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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卿本佳人 卿要救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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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关就是整整三天。
叶竹卿先前只认为这人多半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病,不能明说,熬一熬总是能过去的,后来他才发觉到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第一天进去,人还算清醒,除了难受得没法动弹时,其他时间那人都躲他叶竹卿躲得远远地。叶竹卿三餐过后都会从厨房再顺点食物回去,给他吃也能尽量吃下去。
然而到了晚上睡觉,叶竹卿却在半夜被暗室里的动静吵醒了,皱着眉头起身去瞧,门刚打开,瞬间吓得睡意全无。
暗室内的东西被推得东倒西歪,地上墙上蹭了不少血迹,尤其恐怖,一看就是那人身上的。本来就破败不堪的衣服被抓得更加破了,一只手死死扣在另一只胳膊上,挠得惨不忍睹的伤口,赤红的一双眼睛没有焦距,却又恶狠狠盯着前方。感觉到有人来了,警惕地转头盯着叶竹卿。
叶竹卿吞了口吐沫,对方的眼神看起来实在太危险,吓得他站在原地一步都不敢动弹,一双乌黑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瞧着他,生怕自己抬一下腿,就被眼前这只赤着双眼的狼给扑在地上撕咬。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数秒,那人似乎慢慢认出了叶竹卿,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后慢慢支撑起身体,一点点挪到角落里,缓缓靠坐下去,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叶竹卿。
叶竹卿屏着呼吸,试着往里挪了一步,对方没有反应,叶竹卿便继续慢慢往里走,瞧见那人不再有要攻击他的意思,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紧张地来到对方身边,蹲下身想替他查看伤势,手刚伸过去,又被对方狠狠打了回来。
叶竹卿悻悻揉着手,生气地瞪他一眼,心想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像我这么勇敢而善良的人天底下还能找出几个来!对方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叶竹卿不和病患计较,起身出去把外袍套上,又去翻了布巾和药箱来,打了盆水,一并带进暗室。
叶竹卿摆明了一幅要亲自帮这头受伤的野狼收拾的模样,那人虚弱地瞪大了点他那双红瞳,一幅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叶竹卿拧了毛巾过来,立马慌慌张张撑着地面要起来,却又痛苦地跌坐下去,最后只得挪着屁股往叶竹卿相反的方向手忙脚乱地蹭去。
叶竹卿看着他的样子好笑得不行,快步走过去抓住对方的胳膊给扯回来,痛得对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叶竹卿调笑道:“你躲个什么劲!搞得好像我要非礼你一样。像我这样的好人你上哪找去。捡到你算我倒霉,遇到我算你踩了狗屎运。你还打我,你再打一下试试!”
叶竹卿掰着那人,东擦西抹的,布巾被染得黑红一片,很快就报废了。来回擦了七八遍,盆里的水都被浸得浑浊不堪,人总算干净了许多。叶竹卿又去扒他的破衣服,那人死活不配合,身体糟糕成这副模样,还有本事跟叶竹卿扭打,折腾许久,最后还是被叶竹卿将那一身破抹布扒了下来,叶竹卿得意地看他,伤口都是外伤,撞的划的挠的,多半是身体内的痛无处发泄,自己弄出来的。
叶竹卿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好是坏,不是外部原因造成的,伤口处理起来就还算方便,但如此更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什么原因变成这副模样,可能是服毒,还可能是走火入魔。内患比外患更可怕,叶竹卿想不出头绪,有些烦躁地翻出外伤处理用的药剂,强行给对方上了药,严重有裂口的地方给他粗略包扎了一下,又找来一件自己的衣物与他换上,有点小,但勉强还能穿。
叶竹卿累得要命,把地上的东西胡乱收拾了一通,带血的衣服布巾全部偷偷处理掉,忙完一切快过四更天了,整个人疲乏得很,回去又看了一眼被收拾过的人,虽然干净了不少,但依旧看得出来身体好不到哪儿去,意识仿佛也比白天更加模糊。
叶竹卿觉得自己简直自作自受,从后山捡了个半死的人回来不说,带回来还不让治,还不让别人知道,他又不懂医术,又不能再把人丢回山里去,想回去睡觉,又不忍心放着一个大活人在他的屋子里自残。
“你说,你真的能好吗?”怎么看起来越来越不行了。叶竹卿担忧地想着,心里好难过。
“为什么救我……?”那人意识薄弱,却回了他话。
叶竹卿一时答不上来。为什么。他从小就这样,别人都说他热心肠,待人好,心软,胆子也大,虽然时常容易吃亏。
他当然不会见死不救。
可现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顺手救了一个陌生人之后还敢往卧室里藏,这胆子确实也太大了点。他甚至连对方的身份都不清楚。现在想来确实有点后悔,他一个少爷命,什么时候这样倒贴着去伺候人过。
重点是他好像还挺乐在其中的,叶竹卿总觉得这人与自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却又不知问题的根源究竟在哪里。
那人见叶竹卿半天答不上来,也不再有多余的精力追问,又变成一幅半死人样,默不作声地缩在角落,抑制着身体里的痛楚。
叶竹卿不放心他,又实在累得不行,最后只得虚掩着暗室的门,自己躺在外边卧房里,几乎倒头就睡。
次日一大早,叶竹卿被房门外的动静吵醒。下人在院子里吵吵闹闹,叶竹卿闭目还在梦里抱怨,忽然间想起什么,猛地睁开眼睛,背后惊出一身冷汗,一个打挺起身便往门口跑,果不其然看到某个病号正在卧房门口,痛苦地喘着粗气,一幅要开干的架势,对面两三个下人拿着扫把簸箕瑟瑟发抖,嘴里叫骂着,不断问他想做什么、不许逃跑云云。
叶竹卿眼看不好,从背后扑上去锁住那人的身体。被人背后偷袭瞬间激起了对方的怒意,男人毫不客气地用手肘往背后一顶,叶竹卿躲闪不及,被顶得一口气差点接不上来,手松了劲又立马箍紧,差点就让对方跑出了钳制。
下人们看这贼人竟然向主子动手了,纷纷攘攘地就要冲上来打他,一棍直接敲在他的膝盖上,打得他当场站不稳,拖着背后的叶竹卿一起往下倒。叶竹卿边支撑住边连声大喊:“住手!快住手!你们全都给我退下去!!”
一边呵斥下人一边把人往房间里拖,拖进屋后“咚”一声踢上了房门,留下一堆被吼懵掉的下人拿着扫把呆站在门口。
叶竹卿不顾他的拳打脚踢,和他扯着嗓子比咆哮,拖进暗室的路上踹翻了桌子和板凳,扫飞了两个茶杯,外面的下人听着里面恐怖的动静吓得不敢吱声,想着要赶紧通知大少爷和二小姐不可。
好容易回了暗室,两人一个压一个打,叶竹卿发现对方意识已经混沌了,只是胡乱挣扎,没有目的地同他对打,出招也不成路数,纯粹在发泄怒意,纵使叶竹卿速度再快,不断躲避,还是被他胡来的拳头揍了好几下,有一拳碰巧打在了叶竹卿的左眼眶,叶竹卿脱口而出骂了一声,眼前一阵阵冒星星,眼眶痛得要命,不负众望挂了彩。
“你又打我!你当小爷我好欺负的么!”叶竹卿怒气满值,直接往对方身上一骑,差点被掀翻在地,叶竹卿赶紧坐稳了屁股,两只手将对方的手给死死压在榻上,对方似乎痛苦至极,嘴里一直在咆哮,身体不断想要挣扎出去,然而关键部位都被叶竹卿死死压着,叶竹卿心想你还有什么招数想跑尽管使出来啊,醒着我不管打不打得过你,病成这样我还治不住你?!
谁知这病患动了一动身体某个还能动弹的地方——他用腰部将叶竹卿狠狠向上顶了一计。
叶竹卿被那凶猛的力道顶得弹起来几公分又重重砸下去,他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下的人,眼睛瞪得如铜铃一样,屁股砸在对方的胯骨上,传来丝丝疼痛,叶竹卿觉得自己简直受到了奇耻大辱。
“我咬死你!!!”
叶竹卿如同那日竹林里的兔子一般张嘴就咬,一口叭咂在那人脖子上,力道之狠让身下人疼得青筋暴起,惨叫一声。叶竹卿气得要命,掐人的手劲更大,对方被他压得动弹不得,脖子生生被叶竹卿咬得渗出两排血丝。
剧烈的外部疼痛似乎召回了对方一点意识,叶竹卿察觉身下人剧烈地喘了几口,忽然气若游丝地说了句:“松……口……”
叶竹卿反应过来,迅速松了牙关,抬起头来瞧他是不是恢复了,见他目有焦距,不再发疯打人,这才松了钳制,从对方身上爬下来,心里却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又回头踹了那人一脚跟。
“你别管我了……会伤了你的。”那人缓了缓劲儿,抬手碰了下脖子上的伤口,疼得吸了口气。
“你这人有没有点人性?我受了这么多罪,现在让我不管?”叶竹卿窝火地瞧着他,倔劲忽然就上来了,“不可能!要么你撑不住死在这,我后山挖个坑给你埋了!要么撑过去给我滚!”
“……”那人躺在榻上,两眼虚浮地望着房顶,片刻后,又问道,“为什么救我?”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叶竹卿一屁股坐到床边的靠椅里,身体累得很,“我既然把你带回来了,我就会尽力……你要是因为我半途放弃死掉了,我会良心不安。”
那人的目光斜过来,虚虚地打量着叶竹卿,忽然开口道,“我叫楚藏。”
“嗯?”叶竹卿显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接道,“噢!好名字!”
楚藏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回答,想了一会,又道“那你……呃……”
声音戛然而止,叶竹卿听出对方似乎想要询问他的名姓,正要回答,望向楚藏,发觉对方的眼神又开始飘忽,叶竹卿立刻起身来到他身边,着急地拍打着他的脸。这才多长时间,意识竟然又被吞噬了,他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你醒醒!待会别又打我!快撑住!”叶竹卿不停拍着楚藏的脸,对方却只是摇摇头,脸色又差起来,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陷入一片黑暗之前,楚藏的脑海里全是叶竹卿的声音,焦急又担忧,闭上眼的瞬间,他听到叶竹卿对他喊:“我叫叶竹卿!你听到了吗!你起来听一下啊!”
亲梅竹马的竹,卿本佳人的卿。
楚藏想着,还未来得及许他一个笑容,便再一次陷入了痛苦的折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