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海茵莉凯的书信集(29) 第一百五十 ...

  •   第一百五十八封信
      亲爱的鲁道夫:
      今晚又拆了三个骨伤伤员的绷带,纱布下面全是黄白色的磺胺粉,结成了硬块。军医说如果没有这些粉,光是伤口感染就能带走一半人。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暗处显得很沉。我想他是知道的——粉末再多,也填不满那些烂到骨头的洞。护士长让我们把磺胺片剂碾碎,混在酒精里涂伤口——药片不够了,口服的要省给高烧不退的人。
      你说,未来那些巴塞尔的药贩子们,会不会发明出什么能让骨头快速生长的东西。
      我碾药碾到手酸,黑发的机枪手一直盯着我的动作,他的眼睛里有种我描述不出的光,像动物,又不像动物。我给他在伤口上撒粉的时候,他咬着枕头一声不吭。枕头咬破了,羽毛飞得到处都是。
      早晨交接班的时候,一个轻伤员神秘的将我叫到一边,塞给我一粒药片,说,‘吃这个,两天不用睡。’我看了看他手中小药瓶上的标签——Pervitin。
      我见过这东西。卫生兵几乎把它当糖果发,运输司机每人一把。他见我不接,笑了一下,把药管收回口袋,说,“不碰也好——我有个战友吃了它,半夜对着墙说话。说了整整一夜,墙的那一面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像他战友这样疯癫的人,此时在他面前还有另一个。

      你的海茵莉凯

      第一百五十九封信
      亲爱的鲁道夫:
      今晚救护车送来一个坦克兵,右大腿粉碎性骨折。主任医生喝了两杯黑咖啡之后跟助手说,试试那根不锈钢棒子。我以为是某种固定钢板,但他们从消毒锅里夹出来的是一根细细的空心钢棒——大概一支钢笔那么长。医生说这叫‘髓内钉’,是Küntscher的方法,要把这根棒子插进骨髓腔里。我没敢看,但手术室的玻璃窗上映出了锤子的影子。术后主任擦着汗说:“在柏林那场学术会议上所有人都笑话Küntscher,但再过十年,说不定全欧洲的骨科都会用这个方法。”
      主任医生好像很高兴,尽管那个坦克兵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Küntscher被发配到了芬兰。

      你的海茵莉凯

      第一百六十封信

      亲爱的鲁道夫:
      早晨来了三个献血的人,都是同一个部队的战友。我把针扎进他们胳膊的时候,其中一个小伙子闭着眼一直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晕针——他在抽血的时候把头扭向一边,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不怕疼,我只是在想,我的血流到别人身体里,我还是我吗?”
      我说:“好问题,您听说过忒修斯之船吗?”
      护士长说战前柏林搞了一个血液仓库,但后来就不用了,因为储存的血总是出事。我自诩对柏林的一砖一瓦都熟悉,却也不知道生我养我的城市还有这样一个设施。不过现在全靠活人当场抽,让轻伤的给重伤的输血。当然,得保证两个人都是同一血型。
      据说目前还有各种血浆代用品,用得多了会死人。有些卫生兵从别的战地医院带来了传闻:用这玩意加进果汁里,就能变成果子冻。上帝保佑他!

      你的海茵莉凯

      第一百六十一封信

      亲爱的鲁道夫:
      昨天半夜,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从柏林来,主任把我从值班室叫了出去——他们需要一个护士帮忙准备“特殊药物”。药箱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透明液体,装在安瓿瓶里,标签上写着“Tabun”。他们的语气让我觉得,这多半不是用来救人的东西。我的手指碰到瓶子的时候,好像瓶子里的东西在尖叫着命令我放开。我完成了工作便立刻回到值班室,但那种冰凉的感觉一直到今天早晨还缠绕在指尖上。”
      后来我在走廊上碰到主任,他又喝了很多杜松子酒。他说那些瓶子里的东西可以杀死一整座城市的人,但我们却在用它“保护”我们的士兵。他把“保护”两个字咬得特别重,然后笑了起来,笑得像教堂旁墓地里的渡鸦叫声一样难听。他让我别再问了(哈,我可没问)。
      夜里我拆纱布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种寒冷彻骨的感觉一直留在皮肤上,用酒精也洗不掉。
      我们到底在保护什么,又在杀死什么?

      你的海茵莉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海茵莉凯的书信集(29)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