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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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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在这个城市上空不遗余力的散发着它在这个季节应有的光与热,地面上蒸腾着若隐若现氤氲卷曲的热气,树上墨绿色的枝叶似乎被周围的热气耗尽了体内的水分,瘫软而又无力的耷拉着脑袋,枝干上的知了忽高忽低地叫着,淹没在树下一辆呼啸而过的出租车的汽笛声中,一对夫妻坐在车里,妻子的一只手紧紧的抱着怀中的饭盒,饭盒中是她亲手煲的鸡汤,另一手则紧紧地攥着丈夫的胳膊,不断地催促着前面驾车的出租车司机,“师傅,麻烦您快点!我儿子在医院呢,我们要马上赶过去!麻烦您了!”,司机其实已经将车速提升到了在这条道路上可以放开的最高马力,因为看到这对夫妻焦急的神色,听到他们急着去医院看儿子,暗暗又加大了马力,又一边对着后面的夫妻说道,“放心吧!我尽快!”。路上一洼灰褐色的积水被黑色的车轮压过,浑浊却又平静的水面,瞬间迸散,一滴水花借着这股突然而来的力量,飞向路边的花坛,打在花坛中的一朵月季花上,月季花托上仅剩的最后一片花瓣应力而落,消失在花坛葱葱的枝叶间,刚刚停在花瓣上的一黑一白两只蝴蝶,似乎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在花瓣脱落的瞬间,双双飞起,跃至空中,起伏翩然,穿过炽热的空气,穿过熙攘的人流,穿过葱郁的枝叶,穿过错落的楼舍,最终落在一扇明净的窗前。
窗户里面是一间洁白而安静的病房,这里是青城市中心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病房的中央摆放着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盖着白色被褥的病床,床头是一台呼吸机,一根蓝色的导管从呼吸机上蜿蜒,导管的另一端连接着病床上少年的鼻孔,少年面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消瘦的脸庞显得更加的棱角鲜明,一双清亮的眸子藏在微微塌陷的眼窝中,微微地转动着,他的视线轻轻地扫过对面墙上的电子钟——2010年8月22日,11点59分00秒,马上就要正午,视线再次移动,最终落在病房的窗户上,他看到刚刚落在窗户上的两只蝴蝶,一黑一白,感觉异常的美丽,身上忽然有了力气,抬起了一只手臂,伸向两只蝴蝶的方向,似乎想要去抚摸它们。
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模糊和朦胧,耳边也渐渐响起了嗡嗡的轰鸣声,口中的呼吸忽然也变得急促了起来,伸在半空中的手臂突然停了下来,从空中重重地落下,砸在洁白的被褥上,留下一道凹痕,模糊的世界和终于渐渐淹没于他眼中的大片大片扩散的黑暗,耳中的轰鸣也归于渐渐深沉的寂静,他张开嘴巴,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最后了一口空气,起伏的胸膛归于平静,黑暗和沉寂。
墙上的电子钟似乎在这一刻停了下来,2010年8月22日中午12点00分00秒,但也只是这一刻,下一刻开始,最后的那一位秒数,又机械性的跳动了起来。
少年床头的仪器突然嘀嘀嘀嘀的叫了起来,病房外的医生和护士匆忙的走了进来,围在少年的旁边,进行最后的抢救措施,但是负责抢救的医生最后还是摘下了口罩,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墙上钟表的时间,对着一旁的护士说道,“患者姓名:张阳;性别:男;年龄:18岁;青城市第一中学高中部高三毕业生;死亡时间:2010年8月22日中午12点08分43秒;死亡地点:青城市中心医院抢救室;死亡原因:全身性淋巴癌晚期,抢救无效死亡,”护士一边听医生述说,一边用笔填在手中的死亡报告单上,一边又在心里暗自惋惜,“可怜这个年纪轻轻的男孩了!昨天不是已经见好了么?”,医生环视了一眼病房,向护士问道,“怎么?张阳的爸妈不在吗?”
护士说道,“哦,对了,好像张阳今天中午突然说想要喝妈妈煲的鸡汤了,他们两个人就回家了!”
医生摇了摇头说道,“唉,好吧,打电话通知他们吧!”
护士点了点头,走出了病房,到前台去通知张阳的爸妈。医生则留在病房整理了一下张阳的遗体,看到张阳的目光痴痴地盯着窗户的方向,就顺着他的视线向着窗户看去,除了外面明净的天空之外,似乎什么也没有。便又回过头来,看着张阳叹息,一边将他的头部摆正,一边用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唉,昨天不是已经都见好了么?怎么……”
一声叹息在病房沉寂的空气中回荡,一黑一白两个少年的身影在明净的窗前浮现,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带着各自哀伤的眼神,静静地望着此刻已然停止呼吸的张阳,尽是惋然。
两个少年都是惨白的面色,跟此时地张阳脸色一般,没有一丝生气,没有一点血色。黑色身影的少年,一头短发,漆黑如墨,卷曲错落,厚厚的刘海贴在他的额头,一双清亮而深邃的眸子在一对浓眉下流转,笔挺的鼻梁下一张薄而细长的嘴巴,时不时地呼出哀伤忧抑的气体,与病房中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混合,扩散,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两只手臂从斗篷的袖口中穿出,黑色而诡异的绸带从他的臂弯处一圈一圈的缠绕到掌心,两只手漫不经心的插在黑色的裤兜中,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子,似乎除了他惨白的肤色外,他的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的洁白,两只通身黑色的蝴蝶轻轻地落在他的肩头,一只硕大,一只娇小,硕大的停靠在他的左肩,娇小的停靠在他的右肩,都与他黑色的斗篷融为一体,他转头看了一眼左肩上大只的黑蝶,从黑色的裤兜里抽出指尖,在黑蝶的暗翅上轻轻地抚摸着;白色身影的少年则是一头洁白如雪的长发,一根白色发带束在长发的尾端,静静的垂在他的背后,他的五官与黑衣少年并无二致,只是眉宇间有一股自然而然的忧郁,似乎难以消散,白色的斗篷中穿出缠绕着白色绸带的手臂,手臂静静地交叉于胸前,两只白色的蝴蝶分别停在他的肩头,也是一只硕大,一只娇小,大只的在左肩,小只的在右肩,两只白蝶不时地动一下翅膀,便在他的颈边引起一阵轻微的空气波动,他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张阳,出了一会儿神,便转头对着左肩的蝴蝶轻轻说道:“小白,他昨天不是已经好些了么?”
黑衣少年听到他的叹息,转头看了他一眼,也是一声叹息,接着说道,“世事就是就是这么无常,生命就是这么无常!”,他停顿了一下,却又兀自的笑了起来,语气中多了些许的调侃,继续说道,“这不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么,呵呵,无常,一切皆无常!”
白衣少年听到他这么说,只是沉默,没有回答。
病房的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对夫妇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冲到张阳的病床前,又愕然的停住脚步,女人手里的鸡汤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热腾腾的鸡汤在黑色的地板上渲染开一幅凌乱的画卷,母亲一时失语,浑身打颤,眼中已然噙满泪水,男人站在女人的身后,也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看到他用力攥着的拳头,发白的指节,还有打颤的双腿。
医生看到张阳的父母这样赶来,看到他们不敢相信的站在病床前,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有气无力地说道,“张志先生,韩芸女士,请你们……节哀顺变!”
韩芸听到医生这么一说,又是一怔,而后又迅速的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住了医生的衣角,浑身颤抖的说道,“李医生,你快救救我儿子,救救阳阳吧,你快救救他吧,我求求你,救救他吧…,他还这么小,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你们快救救他吧!”说到这里,她又忽然站了起来,抓住医生的领口问道,“李医生,阳阳他昨天不是都已经转好了么?为什么今天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只是回家给他做了一份鸡汤而已?他还没有尝到呢?怎么就?怎么会?”,说着她又松开了医生的领口,转身跪倒在张阳的窗前,用手抚着张阳的脸颊说道,“阳阳,你不是想喝妈妈亲手做的鸡汤么?妈妈已经给你带来了?你快起来!快起来喝鸡汤!妈妈喂你!好不好!你快点起来!”,说完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发现自己的手中已经没有鸡汤了,就转身抓住张志的胳膊说道,“老公,鸡汤呢?我煲的鸡汤呢?在哪?快给我拿来?我要喂阳阳喝鸡汤!快点拿来啊!”
张志看到妻子这样,心里的痛楚又多了一分,只能将韩芸紧紧的抱在怀中,韩芸在张志的怀中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看向一旁的医生,带着哭腔问道,“医生,你是骗我们的对不对?我儿子只是睡着了对不对?你们一块骗我的对不对?”,他又哭着回头看向张阳,开始一遍一遍的叫着张阳的名字,“阳阳,你骗我的是不是,你只是睡着了对吗?你不舍得离开爸爸妈妈对吗?”
张志紧紧地抱着韩芸,跪在地上,两只手有力的箍住妻子的肩膀,噙着泪水,压抑着沉寂着颤抖着,他看着床上面无血色的张阳,在妻子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终于再也无法克制,眼泪决堤,如同身处炼狱一般的闷吼声一声接着一声,绝望而又压抑地震颤着病房里每一丝的空气。
白衣少年和黑衣少年依旧站在窗前,在一旁注视着这令人痛到骨血里的哀伤,心里不仅唏嘘,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背过身去,将视线投向窗外,黑衣少年叹了一口气道,“小夏,其实,我们可以不来的,那样或许我们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白衣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低下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后又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澄蓝的天空,眼中则是一汪泪光闪烁,他用力的挤了一下眼睛,两行泪痕轻轻地划过他惨白的皮肤,从他的两颊滑落,打在地面上,溅开一片泪花。
黑衣少年看到白衣少年落在地上的泪花,叹了一口气说道,“小夏,你说,为什么我们经历了那么多,见证了那么多的死亡,到现在还是不能平静的对待呢?”
白衣少年听到他这么问,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张阳,又转回头来,望向窗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又接着说道,“小冬,有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两个,其实我们明明都厌倦死亡,害怕死亡,可是,死亡偏偏又与我们并行,甚至与我们形影不离!我以为我们会慢慢的接受并且适应,可是我们再一次去面对死亡之时,又确确实实跟普通人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持续,反复,无常,无能为力,我们不得不去面对死亡带来的窒息和绝望!我想,或许,我们一辈子都无法平静的去面对和对待它,因为我们归根到底还是人,我们终究还是感情动物,我们割舍不断,我们无能为力,我们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只能成为一个旁观者!”
“呵呵,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呵呵呵呵,偏偏使我们,可是不是我们,终究还是会有别人,不是么?”
“呵呵,是的!不是我们,还有别人!”黑衣少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而后又转身看着床上的张阳和依旧在窗前哭泣的张志和韩芸说道,“小夏,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我不想继续待在这了,好难受!”
白衣少年转过身来轻轻说道,“好吧,那你先回去吧,小冬,回头到时间了,我在叫你过来!”
黑衣少年看了一眼白衣少年,无奈的笑了笑,“好吧,那先我回去了,到时候你在叫我!”,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韩小夏,你真的变了好多!”
白衣少年没有回答,用手拍了拍黑衣少年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回去了,黑衣少年不在说话,在病房哀伤的空气中渐渐隐去身影,白衣少年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在心里默默的说道,“小冬,其实,你也变了好多!”他又回头看向窗外,一扇玻璃,却隔出了两个世界,窗外的世界依然喧嚣,太阳依旧的火辣,天空依旧的明净,树木依旧的葱郁,蝉鸣依旧响亮,街上的车流依旧来往不息,忙碌的人们依旧不会停下脚步,而窗户里面却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刚刚迎接了一场死亡的世界,死亡的气息依旧在这件四四方方的小房子里蒸腾着,发酵着,并且延续着,还有随之而来的悲痛,绝望,以及恐惧。
张阳的父母依旧不知疲倦的哭着,伤痛着,韩小夏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但是,面对这一切,他也只能看着,甚至连最简单的安慰都不能去做,只能默默的用悲痛和哀伤来祭奠张阳。
天色终于渐渐地黯淡了下来,时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物停住前行的脚步,它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没有人能够打乱他的节奏,它控制着每一天的日出月落,控制着每一年的春夏秋冬,也控制着每一个人的岁月苍寒,只要有人稍不注意,就会跟不上它的脚步,当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两鬓霜白,满脸沟壑,甚至,有人会来不及回味,就已经淹没在岁月的长河之中,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
张志的情绪终于在护士和医生的劝说下,渐渐地平复了下来,他艰难的从地面上站了起来,用力的扶起韩芸已经麻木却又颤抖的身体,用力的把她搂在怀里,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别哭了,让孩子安安静静的走吧!”,这一句话似乎用尽了张志全身的气力,韩芸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刚刚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哭声被她硬生生地咽回了肚里,她把头埋进丈夫的怀里,不再发出任何的声音。
张阳的遗体终于在最后一缕阳光消逝之时,被张志和韩芸带回家里,医院派了一辆专车将他们送回,张志和韩芸坐在后面沉静而又悲痛地搂着张阳已经渐渐变得僵硬的尸体,泪水顺着韩芸的眼角落下,打在张阳已经冰凉的脸上,她的一只手用力的握着儿子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儿子的脸上温柔的婆娑着。
路边昏黄的路灯灯光一盏一盏鳞次栉比的亮了起来,仿佛在为这辆承载着死亡和悲伤的车辆指引去路,夜空中扬起了轻柔的晚风,夜,似乎永远都是这般的静谧和安逸,它带着黑暗席卷光明,却又在黑暗中孕育着新的光明,周而复始,无尽轮回。
韩小夏静静地坐在车顶上,抬起脑袋,看着头顶闪过的街灯和树影,展开双臂,感受着因为车辆前行呼啸而来的夜风,夜风肆无忌惮的灌进他白色的斗篷里,束着白色发带的头发,在风中肆意飘扬,两只白色的蝴蝶在他的周围忽闪着翅膀,翩然起伏,蝴蝶的尾部坠着精致小巧的白色铃铛,随着身躯的震颤,发出一阵又一阵清脆悠远的铃音。韩小夏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两只手臂上缠绕的白色绸带瞬间散开,在夜风中纷飞散漫,舒展飘舞,绸带上镌着白色的文字,文字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灵动荡漾。绸带在夜风中发出扑簌扑簌的响声,合着夜风的呼叫,蝴蝶的铃音,以及白衣少年口中的翕动,仿佛一首深邃肃穆的镇魂歌,环绕在车顶,环绕在张阳的头顶,又仿佛一曲跌宕起伏的醒神曲,叮咚扑簌,呼啸铿锵,似乎要穿透车顶坚硬的铁皮,穿透张阳深邃的梦境,穿透他梦境之中无穷无尽的黑暗,无边无际的寂静,似乎要飘扬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角落里,似乎在安慰着什么,呼唤着什么,指引着什么……
车子停下,张志背着张阳上楼,韩芸在后面细心的托着张阳的身子,韩小夏默默的跟在后面,脚步沉重的走着,目光沉重的看着,心情沉重的感受着。张志将张阳背到了张阳的房间里,轻轻地放到床上放到床上,韩芸温柔的为张阳盖上被子,仿佛怕吵醒他一般,而后在张阳的额头上深深地一吻,嘴角上微微起了一个弧度,三条细细地眼角纹在红肿的眼角中盛开,她直起身来,站在张志的旁边,将头轻轻地靠在张志的肩膀上,对着张阳轻轻地说了一句,“儿子,晚安!”,而后便随着张志离开房间,关上房门。
张阳的尸体在房门关上的瞬间,渐渐的发生了变化,黑色和白色的纹路开始从他的脚底和头顶浮现,像是两条细长的带子,又像是细长纷乱的藤条,错落却有规律,诡异却又神秘,一圈一圈的缠绕着他的身体,并且在两肩的顶部汇聚,白色的纹路汇聚于左肩,形成一条细长的白斑,黑色的纹路汇聚于右肩,形成一条细长的黑斑,白色纹路和黑色纹路顺着纹路汇聚的方向一点一点的缩减,白色斑条和黑色斑条也随着纹路的缩缩减,一点一店地变得深厚、立体、鲜活起来,就像两个蝶蛹一般,渐渐地变大,渐渐地膨胀。
韩小夏站在张阳的床边,看着这一切发生,并没有太多的诧异,而是对着左肩大只的白色蝴蝶轻声说道,“小白,时间差不多了,你去把小冬叫来吧!”
白色的蝴蝶在他的左肩展开双翅,细细地腿脚在他的肩头用力一蹬,一跃而起,尾部铃铛随之传出清脆的铃音,白光一闪,便消失在空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