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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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清晨。
部队的被子有种多年的岁月沉淀出来的陈旧霉味，包裹着酸疼的四肢。俞青恬努力从困倦中睁开眼睛，窗帘的缝隙中依然是灰蒙蒙的天，她强迫自己清醒过来，随即翻身下床，拢了拢睡得塌了一块的头发，拿着洗漱用品去了水房。
盛泽高中是省城里数一数二的重点学校，军训也向来以严苛著称，高一新生在入学前，就被带到空荡荡的大山深处进行拉练。虽然青山如黛，重峦叠嶂，夏季里的树林绿得浓郁，但是烈日下高强度的训练依然让学生们叫苦不迭。不知道是不是地处偏远的缘故，这里的时间总是流动得比较缓慢，持续整日的疲惫让大家都早早睡下了，此时起床的哨声还没响，俞青恬为了避开大部队的洗漱时间，特意起得早了些。
“早啊。”
俞青恬抬头，一个很眼熟的高个子女孩正在水池边刷牙，睡眼惺忪，短发乱蓬蓬的，见到她后有气无力地招了招手。
俞青恬笑了笑，“早。”
说真的，俞青恬有点记不清旁边这个女生的名字了，但是她也没有开口询问。实际上，这两个人都没完全睡醒，脑子昏昏沉沉的，自顾自地洗漱，清晨的对话也就戛然而止了。
俞青恬刚向杯子里灌满水，却被那女生突然的大叫声吓得手一抖，水洒出去一半。
“啊啊啊啊啊你，你，你别动！！！”
俞青恬本来打算扭头去看她，被她这一声大叫愣是僵滞了脖颈，现在的姿势只能用余光在镜子里瞥到对方惨白的脸，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怎……怎么了？”
“你，你袖子上有条，有条蛇……”女生吓得嘴唇发抖，话也说不利索。
她话音刚落，俞青恬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感觉右手臂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盛大的疼痛感呼呼地灌进身子，顺着血液蔓延开来。
“嘶……”她咬着下唇，隐忍着吃痛声。
也许人处在无知冲动和惊慌失措的极致时，会做出一些事后自己也揣摩不透的事情。所以俞青恬当时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魄，左手立刻瞄准那条蛇的颈部，把它从自己的伤口处捏了起来。还好这条蛇又细又小，力气没那么大，抓着它还不算吃力。
旁边的女生看到这一幕叫得越发撕心裂肺，好在她还尚存了点理智，磕磕巴巴地说：“你，你先别走，这要是毒，毒蛇你走几步就完了……我马上去找人帮忙，马上！”
她跑出水房后，俞青恬盯着手里的“蛇”头皮发麻，她又不敢把它扔掉，一时半会只能僵持着。
不可能是毒蛇吧。
天可怜见，她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啊，她还没过活够呢。
虽然这么想着，但是和这只手中不断扭动身躯的动物对峙的时间里，她很难控制自己的思维方向朝哪里蜿蜒。好像时效到期的胶水失去作用，许多被粘合的记忆就这样粉碎崩裂，纹路清晰地垮下来。
几个月前热腾腾的年夜饭和洒满鞭炮燃放的红屑的雪地。
几年前校门口花花绿绿的杂志和被雨淋没的花树。
十几年前家门外嘎嘎作响的铁皮楼梯和光线暗淡的逼仄走廊。
……
俞青恬紧闭双眼，再想下去，可能就要把她短暂的一生就这样草草回顾一遍了。
老爸一直说，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做最坏的打算。俞青恬一直把这句话奉为人生信条，很明显，即便她还不想死，但她已经想好了，一旦有机会就给老爸老妈打个电话回去，告诉他们她爱他们，永远爱。
好在俞青恬的这段荒唐的冥想在被送到医务室之后便告一段落了。
处理好伤口之后，医生告知她袭击自己的不是毒蛇，而是水蛭。她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嘟囔着说：“我的天太好了……”
“不管是啥，总之太吓人了，本来我就怕蛇，这下子我对它的恐惧是越来越严重了。”齐筝好不容易从刚才的惊魂中缓过神来，脸上恢复了点血色。
“你又没被咬，赶紧去吃点饭训练吧。”医生不耐烦地板着脸说道。
齐筝一怔，本来想着自己陪俞青恬看伤口，能偷懒一会是一会，计划好了先在医护室看会电视，中午溜到旁边的小吃店买碗热馄饨，没想到这么快就泡汤了。她看着俞青恬使了个眼色，无奈对方却一脸茫然，齐筝只好心虚地陪着笑脸说：“医生，我那个，我陪我朋友休息会，她伤得挺重的。”
俞青恬方才领会到齐筝的挤眉弄眼有何深意，连忙跟着讪笑道：“啊呀对对对医生……”
“对什么对。你没什么事，那条水蛭没钻进胳膊，养一养上几天药就好了。”医生头都没抬，“我和你们教官说一下，俞同学今天先不用训练了，但是……”
他突然抬头冷冽地瞥了眼齐筝。
“想要偷懒装病的人我见得多了，你就别想了，赶紧回去。”
齐筝抿了抿嘴，趁医生不注意，翻了个大白眼，极不情愿地拖着步子蹭出了医务室。
俞青恬笑着目送她，她觉得自己挺喜欢这个大大咧咧的女生的，也许是从她自我介绍的时候唱了首“叮叮当当葫芦娃”开始，也可能是从她在窗外帮俞青恬埋掉那条水蛭后又鞠了一躬开始。
还挺可爱的哈。
托那条水蛭的福，俞青恬有正当理由大摇大摆地走过一列列方阵，而不用担心遭到教官的呵斥了。吃过早饭后，她被安排到部队里的商店门口监察。军训期间，任何学生是不允许购买零食的，所以保健班一些无法参加训练的学生就开始发挥作用了，他们被派到商店门口，一旦发现有人企图违纪，就要向教官报告。当然大部分的“监察员”并不尽职尽责，甚至可以说玩忽职守，毕竟几乎没有哪个学生会和自己同一阵营的战友作对。
俞青恬来到商店门口，那里有两棵树，一棵光秃秃的，长相不怎么好看，但是挺奇特。另一棵大树枝叶繁茂，犹如长剑直指向天，在聚集了滚烫的空气的地表留下一大片荫凉。
在那棵漂亮的大树下，有个穿着军训服的男生低着头坐在塑料凳子上，军帽的帽檐挡着脸，坐姿很随意，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才懒洋洋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适逢老板娘在店里热络地招呼她，俞青恬匆匆留下个友好的笑容，就跑进了店里。
“小姑娘真秀气啊，一看就是好学校的学生，你有什么想吃的薯片啊饼干啊随时来找我拿啊，我这儿可全了！”老板娘矮矮胖胖的，憨态可掬。
“啊，不用了阿姨，我就是负责监督同学的……”
“哎监督什么啊，同学们训练这么辛苦，来买点吃的还不让啊？甭听你们老师的，实在不行出了岔子我替你们背着。”
俞青恬这才听出来老板娘的言外之意，说白了就是让她不要影响到自己做生意而已。硬着头皮聊了几句之后，她便搬了个凳子到门口，坐到了树荫处，与那个男生并排。
在俞青恬的概念里，每一段认识到熟悉的关系，都是从简单又客套的对白开始的。这导致她和很多人的初次对话是怎样的，几乎都记不得了。唯独和这个人的初识，是个例外。
男生把帽檐压得低低的，但是仍然可以看出安静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漫不经心地营造出一种古怪而慵懒的氛围。
俞青恬微微笑了笑，坐着睡还不倒，很厉害啊。
“渴了吗？”戴着副圆圆的眼镜的老板从店里跺步出来，手上拿了两杯加了冰块的可乐。
“啊，谢谢叔叔。”
打量了一番旁边的“监察员”后，他放轻了声音：“嘿，这小子又睡着了。”
远处有高高的电线塔，指向天上水莲花一样的云。飞鸟落在对面宿舍楼顶，玻璃窗反射着日光。
许是训练安排得太紧凑，一上午都没几个人来商店，老板难得闲适地躺在旁边那棵古怪的老树下，摇着扇子，藤椅吱呀吱呀地作响。俞青恬把凳子挪到他边上，整个人霎时被耀眼又温热的阳光笼罩。她用吸管戳着冰块，和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和他妻子不同，老板身上少了些市井气，更多的是些寡淡的书生气质，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不那么清晰。两人聊了很多，从后院刚结出来的串状圆形的红色果子，到昨天就来到店里却一直不爱言语的毛头小子。
“说是膝盖有什么伤，所以不能参加训练。哈，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爱惜身体，到老了就有的后悔了。”
“叔叔你说话真像我爷爷。”
“哈哈，多听听长辈的没什么不好。你是中暑了才过来的？”
“那倒没有，是因为早上被水蛭咬伤了，把我和我朋友吓了个半死。”
老板仍然闭着眼睛，了然地点点头，手中的扇子一下一下极有节奏感地挥动着。随即他侧过头，张开眼，提高音量很顺口地说了句：
“哟，醒了啊。”
听到老板的揶揄，男生把帽子正了正，冲他扬了扬嘴角，对上俞青恬的目光时，极其轻浅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直到和其他保健班的同学围着一张餐桌坐下来，俞青恬还在想着刚才来食堂的路上，那段有点像自说自话的交谈。
“我叫俞青恬，青色的青，恬淡的恬，是9班的。你呢？”
“单屿，5班。”
“啊……多音字的单吗？宇是……宇宙的宇？”
“岛屿的屿。”
语气平稳得像另一种保持缄默的方式，出于礼貌保持着微微的笑意，光凭眉眼间的气质，俞青恬很难说清楚这个人的寡言到底是因为内敛而不善表达，还是因为张狂到懒得搭理她。她一直以为自己为人处事的热情程度恰当好处，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感觉自己在别人面前像是一只亢奋过头的兔子。
样子……有点蠢。
饭桌上大家自顾自地吃着，即使对菜品的味道心存抱怨，也都因为部队纪律的要求而噤声不语。俞青恬对吃的从来不挑，她冲着空气夹了夹筷子，眼睛却不禁瞄向身旁的人。
单屿的侧脸很耐看，线条冷峻，鼻梁挺直，肤色偏黑，只是吃相不怎么斯文，狼吞虎咽的，完全不像之前一副骄傲自持的样子。俞青恬忍住笑意，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嚼着硬邦邦的馒头，却因为咽得太急而禁不住咳了几声。
在呼吸渐渐恢复平缓的几秒钟里，她感觉到单屿极快速地投来的目光，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出自嘲笑还是关切，对方就早已转移了视线。
也没那么冷淡？
这样一来，可以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们称得上认识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