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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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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区集市口旁的巷子尽头,小厮跟着车马人流进了院子窥到一个空隙才把今天收到的买茶钱上交到柳浮生手上。
“送回去。”
一听到这买茶钱是哪位送的,柳浮生立马把银子扔回小厮的怀里,表情像是碰着了什么脏东西。
小厮手忙脚乱的去接,赵班主不知从哪儿扑了过来劈手夺过,双手将沉甸甸的银子捧在太阳底下照了照,两只眯缝似的眼睛当下瞪地滚圆,一眨不眨得黏在了亮灿灿的银子上。
他反手把银子宝贝得在衣服上擦了擦,将表面擦得越发透亮:“送回去做什么,这可是银子——银子!”
赵班主重重得重复了两遍,对柳浮生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戏子收买茶钱那是天经地义!十次送来地要退回去九次,这做地都是什么派头!
知道被赵班主沾手的银子是要不回来了的,柳浮生也不高兴搭理他,两只手探入面前的水盆里,将巾布拧干,热热的覆在浓妆的脸上。
赵班主被肥肉挤成一条细缝的小眼睛灵活得一转,顺势把银子收入了自己的腰包里,从一旁的桌子上摸出一个油纸包凑了上去。
“来来来,你要的梨花酥,还带着热气呢。”
柳浮生揭下巾布,目光扫过那个油纸包上红底黑字的一个硕大的宝字,顿了顿把巾布扔回水盆里。
油纸包压手的重量和甜腻腻的味道都和记忆中一般无二,七宝堂在京城里头开了三十多个年头,三十多年来一直坚持用同一个配方,经年离家的人,归来后能尝到一块七宝堂的梨花酥是最为幸运一事。
柳浮生吃了半块垂下眼突然沉默,正午的光斜斜的从窗外轻飘飘的落近了他眼角泛红的残妆。
“太甜了。”
柳浮生抖了抖唇,说道。
“甜了好,这蜜糖可是放足了,可算是没白花钱。”赵班主笑呵呵的,打量了他没有再动的意思,一手胖嘟嘟的手飞快的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块塞进自己的嘴里,啧啧道,“这不是挺不错么。”
柳浮生刚酝酿起的一丝悲感被赵班主大嚼特嚼的模样和之后四处乱飞的碎屑搅得一干二净,吃了剩下的半块,想了想又拿了一块就挥手让赵班主把剩下的都拿走。
“这可好。”
赵班主一口气吞下了五块才意犹未尽得拍着圆滚滚得肚皮笑得如同一尊弥勒佛。一转身扯起大嗓门让大家都来尝尝这地道的京城点心。
戏班的人一窝蜂的挤了上来,男女老少嘻嘻笑笑,小喜在一群人外头跳着脚要往里头挤,豆芽似的小身板几次都被人拱了出来,要是阿福伯在这恐怕早就把他拎远了,他身体弱又瘦小,几次下来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反而越发煞白还冒了一头的虚汗。
柳浮生捏着手里的点心看了一会儿,开口唤道:“小喜,过来。”
小喜扭过头,看到柳浮生对他招手,他眼睛一亮,用绿衫的袖口抹了把汗津津的额头,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
“来,你的梨花酥。”柳浮生把一指宽的梨花酥放在小喜瘦小的掌心。
“谢柳先生。”小喜声音细细弱弱的。
柳浮生拍了拍小喜头顶,小喜抬头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点笑,带了点感激又疏远的讨好。
柳浮生少见的露出柔和神色,温言道。“快尝尝。”
小喜小心翼翼的在糕点上咬出一个小缺口,谁知被一嘴的碎屑呛得停不下来,小脸上现出两坨不自然的红晕,瘦豆芽似的身板摇晃了几下险些倒下来。
“有些人啊,就是福薄,就是得到贵人青眼说不准都要受不住咧。”
尖利的女声在耳侧高高扬起,含笑的话语间都带着尖头刀子一刀一刀直探入人心窝子。
柳浮生一惊后忙扶住小喜瘦弱的肩膀,两只手底尽是皮骨,几乎摸不出肉感,他的眉头暗暗拧成一团,一听这话脸色越发不好,视线轻飘飘的落到门口目光发冷声音维持着不咸不淡:“总比有些人,把福气都耗尽了,再怎么折腾也只能活得越来越凄凉来得好。”
门口站着的妇人身材瘦高名叫赵素云在戏班里常演正旦和武旦,她刚下台一身戎装戏服气势逼人,两手抱胸嘴角弯成一个讥诮的勾,脸上的浓妆都压不住的在红尘里摸爬滚打过一遍的岁月感。
柳浮生话音还没落,她的脸色就变了,一口气堵在胸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漏出一声恶狠狠的贱人推开挡在身前的人扭身进了里屋。
柳浮生皱着眉无暇顾他,半抱着小喜轻轻拍着他的背助他顺气,见他脸色好转了许多,拉住身旁的管厨房的王大妈问道:“阿福伯呢?”
王大妈大着嗓子,每一字都是从喉咙里冲出来的:“他呀,一大早就出门给小喜抓药去了。”看着小喜涨得通红的面孔,王大妈哎呀了一声,一拍脑袋,“我差点给忘了,他把剩下的药丸放我这儿了,瞧我这记性。”
看着王大妈臃肿的身影急匆匆的跑远,柳浮生眉头拧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回复平淡的神色。
小喜吃了药被王大妈抱回房间躺着了,柳浮生卸了残妆,坐在院落的树荫下半闭着眼手指曲起一下一下打着木质的扶手,听到有开门声,他就睁开眼看上一眼,直到阿福伯佝偻的身影进了门。
没戏唱的时候,戏班的人只要手上有两个钱的几乎都是坐不住的,此时整个院子都没剩下几个人,院落里更是僻静。
柳浮生站起来,等阿福伯走到他跟前,拿出了一个小包要交到了他手上,阿福伯推了回去。
“柳先生,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可我这把老骨头还中用。小喜是我的孙子,以后要给我抱排位的,把小喜养大是我分内的事。”阿福伯弯着腰说。
阿福伯弯了一辈子的腰,从柳浮生见着他以来似乎他就没能在谁面前直起腰来,说话做事也总是唯唯诺诺,旁人说一他就没胆子说二。柳浮生看着阿福伯坚定推拒的手,那一双枯枝一般的双手,褐色的老皮发皱挤出无数沟壑,是一颗经历无数艰辛的老树。
柳浮生迟疑着缓缓道:“……这包里还有两身我叫人给小喜做的衣裳,他又大了点,身上的衣裳都有些不合身了,就当是……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他窥着阿福伯的脸色,叹了口气将小包收回来;“罢了,下回吧。”
秦大少爷回府的时候已经差人打听清楚了赵家班,就连赵班主十岁那年还尿床都落入了他耳中。
“二叔来信说初十就该到了,虽说比往日迟了,家里的宴席还是要早点做打算。”
秦墨刚进门身上还带着寒气,屋里的炭火刚烧起来,他身上的毛裘也就还没脱下来,托着一方汤媪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
阿九低眉,闻言一弯腰下去了。秦墨像是没看到等手捂暖了,打开下人将将送上来的几叠账目翻看起来。
他定神翻了几页,一没稳住神思就跑会了脑海里翻出柳浮生的模样细细品味起来。反应过来后,秦墨莞尔,索性把账目推到一旁,拿出一叠宣纸亲自磨墨,寥寥几笔柳浮生的身形跃然纸上,他左右端详后不甚满意,又连画数幅才停笔。
纸上美人目光柔情似水,秦墨唇边含笑食指顺着轮廓摩挲。门嘎吱一下响了,秦墨略一抬头看到秦淑瑶披风带雪的走了进来。
“敲了那么多下门都没听见,大哥这是干什么呢这般入迷。”
秦淑瑶脱下披风抿着唇,漂亮的桃花眼眯成弯弯的弧度,柔媚的眸光揉碎了波光粼粼,几乎要将人溺死在里头。
她目光一转就扫到了桌案上摆满了新鲜出炉的大作,莲步轻移走了过来。秦墨不遮不掩,等到秦淑瑶走到他身边还往她那儿推了推。
“自然是在看美人。”秦墨笑着说道。
秦淑瑶偏过头看了眼,眼中闪过几丝光亮,抬头面色如常掩唇笑道:“果真是个美人。”
“不仅是个美人,还是个有把好嗓子的美人。”秦墨道。
秦淑瑶连连称下回可要亲耳听一听这好嗓子。两人寒暄了片刻,话题不知怎么的一拐就拐到了秦墨身上。
“大哥是长子,这些年接手家中的生意难免耽误了自己。”秦淑瑶斟酌着说辞慢慢道,“二哥有幸为太子詹事,再过些年陛下力有不逮,东宫便是真龙天子,二哥有从龙之功再加上大姐的扶持,咱们家便是只顾着守成都能将这份家业壮大了去。”
“哦?”
秦墨将画收好,顺口应和。
秦淑瑶见他不接话茬,一咬牙直言:“大哥身旁一直孤孤单单的,也是时候寻个知冷热的人了。”
秦墨侧过头看着她,眼神浅浅淡淡得笑:“阿瑶这是想听我说什么?”
秦淑瑶一看他的脸色心里那口气就泄了,她微微一撇嘴,娇嗔道:“大哥也是知道的,这哪里是我想听。”
秦墨收好了画放在一旁,轻捻指尖的墨渍,语气平淡:“这京城里头都是知道我的,若是要娶个女子,哪个好人家肯将女儿送进门守活寡,就是有,那女子又何辜。”
秦淑瑶没再吱声。
“再说我这别院里也布置得挺惬意的,爹三不五时的不顺气也正好让我有理由时不时来住上一阵。”秦墨眨了眨眼。
他难得说句俏皮话,秦淑瑶一听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心里已经开始想着回去怎么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