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梦亦真 我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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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梦亦真
听到这声音，我才恍觉自己这般追出去却是不妥，有些尴尬的回头，便见雪茶正伸手扯了我半片衣袖，面露难色道：“姑娘可莫要出去了，外面暑气重，若是姑娘晒到，伤到，宫主定是要责罚于我了。”
我心中虽好奇那二人言语，但见她一副为难的样子，回头又见墨如烟与那人已是渐行渐远，不知去了何处，当下也只得不无遗憾地放弃。
随雪茶进了屋，我一时到也无事可做，随手拿起一旁桌案上的话本翻看了几页，却只觉心绪纷乱，平日里觉得有趣的故事，如今到也看不进半个字了。
终归静不下心，我叹口气放了书，脑中弯弯绕绕的便又浮现出方才的那一幕幕。
那男子……
我回想着方才那人冷硬的表情，坚决的态度，心中暗自思忖。
我原先只觉那人态度恭谨，便一直将他当作墨如烟的属下，可如今看来，那人却远不是寻常下属，竟能叫墨如烟也有几分忌惮。心中猜测着，我想他大抵是墨如烟的亲信一类，旁的却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转念又想到方才墨如烟与那男子的那句话来，编话支开她吗，我琢磨着这话，却又想不出那男子缘何要这般。脑中又划过上午时他那道如刀似的目光，一时便只觉千头万绪，心中似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却如何都抓不住那端倪。
这般想着连头也疼起来，之前的那阵倦意也在此时卷土重来，我索性抛开了这些千头万绪的思维，与雪茶吩咐了一声，便想回房小憩片刻。
方起身，我余光又扫到桌上那物，抚了抚眉心扭头看去，便见那把凝雪正静静搁在案上，光华隐现。想了想墨如烟方才那般爱怜的神色，我顿觉将这剑随意扔在此处似有些不妥，伸手捞起那剑身，我掂量了一下，觉得也并非十分重，便抱着这剑回了房间。
回了房间，掩上门，我才方有了些安宁之感。那倦意似也没那般浓了，我心中又好奇这剑，索性坐在榻上，捧着这剑细细端详。
剑鞘是古朴的乌木，其上有铜扣略做点缀，通体细瘦，光华内敛，似真有几分藏锋之意。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耐不住心中好奇，发力将这剑拔出，这凝雪便已真真切切呈现于眼前。
凝露为雪，化气成霜，故名凝雪，如今一见，便更觉这剑与这名是极其般配。剑身银白，通体流畅，薄薄一片，宛若枝头薄雪，却又透着致命的危险气息。其剑至简，装饰不多，唯有靠近剑柄处刻了些细碎的花纹，顺着剑身流淌，清俊华美。
我莫名的觉得这剑无比熟悉，抬手轻轻触上，便觉那丝深入骨髓的寒凉顺指尖漫上，流淌至心口，带出一片难言的哀伤。
墨如烟说，这本是我的剑，故而我如此熟悉，似乎那印象已扎根至骨血中，可为何，为何如今我再拿到它，却会那么难过。
那种丝丝缕缕的疼此刻就这般随着我轻抚的动作，缓缓从心口渗出，无比冰凉，让我一瞬间有了落泪的冲动。
我不知自己这般呆坐了多久，亦不知那无缘无故的凄凉是因何而起，直到窗外那不知何处的蝉鸣又不倦地响起，我才猛然惊醒，恍惚着收了手。
膝上的剑依旧寒光凛冽，我只觉心中惊惧，倦意又深。慌忙的归剑入鞘，放于床头，我逃避似的躺下，闭上眼，企图摆脱方才那些莫名的情绪。
我本以为心绪大乱的我是睡不着的，这般也不过掩耳盗铃罢了，但许是那疲倦当真深刻，也不过须臾，我便觉脑中混沌，思绪渐渐远去，意识也跟着朦胧起来。
林外鸣鸠春雨歇，屋头初日杏花繁
阳春三月，杏花飘香，初春光晕温柔的洒下，笼在繁花枝头，留下零零碎碎的斑驳。微风吹拂，鸟鸣清澈，暖意熏人，未酒先醉的荡漾，却未将此时的我熏醉。
我不知此地是何处，却也似乎不必知，思维有些朦胧，我下意识地忽略着这个问题，抬眼望向远方，似乎在等着谁。说是似乎，却也因为我并不知那人是谁，只是心里似有些隐隐的念头，告诉我，我在等人。
我静静地立在这片不知何方的土地上，天朗气清，周围是成片的杏花，时而风吹得急了，那些花瓣便如雪飘散，纷纷扬扬，落了我满头满肩。
周围影影幢幢的有些人影，我看的并不真切，只知道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那声音朦朦胧胧，也如虚幻般飘散在这风中。
“青玉。”
正凝神望着，我便觉身后有人叫我，那声音十分陌生却又掺杂着几分理所应当的熟悉，温润悦耳，如清泉流过耳边。
我转身，还未及打量，便听自己似有些紧张，勉强地笑了笑，道：“嫂子。”
那女子顿了顿，又走近了些，我抬眼去看她，却不知怎得看不清她面貌，只能见她一袭如水白衣轻轻飘荡，长发披肩，气质轻浅。我正心下疑惑，想凑近些，却听她又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柔和问道：“青玉，你……可是在等她？”
我并未想明这个她是谁，却又似乎本能地掠过了这些不对，自然地开口叹息道：“自是了。如今，江湖上传得这般沸沸扬扬，又有谁不是在等她呢？”
那女子叹了口气，凑近了些，轻轻抚了抚我额前碎发，又道：“你也莫要急了，她大抵不是那样的人，那物也未必就在她手中。”
我直觉有些什么不对，却也无法再想下去，便听自己又道：“若不在便是最好，我只怕……”
话还未说完，我便听身后的人群似乎骚动了起来，风也忽地急了些，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的杏花甜香。我觉自己整个人都顿住，有些紧张地转头，便见不远处的花枝微微一颤，一道墨色身影出现在眼前，玲珑婀娜的身姿无比熟悉。
墨如烟
她一身玄衣迎风而立，身姿卓然，衬得周围的杏花都黯然失色，玉白纤细的十指笼在袖下，手中似乎还提着一物。我移了目光，定睛看去，但见那物纤细流畅，，古朴悠然，正是凝雪。
我不知怎得心中一紧，急切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压住了步伐，犹疑不定似的。
她却恍若未觉，面上仍是那般熟悉的如春水般的笑意，行至我眼前，抬了手托了那剑到我面前，笑道：“你说想要凝雪的，我便取来了，提前做你生辰贺礼，可喜欢？”
周围的人群又一次骚动了起来，人影摇晃，看得我有些眼花。窃窃私语的声响更大了些，我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或许还夹杂着墨如烟的名字，身后不知何处传来急切的一声“青玉！”
我却未回头。身体似乎被什么牵引着，我抬手接了那剑，眼见墨如烟面上的笑容更真实了些，我心中忽地涌出些不知名的痛楚。
不要。
似乎有声音在心底呐喊着，
不要拿，
不要继续下去了，
不要。
心中的痛感愈盛，我惶急得想收手，内心的凄凉逼得灵魂似乎都随之战栗，却始终无法控制这身体分毫。
我看到自己端详着手中的剑，看到自己将这剑出鞘几分，我感到扑面而来的寒意，我听到周围越来越嘈杂的絮语，我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僵硬而冰冷，将那一份颤抖恰到好处的掩在了声音的最深处，强自镇定。
“凝雪吗？”我听自己这样淡漠地说着，心中的不安愈盛，便又听自己道：“凝露为雪，化气成霜？你当真去了，竟当真是你。”
这声音很低，呢喃般地，不似在对她说，却更像是自言自语。
“青玉？”我看到她上前一步，眸中滑过一丝茫然，也听到周围隐隐的抽气声。
下一瞬，形势陡变。
我不知自己缘何一夕之间有了那般的力气，甚至不知发生了什么，便听周围俱是杂乱的声音，而凝雪已出鞘，冰凉的剑身，正埋在她腹间。
太快了，快到我自己都未察觉，快到她面上的笑意尚未褪去，一切便已彻底改变。
周围的人声越来越响，似乎有人站出来大声的说着什么，似乎有许多人应和着，无比快意，又似乎有人在背后急切地唤我，我却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什么都不想听，目光死死地锁着那把剑。
鲜血开始渗了出来，玄色的衣料被一点点打湿，染上更深的墨色，氤氲着蔓延。血顺着衣料攀爬着，逐渐爬上凝雪银白的剑身，滴在石板铺砌的地上，打在满地的杏花上，红得妖艳，红得刺目。
我忽然有些拿不住剑了，明明是那么轻的一把，我却觉自己的手颤的越来越厉害。
剑柄终是脱了手，我踉跄地退着，却见她，墨如烟，轻轻抬手，握住了露在外的那段银白剑身。
她的表情那样淡然，敛去了那些笑意，似乎什么都不剩，却又有一丝难名的凄凉。利刃割破了她白皙若玉的指尖，她却似乎感知不到疼痛，任那些殷红的血淌在地上，目光定定地勾着我，轻声道：“青玉……”
她看着我，不顾周围的一切嘈杂，只是看着我，颤声道：“青玉……”
她在唤我，我却不敢应，只颤抖着看着她，便听她又道：“青玉，我以为……你会信我。至少……你……会信我。”
她执着地说着，语音因疼痛有些颤抖，带着我的心也随之战栗起来。
别说了
不要说了
不要……
沉重感压得我无法呼吸，我想要逃离，却无法移动半分，只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决绝地喊道：“证据俱在，我如何信你！墨如烟，你此番作为已为武林正道所不容，你我今后，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不要
心中呐喊着，可我终究还是将这句话这般说出。她听了这话，整个人都似是凝住，面上的神情依旧那么淡，只有眸中深邃，似是蕴着深沉的伤痛，丝丝浸血，衬着她身后烂漫的杏花，无尽的殇。
“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她缓缓地呢喃着，声音破碎，却又那么认真，仿佛要将这几个字眼嚼碎在唇齿间，才能明白，才能看透，才会哀伤。
她面色那般恍惚，血顺着指尖不停地滴着却也毫无所觉，我觉得心都似是揪了起来，想上前去，想说些什么，却一步也踏不出，什么也说不出。
一切仿佛凝固在此刻，风中却突然传来利刃划过空气的声音，我猛地望去，便见人群中一人已是飞身上前，一把利刃直抵墨如烟咽喉而去。而她却似还怔愣着，便那般一动不动的站着，任凭那寒光四溢的剑尖越欺越近。
心在这一刻猛然收紧，我惶急地想要上前，或者哪怕只是喊一声，却像是被什么所禁锢，只能生生地看着。
“铛！”
金属相击的清脆声音响起，我恍然看去，便见一瘦削男子正执剑立于墨如烟身边，抬手挡住了那道寒芒。这男子身形俊朗，剑眉星目，面上线条硬朗，眸中寒光闪烁，俨然是墨如烟的那位亲信。
远处的花枝又摇动起来，花树后很快又走出许多如这男子一般藏青色劲装的人，围在了墨如烟身边，与我周围的人群势均力敌的对峙着。
我恍惚地看着他们，便见那男子忽地抬眼望了过来，黑白分明的眸冰冷地滑过我，那其中是无法掩盖的厌恶。
我被他看得整个人都愣住，一面又急着去看墨如烟，却见不知谁先动了手，一时忽地刀光剑影纷飞，竟是打了起来。
周围越加混乱，恍惚中好像有人在背后担忧地唤我，场景渐渐扭曲氤氲成一片，而我只是抬眼，好像要用尽最后的力气似的，定定的看着墨如烟。
白玉无瑕，风华绝代。那张绝美的面庞就这样慢慢褪色，消散，与那其中无尽的凄凉一起，消散在眼前，刺得我的心隐隐的痛。
恍惚中，我觉那种无法控制自己的桎梏也慢慢散去，身体随之消散，在微闷的风中，弥漫不见。
我猛然睁开了眼。
依旧是纯白的幔帐，依旧是初夏的微热，近黄昏的光晕柔和地照着，我却眼角湿润，愣了愣，终是滑下泪来。
冰凉的泪顺着脸颊无休止似的落下，很久之后我才慢慢想起，方才那些无比真实的场景，竟不过是幻梦一场。
只是那梦如此真实，真实到连那种凄凉与疼痛都还存在我心头，微微回忆，便是说不出的苦。
墨如烟
墨如烟……
脑中又划过她那双写满伤痛的眸，我只觉心中渗出了些无比奇怪的情绪，丝丝缕缕，虽不深，却已将我灵魂都浸透。有那么一刻我甚至真的觉得，她过去也许真如她所说一般乃是我结发之妻，否则，我又缘何会因一个梦境这般心痛，这般难过。
泪水仍顺脸颊淌着，冰冰凉凉，没入耳际，就像那个真实无比却又怪异无比的梦，在柔和的光晕中，无声湮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梦亦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