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将就木》佛火

4、4

　　那天见了常思思一面后，对方却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过两天就再来看岳青枫。再次见到常思思时，岳青枫已经脱离了轮椅，他的左腿恢复得非常好，医生说没有留下后遗症，但是暂时还是不要进行剧烈运动，不过适当的散散步还是很好的。
　　两人的再次见面，便已经是初冬，X城寒冷时十分干脆，入冬没多久便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岳青枫从附近的超市里买了几个柠檬，常征鸿今天要做酸甜排骨，用柠檬代替醋，但是家里的柠檬前两天刚好用完还没来得及去买，由于常征鸿在厨房走不开，岳青枫就主动去买柠檬。
　　“反正也只是几步路而已，你不用这么担心啊，连马路都不用过。”他笑着在常征鸿脸上亲了一口，换好衣服便出了门。

　　“青枫？”双手插在棉服兜里慢慢往前走的岳青枫突然听到有人叫他，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看到穿着红色棉服的常思思在他身后不远处朝他抬手示意。
　　“常小姐。”岳青枫等常思思几步走到他跟前后，才微笑着打招呼。
　　“像我哥一样叫我思思就好。”常思思笑了笑，似乎欲言又止，眼里的忧伤转瞬即逝，见岳青枫将超市塑料袋挂在手腕上，两手插着兜走不由得脸上又有了笑意，“你一个人出来买东西呀？”
　　“对啊，你哥在家做酸甜排骨，需要用到柠檬。刚好家里没有我就去买了几个。”岳青枫抖抖挂着塑料袋的那只手，袋子发出哗哗的声响，依稀可以看出里面装了几只柠檬。
　　“没想到我哥居然肯将你一个人放出来。”常思思叹口气道，在岳青枫疑问地看向他时却笑了笑，又道，“真好，我哥做的酸甜排骨可好吃啦，我可喜欢吃这道菜啦，但他不爱做。”
　　“你吃饭了吗？”岳青枫问道。
　　“还没呢，刚从公司回来，这次的客户好难缠哦，方案都改了好几遍了还不满意……”常思思半抱怨道，“我中午都是随便吃点的。”
　　“既然都到这边来了，干脆一起上来吃个晚饭吧。”岳青枫说道，“相信征鸿一定会高兴的。”
　　“我去不会打扰你俩的二人世界吗？”常思思偏着脑袋问道，这个动作令她显得很是可爱。
　　“当然不会，家里多一个人热闹点。”岳青枫笑笑，“来吧，今天征鸿做了很多菜。”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常思思笑道。

　　常征鸿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看着在一旁自觉帮忙摆碗筷的常思思皱眉道：“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了？”
　　“在附近遇到，就干脆邀请她一起来吃饭了。”岳青枫在餐桌旁坐下，替常思思解释道。
　　常征鸿不再说什么，等常思思洗了手回来落座，三人便一同开饭。

　　岳青枫喜欢热闹一点的地方，常征鸿却似乎更喜欢安静，家里有人每两天来打扫一次，偶尔常征鸿的助理会来送文件，此外也不会再有外人来。
　　他不知道常征鸿有没有看出自己的心情，因为顾及到常征鸿的心情，他有刻意掩饰。
　　从醒来到身上的伤痊愈，已经过了快四个月，此间岳青枫备受常征鸿的照料，也在对方的缱绻温柔下重新爱上对方，两人在岳青枫左腿痊愈后重新在一起了，只是暂时还分房睡，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
　　吃饭时常思思提到明天晚上有一场演奏会她想要去听，但是明晚她的朋友都有约，没空陪她去。
　　“所以，我想问下你们明天可不可以陪我去听演奏会呢？”常思思文雅却迅速地解决掉最后一块排骨，期盼地看着对面的两人。
　　“我明天要开会。”常征鸿淡淡说道。
　　“我是有空，但是票今天才定是不是有点晚……”岳青枫车祸醒来后一直没有摸钢琴，现在听说有演奏会，自然也很想去听一听。
　　“这个没问题啦，我已经订好票了。”常思思朝他眨眨眼，站起身道，“我吃好啦，哥，今晚住你们这可不可以呀？现在都八点多了，我一个人回去太危险。”
　　常征鸿闻言皱眉看向她，但常思思只是笑着，并不多说。
　　“那好吧。”常征鸿松口道，开始整理餐桌上的碗碟。常思思很上道地跟着帮忙，家务常征鸿一向不让岳青枫碰，所以他此时已经到客厅去了。
　　“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要插手，什么都不要说。”常征鸿将碗碟放进水槽里，转身对跟上来的常思思道。
　　“我不说，你是打算永远都不说吗？”常思思跟着将手里端着的碗筷放进水槽，问道。
　　常征鸿却不再回答。
　　“哥，他失忆只是一时，总有一天会记起来的。你要是一直不说。”常思思盯着常征鸿的眼睛道，“等他自己想起来，后悔都来不及。”
　　常征鸿扭开水龙头，注视着水流，过了很久才答道：“我知道。”他声音艰涩，常思思突然感到不忍心，离开了厨房。

　　由于岳青枫和常征鸿的住处没有客房，岳青枫现在住的房间还是常征鸿在他出院前特地腾出来的，而常思思晚上睡在常征鸿的房间，常征鸿就只有睡到岳青枫的卧室里。
　　“会不习惯吗？”常征鸿将自己的枕头放在岳青枫的枕头旁边，问正背对着他在收拾桌上东西的岳青枫。
　　“什么？”岳青枫动作一顿，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似的低低反问。
　　“我是说——跟我一起睡，会不习惯吗？”常征鸿问道，“没有多余的被子，今晚只好跟你一个被窝，如果你不习惯的话，我在客厅睡沙发也没关系。”
　　“不、不必了。”岳青枫似乎有些慌乱，一本书嘭地掉在地上，他急忙弯腰去捡，即使床头灯昏暗，常征鸿也清晰地看到了岳青枫的脸上的红晕。
　　常征鸿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正巧常思思洗完澡来敲门，岳青枫便趁机出去了。

　　岳青枫脱光衣服站在花洒下，闭上眼任水流自脸上滑落，沿着身体曲线流淌下去。
　　爱情的产生总是令人意外。岳青枫第一次见到常征鸿的时候，没想过会跟常征鸿产生爱情。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并不愿意过多地麻烦这个男人，只是到了后面，最开始的心情却逐渐变化，往不可控的方向变化。
　　最初只是抱着感激，想着怎么样才能尽快报答常征鸿，一直保持着克制礼貌的态度。但是在受到常征鸿无声又体贴入微的照顾后，在感受到他对自己浓烈的感情后，在不经意间看到他眼中的痛意后，在感知到他温柔的触摸、深情的亲吻后——
　　再去克制自己的心，似乎为时已晚。
　　常征鸿对岳青枫的态度远不像他的外表那样冷峻，他非常温柔，很体谅岳青枫的心情，多次强调希望不给岳青枫带来过大压力，但是他越是这样温柔，岳青枫越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他，看到他眼里的温柔爱意时，岳青枫自己的心也忍不住悸动。
　　于是就这样情不自禁地在一起了，哪怕心底还是有疑惑，却仍然想要再靠近些。没有人比岳青枫更清楚自己对于孤独的惧怕，他曾经最害怕的就是深夜仿佛能吞噬人的寂静，现在有常征鸿的陪伴，常征鸿给他带来的温暖，是岳青枫一直渴望的。
　　不知道当初的自己是怎么和常征鸿在一起的呢？岳青枫将稍稍有些长的头发往后梳，要不待会问他一下？

　　岳青枫吹头发的时候常征鸿进了浴室，他吹干头发后在床上坐下，想到待会要和常征鸿一起睡，还是在同一个被窝里，真是……
　　脸忍不住又开始发热，岳青枫抓紧手下的床单，看了眼身后的房门——仍然闭着，常征鸿还没洗完。
　　他干脆钻进被窝里，将自己裹成一团，脸蹭在枕头上，感觉自己呼吸间都是热气。
　　门响了，岳青枫急忙闭上双眼，感到常征鸿先是走过来在床边看了看自己，静了瞬，然后听到常征鸿低低地笑了，再动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可以听到他先是去将客厅的灯关了，然后走进来，将卧室的门关上。
　　听到上锁的声音，岳青枫忍不住往被子深处缩了缩。
　　常征鸿在床边站着，似乎很苦恼般说道：“被子都被你团住了，我盖什么呢？”
　　不得不说常征鸿的低声线确实很低醇诱人，特别是在这静谧的夜晚里，还离得这么近。岳青枫只觉得自己耳朵都在发烫，他在被窝里蠕动一阵，将被子悄悄放出来些许。
　　接着，果不其然又听到了常征鸿的笑声。原来他知道自己还醒着啊，岳青枫想着，感到床的另一边陷了下去，接着便感到被窝里多了个人。
　　一股干净清新的沐浴露香味顺着掀开被子的动作钻进岳青枫的鼻子里，他忍不住往后缩了缩，此时也不再装睡，从被子边露出两只眼睛，默默盯着常征鸿。
　　“没问题的话，我关灯了。”常征鸿看了他一眼，笑道。
　　岳青枫缩在被子里轻轻点头。
　　啪嗒一声，灯被关上，房间正式陷入一片黑暗中。
　　常征鸿动作幅度尽量小地进到被子里，感到岳青枫与自己之间还隔着一条很明显的线。
　　果然还不能太急吗。他想着，也没有点破，道了声晚安便准备睡觉。
　　岳青枫却没有应声，常征鸿想他或许还有话要问，便耐心地在黑暗中等着，果然，等了一小会，岳青枫清朗的声线在黑暗里响起：
　　“征鸿，你说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是吗？”
　　“是的。”常征鸿温和地答道。
　　“那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吗？”岳青枫顿了顿，问道。
　　但是这个问题却没有马上得到回答，岳青枫感到躺在身边的人动作很轻地换了个姿势，似乎是面向自己侧躺着。
　　“怎么突然这么问？”常征鸿的声音很清醒，还带点紧绷，刚刚的温和仿佛被黑暗吞噬般不见踪影。
　　“没有……只是刚刚洗澡时突然想到了而已。”岳青枫答道，“如果这个问题令你为难的话，无视就好。”话虽这么说，心却微微提起来，如果常征鸿不记得两人曾经的相遇，那是不是可以认为，其实两人之间的感情并没有那么他所说的那么好？
　　“怎么会为难。”常征鸿轻叹道，“你不会以为我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吧？”
　　岳青枫没说话。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在一个夏天，我陪思思去听凯瑞斯乐团的演奏会时看到了在台上弹钢琴的你，你弹钢琴时非常恣意，在弹琴时却仿佛抚摸情人身体般温柔……从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你了。”常征鸿声音里待着回忆的温暖，却又令人不易察觉地夹杂着些许惆怅。
　　“后来我向负责人要到了你的号码，开始约你出门。你警惕性真高啊，我约了好几次，你都拒绝了。后来没有办法，我只好在你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你。”常征鸿说道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然后呢？”岳青枫听他说这些往事觉得很有趣，好奇地追问。
　　“然后我终于堵住你啦。”常征鸿在黑暗里笑道，“但是当时我却做了件蠢事，问你喜欢什么牌子的钢琴，还说当即买下来送给你。结果被你狠狠嘲笑了一番。”
　　岳青枫听着常征鸿声音里的恼意，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没想到如今这样温柔又体贴的常征鸿，年轻的时候也有毛躁的时候。
　　“虽然闹了个乌龙，但是由于我太喜欢你了，想着才这么一次，好不容易跟你说上话了，怎么能轻易放弃呢？于是我就继续在你家附近蹲点，约着你去听其他演奏会啊，音乐剧什么的，虽然那些我都不懂，但是我知道你喜欢。一次两次你还能拒绝，次数多了你也禁不住音乐剧的诱惑，终于答应和我一起吃顿晚餐，然后看一场音乐剧。”常征鸿说着，似乎是被回忆的甘美所感染，忍不住抬手轻轻抚摸岳青枫的脸颊。而岳青枫仿佛被他带入回忆之中，竟然没有挣开。
　　“还记得那次看的音乐剧是《天鹅湖》，之后我用蹩脚的音乐知识与你谈话，你那天晚上心情很好，也没再嘲笑我对艺术的浅薄知识，于是我趁机想你发出第二次约会的邀请。你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答应了。”常征鸿说着，手指轻抚过岳青枫的脸颊，“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幸福。青枫，能遇上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岳青枫轻轻笑了，闭上眼让常征鸿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你不记得曾经没有关系，”常征鸿说道，“我记得就行。我不想逼你，医生说太过于在意的话也不能马上就想起来，说不定还会造成二次伤害，所以，实在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行了。”
　　“我明白的，征鸿。”岳青枫答道，他有些困了，便说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也很高兴我们仍在一起。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