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迷障掩 血污中一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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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迷障掩
茯苓，味甘、淡，性平，归心、肺、脾、肾经，有利水渗湿，健脾宁心之效。
我摩挲着这木牌，眼角略略扫过地上蜷缩着的人形，想了想，猜测着该是他的物品。
茯苓吗？
我端详着这字，心道这牌子上刻的莫不是这人的名字，不知怎的，便觉得心中抽了一下。
茯苓，茯苓……
默默念着这两字，我唇齿开合，只觉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渐渐漫上心头。那丝古怪挥之不去，弯弯绕绕竟绕出几分熟悉，我心下一惊，略略想了想，竟当真觉得这名字有几分不寻常。
那种不寻常……我思索着，恍惚中竟觉仿佛在什么时候，我也这般念过这两个字，一声声，一遍遍，如斯熟识。
“茯苓，你看这玉，可好看？”
“茯苓，她今日，又未来吗？”
“茯苓，你……千万莫要告诉旁人。”
“茯苓，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脑中恍惚间划过许些话语，声音空灵，遥不可及。我心中惊疑，急急地想捕捉那些纷乱的画面，却最终也只听得只言片语，幽幽传来，又消散于须臾，仿若从未出现。
思绪戛然而止，我怔怔地看着手心的木牌。周围寂静非常，血腥味依旧浓重，可我却好似已感受不到。紧盯着那两字，我仿佛再看不见其他，脑中拼命思索着，企图从这破碎的话语中寻得什么，却想了许久，终是不知所谓。
那些……到底是什么？
他……到底是谁？
这一切……是我遗失了的过去，还是只当真是无意义的臆想？
没有答案。
我一遍遍回忆着，回忆到脑中生疼，却终是再寻不得一丝痕迹。心中叹息，我顿觉有些烦躁。近乎无奈的又思索了一遍，我终是放弃，只得重新打量了这木牌，妄图从这其上找到些许线索。
茯苓，这本该是味极寻常的药材，平平淡淡，若是用作人名，虽不显别致，却亦足见几分温婉。
这样的一个名字，我闭了闭眼，似乎都能想象到那名字的主人，该是有张眉眼温柔，寡淡安静的脸。那样的一张面容，笑起来，大约像三月里的春风，柔和轻抚，未毕艳丽，却扣人心弦。
可如今……
指尖抚过木牌上的血迹，我抬眼看了看地上那血肉模糊已不成样子的人，实在无法将这样一个人与这名字对应起来。
胃中又开始翻腾，我皱起了眉，抬手掩了唇，忽的感到一种悲哀。这样的悲哀掺杂着怜悯，也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我叹了口气，当下起身，决定先离开这充满血腥气的阴暗之地，再作打算。
心下想着，我就要离开，抬脚刚走了半步，我眼角余光，却瞥到地上这人，忽的动了一下。
那一下动得极快，像是抽搐一般，我心下一惊，急忙转回身来看，却见他仍是静静地蜷曲在地上，长发披散，僵硬如斯，仿佛刚才的那下只是我的错觉。
是我……眼花了吗？
我一时有些犹疑，想了想，还是走到他近处打量了一番，但见他身体僵硬，纹丝不动，倒也未有什么异常。心下奇怪，我又盯了他一会儿，眼见他依旧是毫无生气的模样，也只好作罢，暗道自己大抵是当真看花了眼，便准备离开。
可许是我当真流年不利，又许是天命如此，就在我正打算转身的当口，面前的血人，却忽的颤了一下。
这一下，我却是看得真真切切。
心中猛然收紧，我不知怎的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急急地往后退了几步，我带着几分戒备地盯着这人形，只觉四肢发凉，心跳如鼓。
他……他，他可是还活着吗？
似乎是为了印证我这想法，面前的人在这一下后却并未如之前一般沉寂下去。相反，自这一下动作之后，这人仿佛是忽然活过来了一般，全身都似乎转瞬间有了活人的生气，苍白的手指难耐地蜷曲，周身开始发起颤来。
他此际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我眼见着他身子都因这痛苦越缩越紧，十指紧扣地面，用力到指节发白，不由得有些不忍心。刚想上前帮他些什么，却见他背上的伤口也由于这动作花似的绽开，艳红妖娆，配着他声声低吟喘息，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向前的脚步登时顿住，我掩住唇，觉得实在无法说服自己靠近这样一个浑身浴血的人。
头又开始眩晕，我向后几步勉力稳住身形，正想暂且问询他究竟发生了何事，却见他极为艰难的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颤抖着抬起头，血污中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万万未料到他竟会这般，我心中一惊，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抬眼扫过他面庞，却觉喉间一堵，一时竟不知能有何言语。
这其实并非是一张凶神恶煞宛如地狱修罗般的面孔。恰恰相反，这张面孔很清秀，杏眼俏鼻，朱唇贝齿，便是沾染了血污，在这夜明珠幽邃的光芒下，也很有几分恬静安好。
之前他一直趴伏着，身上又早已不成样子，是以我并未能辨别他男女。可此番看来，这样的一张面庞，原该是个青葱少女，而这样清丽的双眸，也仅属于那些徜徉在一川烟雨中的柔美姑娘。
而此刻，这双明眸中充斥着的是几乎满溢的恐惧，一面秀丽白皙的脸庞在鲜血的陪衬下更加苍白，映在夜明珠幽幽的冷光下，竟显出几分阴测测的鬼气来。
明明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处完整的肌肤，明明处处是皮肉翻卷的刀口，可这张面庞却这般完整光滑，似乎被谁怜惜着，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伤口，配着其下鲜血淋漓的身体，说不出的诡异。
这样的情形却反比恶鬼修罗更让人心底发寒，我只觉一阵战栗，颤抖着声音，嗓子嘶哑，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话原不该在这时问，问出来也没头没尾的好生奇怪。可我此时却吐不出半句别的言语，指尖发着颤，心中只是无尽的悲哀与恐惧。
她却似现在才见到我。
明明之前她便一直盯着我看了那般久，听到这话，她还是明显的顿了一下，转而一双眸子才似有了目标，微微转了转，便紧锁了我的面庞。
心中一顿，我见她盯得如斯专注，霎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还未及开口问询，我便见她似是方才看清了一般，整个人都是一震，随即眼眸中划过一丝深切的恐惧，全身便都筛糠似的颤了起来。
“你……怎么了？”
心中奇怪，我自觉也未做些什么事能让她如斯害怕，不由出声问询，却见她听了我这话后似是愈加惊恐起来，整个人都拼命向后缩去，身上的伤口摩擦在地上，带出几道鲜红的血痕。
这……
我心中无比奇怪，一时有些犹疑她是否并非是因着我才这般惊恐。念头转过，我只觉心下一凉，随即一阵寒意沿背脊漫上，激得我一瞬间冷汗淋漓。
不是因着我……我默念着这句话，心都提了起来。全身在此时绷紧，我僵硬地立着，不敢回头，仿佛身后当真有一双冰冷的眼正幽幽觑着我，带着嗜血的杀意。
心跳得飞快，手早已握拢成拳，我深吸一口气，几乎带着几分战栗地缓缓回过头，视线一寸一寸扫过身后的空间，周身僵直到冰冷。
空无一人。
身后唯有石壁黑黝黝地立着，其上珠光流转，说不出的孤冷安静。
心中一松，我叹了口气，心道自己果然是胡思乱想了，转过头，却正见那人依旧惊恐地看着我，唇齿间含糊着似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为何半晌也吐不出个完整的句子。
既不是另有他人……我看着她极尽惧怕的神情，又觉实在与她不相熟，便转念猜测着她可是将我当做了那将她关押在此处的人，才这般万分惊惧。
自觉了然，我又忍不住觉得悲哀，想了想，我见她仍是这副模样，便索性缓声开口道：“你莫要怕，我不是之前带你来此地那人。我……我不会将你如何，我……”
只是我这话还未说完，却见她又费力地向后缩了几下，身上的伤口在这动作中裂开也毫无所觉，只拼命地颤抖着，苍白的双唇间，忽的吐出了个完整的字眼。
大抵是长时间未说话，又因着疼痛压抑，这声音极其嘶哑难听。我听得并不很清，只得停住话头，仔细琢磨她这字眼。
只是这话当真难以辨认，我思索了半晌也无果，正待放弃，却听她嘴唇开合，竟又吐出了一个字眼。这字眼虽亦不甚清晰，却也能模模糊糊地辨认，可这一听之下，我却愣在了原地。
却因她叫的，竟是“小姐！”
什……么？
我一时有些怔愣，正待问她几句，却见她似是不知被什么激起，一下躁动起来，声音也变得尖锐，断断续续，几乎刺穿我的双耳。
“小姐！小姐……你不是，你不是！你怎么会！”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要害死你的！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是他们……是他们叫我这么做的！”
“你不要来找我！你不要……你别过来！”
她的话语有些凌乱，语意也支离破碎，我听得莫名其妙，却又隐隐觉得有些什么古怪。
似乎……似乎这些话语，并非是毫无意义。心下一转，我直觉这些破碎的语音中许是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不由得也激起了些焦躁。
脚下上前一步，我正想听的仔细些，却见她似是被我这动作刺激到了一般，整个人都剧烈地抖了起来，身上的伤口颤动着，面上是难以言说的恐惧。
“别过来！”
她的声音尖利，叫我忍不住捂了耳朵。我皱了皱眉，抬眼便见她忽的急切地向前挪了半步，眼眶通红，声音嘶哑道：“不是我的错……是他们！他们……他们丢下我……去了西域……他们！对！他们在西域！你去找他们啊！蔓罗城！他们在蔓罗城！你不要来找我！”
她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话，整个人都几近崩溃一般，秀气的脸上清丽不复，唯有扭曲的恐惧与恨意。我看得一阵心惊，慌忙移开视线，脑中划过她方才的那几句话，觉得有些奇怪。
他们？
他们……是谁？
蔓罗城，又是何地？
脑中搜索了几番，终是毫无印象，我心下一沉，忙转回身想再向她问仔细些，却见她已是趴伏在地上，肩膀依旧微微颤抖着，人却没了声响。
蓦然一惊，我疑心她莫不是死了，不由又是焦躁又是心惊。抬了抬脚，我想凑近些看看她，却又想起她方才的惊恐，一时有些踟蹰。
就在我左右为难，无比犹豫的当口，我便眼见她身体颤抖的幅度逐渐小了些，整个人也脱力似的瘫了下去，长发杂乱的散开，混在血里，没片刻，竟又成了最开始的那副模样。
“喂！你醒醒！你……”
心中惊疑，我忙出声唤她，却唤了许久都不见她有反应。犹豫了一下，我凑近看了看她，却见她一动不动，只是了无生气地蜷缩着，不知是死是活。
心下焦躁，我想着她方才的话，思虑着可要先带她出去，转念又想起她之前那般折腾，不由又担心倘若等下走到半路她再来那么一遭又该如何。
况且……我想了想外间的状况，想到自己都不知能否顺利回去，又哪里能带她走，便索性弃了这想法，暗暗叹息了一声，便低了头，独自向来路走去。
也不知是这路本就不很长，还是我思索着什么的缘故，我只觉并未走多久，便到了小道尽头的石阶处。回头看了看，我最后端详了一眼这珠光盈盈的小道，叹了口气，便小心地摸着黑向石阶上走去。
这段路湿滑难走，我扶着石壁小心攀爬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见眼前一线光晕亮了起来，我方知是已经到了洞口附近。
心下一喜，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扶着身边的石壁快走几步，我终是到了这洞口前，一矮身，便又是之前的那间书房。
此时再见到这样的摆设竟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我只觉心情无比沉闷，抬眼看看屋外，初夏的景致，依旧是郁郁葱葱的绿。
轻轻叹息一声，我挂念着那石室中的女子，却也终是无法。抬眼看看手中染血的木牌，我将它小心藏入袖中，心下思索着方才的事，便也下了决心定要何时再来此一趟。
莫名松了口气，我就打算离开，想了想又觉留着这机关开启的痕迹终是不好，便又去之前那本凹陷而入的书边打量了一番。
所幸这机关并不很难控制，我又试探着按了按那书，便见那书果真因着不知什么力弹了回来，而那两面书架，也随之旋转，不多时，便盖住了那入口，看上去平平常常，与我来时一般无二。
这机关这般容易复原，倒显得我最开始的顾虑有些多余了。摇了摇头，我心道若是早发现这复原的方法，也不必再下去探看，转念又想到，若是按我的性子，便是知道了，也未必不会下去看，不由得也有些无奈，只得抿了抿唇，转身出了这房子。
许是因着我有几分心虚，我这次倒出的是极快，不多时便到了院中。
回头看了看这精致小楼，我只觉此处如斯神秘却又如斯奇怪，冥冥中吸引着我，让我忍不住去探索，忍不住，去猜测。心中一顿，我最后瞥了瞥那牌匾，便打算离开这院子，却在未及转身之时，听到一声低喝，从身后传来。
“什么人！敢擅闯此处！”
随着院门被推开的声音，那声音也愈发清晰。我一时间浑身僵硬，有一瞬竟觉得，那声音，是如斯熟悉。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迷障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