在克定家，我不是最喜欢把他们家冷水杯里的水一口喝干吗？”冷芸说，露出一些笑。
　　凌力就有些恍惚。
　　“你是不是在跟俊生处朋友？”
　　“你是指男女之间的那一种朋友关系？”冷芸眼神闪烁。
　　“你说呢？”
　　“没有的事。俊生的女朋友很多，我只不过因为跟他一起倡议，在我们学校组建了‘支撑点’文学社，所以交往得比较多……你们男生是不是都跟俊生一样，喜欢结交许多女朋友？”
　　“也许是吧，比如像我，就希望结交许多女朋友，这样在男生面前，我就会很得意，虚荣心作怪罢了。”
　　“虚荣心里有没有一些真感情存在？比如……你对你的女朋友？”冷芸扫视凌力一眼，像《茜茜公主》里的罗密施耐德。凌力喜欢看《茜茜公主》，听说，肖婷也喜欢看《茜茜公主》。
　　“我高中生一个，哪来的女朋友。”凌力说这话时，想起了肖婷。要是把你和青梅竹马逛舞厅的事跟肖婷说，她会信吗？
　　冷芸算不算是你的青梅竹马？
　　应该算是吧！
　　７
　　夜里，凌力辗转反侧，老睡不踏实。做不成一个完整的梦，都只是一个个片断。
　　她是谁？长发如缎，滑得像丝一样。可背影又那样熟悉，腰好像很柔韧有弹性，是马丽吧？臀部滚圆，线条优美地翘起，是冷芸？可她内衣里若隐若现的胸罩背带，又分明是初中时的肖婷。
　　我们在贮藏柜的时候，互相依靠。
　　你们后来小男生小女生之间的那些亲热勾当，是不是就源自那次贮藏柜里相互依靠的机缘？
　　黑暗里的凌力，精神亢奋到一塌糊涂，那是一种很奇妙的空虚感觉，好像肖婷啊、冷芸啊什么的女孩子跟他一起快乐，而后一切又烟消云散，变魔术似的，很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