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国 ...
-
民国二十六年，夏。
韩亦北站在甲板上，眺望距离尚远的祖国大陆，心里有几分发怵。
自七七事变之后，平津相继沦陷，他从日本留学回来不能回故土北平，只能去韩家总家所在的重庆，毕竟比起北平来说，重庆更安全些。
“亦北君，在想什么？”
男人身材高挑，足高了韩亦北大半头，笑容和煦温暖，给韩亦北有些落寞的心捂热了几分。
“没什么，想家了就是。”韩亦北咧嘴冲织田和彦一笑，见织田的神色有些愧疚便忙说道：“在江户的时候我就和老师说过的，我所恨的是有践我国土之人，和你无关，毕竟这场战争并不是你能主宰的不是吗？”
织田和彦将韩亦北被海风吹乱的鬓发别在他耳后，问道：“我生为大和男儿，自然是为了大和民族效劳，这样的话，亦北君也不会恨我吗？”
韩亦北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我会亲手把你杀了，会恨你，但是我相信你不会那么做。”
“君命不可违，”织田和彦的一双漂亮的睡凤眼中掺杂了几分伤感，低声叹了一口气：“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接到了天皇委派给我的命令，那么请亦北君，一定不要手下留情。”
韩亦北点了点头，神色黯然，又突然指着远处的一片陆地说：“那就是天津港吧!之前总是听爷爷说，也没从北平来过，我们一会儿是在那登陆吗？”
“是的，日本商船自从上个月开始就开不进中国内海，只能就近在天津港登陆，再坐火车去重庆。”
“和彦君也去重庆吗”韩亦北收回手，转身靠在栏杆上。
织田和彦动了动脚步，站得离韩亦北近了些，才说道：“是啊，父亲并没有让我去参军，我也不想去，所以就借你回你的祖国为由，来中国保护你。”
韩亦北冲织田吐了吐舌头，脸上有些发烧：“用你保护啊？”说到底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大男孩，从小衣食无忧的，心性也没磨练到什么无坚不摧的境界。
织田和彦也不恼火，对于韩亦北这样孩子气的做法，他从三年前韩亦北来到江户留学时，托他照顾就一直承蒙着他韩亦北的无敌赖皮功，三年，早就熟悉了。
更何况织田和彦是江户远近闻名的好脾气，韩亦北这点小伎俩，虽然旁人看着觉得过分，可在织田这儿却只是一笑带过。
“哎!!织田，这船怎么走的这么快？不像是商船啊？”韩亦北看着迅速靠近的陆地，有点晕船。
织田和彦轻轻的拍打韩亦北的后心，说：“是啊，这船内置的是军船的马达，走起来很快，昨天你一直在船舱里当然感受不出来了。”
“那我们还要多长时间能到？”
织田和彦看了眼腕表，说：“最多一个小时了。”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下了船先去吃点东西吧，昨天晚上你吐了不少，今天又没怎么吃东西。”
韩亦北点点头，一脸认真的说道：“我想吃天津的麻花大包子还有北平的糖葫芦，啊我饿了我饿了…”说着还连拍了几下栏杆以示饿了的愤怒。
织田和彦忍俊不禁：“我看你是馋饿的。”
“好啊织田你笑我!”韩亦北气鼓鼓的对织田和彦作呕吐状还一边说：“我晕了我晕了我全吐你身上!”
正在二人打闹之时，一个船员跑了过来，对织田和彦深鞠躬，恭敬有加的说道：“织田少爷，渡边少佐邀请您去船舱里看歌舞伎表演。”
“渡边？”韩亦北问出口：“渡边是谁？”
“是天皇直系部队下派来只会日本关东军战斗的一位年轻的少佐。”织田和彦温和的解释道。
韩亦北翻了个大白眼，兴致缺缺的说道：“哦，没兴趣。”
“请回去告诉渡边少佐，我身体不适想在外头吹吹风，承蒙厚爱了。”织田和彦对那个有些难做的日本兵说道，示意他走开，又摸了摸韩亦北的柔软的深栗色发丝，说：“我不去，我知道你怎么想的。”
韩亦北没在意那个，问道：“军人怎么会出现在商船上？他不是该和军船一起走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这艘船上除了他以外就没有日本军人了，都是商人或者是中国的留学生，不用担心。”织田和彦略有深意的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随即将眼里的一丝狠厉抹去，继续保持着织田式的微笑。
“呕……”
韩亦北没撑住，“哇”的一声又吐了出来，正好吐了织田一身，织田和彦虽然鼻子里充斥着难闻刺鼻的呕吐物的气味，但是还是忍住胃里的不适，先给韩亦北擦擦嘴，细心的询问道：“感觉怎么样？还想吐吗？”
韩亦北捂着肚子弯着腰，转身趴到栏杆上，又是“哇”的一声，吐进海里的没多少，大多都吐到了船身上，船上刷上的“大应号”的应字也被盖了个七七八八。
织田和彦拍打韩亦北的后背，再喊了个船员拿了杯水来给韩亦北漱口，韩亦北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口，在嘴里“咕噜咕噜”一会儿就吐了出来，味道难闻的可以熏死一头大象。
“亦北君…你出发前是不是吃了生鱼片…”织田和彦的笑脸绷不住了，捏着鼻子问道。
韩亦北满眼委屈的看向织田和彦，故作抽泣状：“你嫌弃我。”
“不不不我没有!”织田和彦忙解释道，他真的只是受不了这个腥臭的气味而已，别无他意。
“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你居然当真了!”韩亦北捧腹，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并没有被呕吐物沾上，满意的点了点头，带了几分不好意思的感情对织田和彦说：“那个…和彦君，要不然，我帮你洗衣服吧…”
织田和彦摇了摇头，说：“看着样子快到天津港了，我先去把脏衣服换下来，简单的冲洗一下再来找你吧。”感觉好像有什么没说到，织田和彦思忖了会，补充道：“还有就是，小心渡边少佐，他派人来找你千万不要去。”
“嗯嗯嗯。”韩亦北头点的像小鸡啄米一样，招呼着织田和彦：“快去吧快去吧，我去另一边的甲板，这里味儿忒大了 。”
织田和彦点了点头，回了船舱换衣服洗澡。
韩亦北一个人站在甲板上吹海风，靠着栏杆看另一头的自己的杰作，自觉有点恶心，就转过去不看了，双手捧着脸，喃喃道：“什么时候能到家啊……”
小风吹的有点恣肆，吹动桅杆上的日本旗，晃晃儿的进了天津港，码头的居民看到日本商船进港，没向以往那样喊“鬼子来了”云云的，反而看着船身上的船名字笑得前仰后合。
“这小鬼子起的是什么名，大号？哈哈哈哈…”
“感情他们在这船上拉屎啊哈哈哈哈…”
韩亦北看到码头的住民围得越来越多，心中激起万千层浪，感慨的用母语大喊了一句：“我回来了!!”
“哎老刘你听，船上是不是有人用咱的话说话啊？”
“嘿还真有，是不是汉奸啊？”
“日本船上的，就是汉奸，大汉奸!”
“汉奸!”
韩亦北突然听到下面的人们都齐声大喊汉奸，一脸懵逼的再次喊道：“我不是汉奸!我不是!”
“砰!”
一声枪响，船下立刻鸦雀无声，韩亦北微微张开的嘴也没闭上，呆呆的看着站在码头，带着一队日本兵的日本军官，用不流利的中文说道：“你们，是不是，不想活了？喊什么？!”然后再转过头对着韩亦北一脸谄媚的用日语说道：“先生，等您好久了。”
韩亦北睁大双眼，用手指着自己，表情好不惊讶。
“嗯，有劳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韩亦北身旁响起，韩亦北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一身日本军装，和织田和彦差不多高，皮肤并不白净，在右侧眉毛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给整张平平无奇的脸增了狠厉之色。
韩亦北再回头看向那个喊话的日本军官，又瞅瞅身后的男人，尴尬的眨了眨眼睛，心里突然悬起来的石头也掉了下去，长出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
织田和彦刚从船舱里出来就看见韩亦北暗搓搓地从那个高大的男人身边往后退，却被那个男人拽住了手腕，质问是谁。织田和彦快步走了过去，握上了韩亦北的手腕，不动声色的将男人的手别开，把韩亦北的手放下。
“渡边大佐这是干什么？”织田和彦笑得有几分虚伪，几分探寻，还有几分令男人感到阴冷的诡谲。
男人收了手，背到身后，回答道：“没什么，只是看这位先生很面熟而已，织田君，请吧。”男人向后退了几步，将出口让开，示意让织田和彦他们先走。
韩亦北毫不客气的率先走下了船，后面紧跟着织田和彦，韩亦北走到码头的地面上，狠狠地跺了几脚，心里感叹。
这才是我祖国的大地啊！
织田和彦拉着韩亦北就走，速度快的好像被狗撵了一样，韩亦北踉踉跄跄的跟着他走了一段路，一路走到了离码头较远的一处集市上，才放开韩亦北。
“怎么了？”韩亦北没用日语问织田和彦，用回了母语，他知道在这种人声嘈杂的集市上，不是穿着军服但是说日语的人很可能被当成汉奸而被捅上一把杀猪刀之类的。
织田和彦的中文说的也不差，韩亦北教了他两年多，他就学会了大半，只要不做什么报告之类的，日常交流都是不会被挑出不标准之类的毛病的。
“那个人，是渡边宗一，是个，魔鬼。”
织田和彦心有余悸的看了眼码头的方向，继续说：“这件事，我回头再和你细说，总之，我们现在要去重庆。”
韩亦北被织田的紧张感染了，吞了吞口水，他韩小少爷从前在北平都是横着走的，在日本的时候有老师罩着也是横着走的，虽然桀骜纨绔，但是总归有脑子不是傻子，明白现在的情况不太妙，他们好像被渡边宗一盯上了，于是便附和着织田说：“好好，那我们怎么走？”
“铁路算是走不了了，我们现在只能选择开汽车。”织田和彦明白，在上个月平津沦陷之后，他们就不可能坐火车去重庆，但是哪里弄汽车是个问题：“亦北，汽车怎么办？”
韩亦北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织田和彦叹了口气，带着无奈的微笑，说道：“既然暂时走不了，先吃点东西吧，你都吐两次了。”
“好啊好啊!”韩亦北听到吃，登时两眼放光，拉着织田和彦在天津的街头开始寻找餐馆。
织田和彦被韩亦北拉着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忍不住问道：“亦北，你不饿了吗？”
韩亦北茫然的回头看向织田和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问道：“饿啊，这话怎么说？”
“咱们都路过了起码有四个餐馆七个街边小摊还有三个水果摊了，你还是拉着我继续走，都不停下的。”织田和彦一本正经的给韩亦北分析自己认为他不饿的原因，韩亦北听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对织田和彦说道：“没想到，我师兄正经起来这么可爱。”
我什么时候不正经了。
织田和彦心里暗暗反驳，看到韩亦北笑得开心，也没多说，故意的嘟起嘴，学着那些仰慕他的女孩子的样子对韩亦北说道：“我不是看你饿了嘛…”
韩亦北看得一愣一愣的，当街大笑，引得周围行人的怪异的目光一大片，不顾旁人的眼光，学着织田一本正经的样子对他说：“咳咳，撒娇应该像我这样子，来，”
说着，韩亦北垂下眼帘，白净的脸上被自己硬生生的掐出来两片红晕，对着织田和彦抛了个媚眼：“人家不过是看你饿了嘛……”
织田和彦脸上浮现出两片可疑的红云，别过脸看到行人窃笑鄙夷的神情，磕磕巴巴的对韩亦北说：“那个…亦北，以后，别这样了……”
韩亦北看到织田居然害羞了，虽然很好笑，但还是忍住笑意，认认真真的答应了织田，指着前面的一家包子铺朗声道：“前面就是了!全天津最正宗的包子!”随即拉起织田和彦，快速走到了包子铺那里，挑了个靠里侧的位置坐了下来，招呼道：“老板，来两屉包子!”
“好嘞!”
织田和彦坐到韩亦北对面，对上包子的老板微笑点了点头，然后从筷子笼里拿出两双筷子，递给韩亦北一双，韩亦北接过筷子就立马夹了一个往嘴里塞。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织田和彦看着韩亦北不雅的吃相，心里有几分暖意，虽然他的父亲母亲都十分爱他，但是毕竟家风严明，不能这么畅快的吃东西，但是自从遇到了韩亦北，连吃饭都是轻松愉快的。
韩亦北一边狼吞虎咽地吃，一边给织田和彦夹包子，嘴里嘟囔不清：“次，次(吃，吃)。”
织田和彦笑了笑，夹起面前盘子里的一个包子，不是很大，刚好用筷子可以夹稳，就往嘴里送去，余光突然瞟见了一个奇怪的人。
对方戴着一顶草帽，帽檐没有刻意压得很低，但是最多也只能看清他的嘴唇和下巴，衣着和路边拉黄包车的无二，旁边坐了一个和他一样衣着的人，不过这个人看起来要显得紧张多了，手一直摸着腰间。
“亦北，吃好了吗？”织田和彦有些担心，作为一个武士，他很清楚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火药味，心知事要不妙，招呼了韩亦北。
韩亦北正吃得欢，哪有心思管那些个，连连摇头：“没呢，我都饿死了。”
说着，有一辆黑色汽车从街头开过来，车里坐着两名日本军官，神色焦急，后面跟着一队日本兵，急速往另一条街所在的指挥部开去。
就在车队行到韩亦北在的包子铺之前，另一桌上的两个神秘人中较为紧张的那个人拍桌站起，从腰间拔出手枪，对着黑色汽车里的司机就是一枪。
韩亦北被突然炸开的“砰”的一声吓得不轻，还没等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就被织田拉着躲到了一处隐蔽的角落，被织田紧紧护在身后，而织田则探头出去看外面的战况。
戴草帽的男人不紧不慢的站了起来，将草帽摘下来往地上一扔，突然就从四面八方跑出来很多平民装扮的人，齐刷刷的从各种地方拿出来枪支，对着日本兵的脑袋开始打。
饶是织田和彦也被吓了一跳，目光紧盯着那个扔草帽的男人，韩亦北在他身后也不消停，总想着也把脑袋探出来看看怎么回事，但都被织田按了回去。
男人长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很勾人，除了皮肤黑黢黢的以外，整张脸简直无可挑剔，美到了极致，只是一身车夫的衣裳绝不像这个样貌所配的。
织田和彦暗自忖度，只要两方中的一方全军失败，他就把准时机，带着韩亦北逃之夭夭，目前看起来，那些平民装扮的人貌似占了上风，日本小兵已经被打死了一大半，两名军官一死一伤，织田和彦瞅准时机，拉着韩亦北就往旁边安全的地方跑，只是韩亦北还处于发懵的状态，被织田这么一拽直接趔趄了几步，差点摔了一跤。
“老大，这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
织田和彦暗叫不好，饶是他从小训练有素，却也带不动韩亦北这样一个十八多岁了的男人。
当时要是抱着他跑就好了，兴许还能跑掉。
织田和彦回头看了一眼被逮住的韩亦北，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己也随即被人反剪了双手，押到那个扔草帽的男人面前。
韩亦北一边挣扎一边冲着那个扔草帽的男人喊道：“喂，你们抓我们干什么!你们不是打日本人的吗!放开我啊!”
男人扁了扁嘴，给了着他的手下一个手势，开口说道：“带走。”
韩亦北才看清楚男人的样子，不禁呆滞了，被那人的手下带走的时候还回头望着那个人。
真他娘的好看，比织田还好看。
韩亦北心里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