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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二】以前的以后 一个故事的 ...
阑干前立着一个少年。
天族从未有敢用纯素者,而此人用之,以白纱为衫,不加修饰。只见他素白的长衣,素白的发,独自迎着大风,看云下往生海怒涛卷浪。
“不用招呼我了,我自己来。”门外传来喧哗,打破了这幅静止的画。
下一刻只见一个黄衣女子已一路随着送到门口,接着一抹红影跨入房中,瞥见廊椅上少年清冷的背影,那人一默。
“少主,我拦不住……”门口黄衫女子歉然。
“玄女,今儿你怎么来了。”少年若无其事地转过头。
“没大没小,”红衣女子上前给了他一个爆栗,“该叫‘姑姑’!”
少年这时转过身,众人看清了他的仪容:披发跣足,衣襟没怎么掩严实,露出分明的锁骨。眉眼英武承自他父亲,唇角梨涡却像极了他母亲。
玄女顺着少年方才的目光往阑干外望,这里看得到下界西荒,看得到往生海上两尊石像屹立不倒。
“又在看爹娘的塑像吗?”她回过头时说。
少年闻言也转头去看那两尊千尺巨石,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刻得栩栩如生,站在往生海的出海口,千百年来凝望着大荒。
右侧那位是个身量娇小的女子,她有一张耐人寻味的容颜:下半边脸上有花瓣般饱满柔软的唇,呼之欲出的梨涡,是一种幼齿的童真;上半边脸,用鸿钧的话来说就是“深情在睫,孤意在眉”,那是一种成熟的妖娆。
“这样的一张脸,哪个男人见了不晕倒?”石像雕成之时,钧叔望着自己的作品这样说。说实话,少年心想,若不是自出生时的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这张容颜,现在自己也可能把持不住。然而当年有一个男人见了这副容颜就没晕倒,现今他的石像也就陪立在她身旁。
钧叔迷恋少和,这在十天甚至魔界都是公开的秘密,他满怀爱意与怜惜才雕琢出这般耀眼的情人的仪容,这可以理解,但他又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态雕磨出东皇太一这个情敌的塑像呢?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而英俊威仪的脸:眉骨清癯,眼眸深邃,鼻梁英挺,薄唇紧抿是坚不可摧的意志,那是对天地的承诺,对她的承诺。
噢,忘了说,他俩一个是这少年的娘,一个是这少年的爹。
“哪有……看一下春江潮水的涨落罢了,最近我挺有兴趣研究一下这个。”少年摸摸鼻梁。
待黄衫女子沏好茶退下,
“怀仁,想他们了就说出来吧。”红衣在他身旁找个位置坐下,说,
“有时候……我也真是挺想念他们的。”微红的眼眶不知是因了泪意还是眼前氤氲的茗烟。
“玄女,”少年抬头看那红衣女子,
“你快同烛龙再生个宝宝出来吧,这样就不得闲儿落寞了。”冲红衣笑得见牙不见眼。
女子一愣,“你呀!”想过来再给他一个爆栗,却被少年轻巧巧躲过了。
“你倒是闪得快!”红衣愤愤,“快上万岁的人了,怎么也不担点职务!”
“不行啊,”白衣少年把手一摊,
“你知道的,我是什么都不会。”一脸无辜。
平日里他一人待在虚元境,走走逛逛。偶尔在安靖发现一只琉璃珠,想:原来少和小时候也玩这个!偶尔在宁神的书屉下发现压在下面被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叠字帖,看一看,想:原来少和的字那么丑,而东皇太一却一丝不苟地当宝贝般替她存着……发现的越多,越对这两人感兴趣。时日那么长,他翻出他俩曾对弈过的棋谱,自己与自己下;到修圃去看看那一株株已长得像土著野菜般生命力旺盛的奇葩,替它们修剪修剪枝叶,浇浇水;虚元境边上一溜儿古树,长得虽高,但还是比旁边其他矮了一截。玄女有次来了告诉他:那是当年虚神舞鞭子时劈断的。
“少和的修补幻术使得也太烂了!”他想,“这么一眼就被我瞧了出来。”
明明什么也没做,时间就一下子从指缝中流过去了。
“我是什么都不会额!”他很诚实。
“你呀你!若师傅是个男孩子,可能也就是你这幅形容了!”玄女跌脚叹息。
“是吗?”怀仁想了想,“她是个怎样的神呢?”
难以想象这样一个神女,集万千宠爱、色绝天下的一个神女,在众人口中无一不是一个经年落拓的存在,这样的一个神,竟然在天地毁灭之际,说把血肉散尽就散尽了。而东皇太一,怀仁想起小时候一直仰头看着的那个伟岸的墨影,他不是最耿介体恤苍生的吗?怎么说把苍生抛下就抛下,不顾一切地就随妻子去了?
当初他们就这样离去,那时他们想过自己吗?
往生海上吹来的风拂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有些落寞。
“怀仁……”他念着自己的名字,母亲从小管他叫“不二”。“不二”是“太一”的儿子,是她的“心上人”。
他是少和同东皇太一的儿子,虚神同始神的儿子,天地少主,没人敢对他说不,没人敢让他皱眉,然而他却只有自己一个人。
怀仁又想到了与自己对门的邻居:鸿钧。
十天的三个尊神最终只剩下了他一个。尊神,说白了就是众神之神。他们是天族的荣耀,更是万物的主宰。到如今上古时期,能得尊神音讯的统共不过三皇、元始十上神他们几个了。
钧叔就这么单漂了几万年,最后不知是漂累了,还是遇到了,那个至美的神祇娶了个比自己小几辈其貌不扬的小神女做了帝后。那时众神都说,说他娶这位帝后是因为她脾性像少和。其实怀仁心里知道,他想,或许玄女也知道:钧叔眼中看到的他的那位小帝后,并不是少和,他也从未把鹓鶵当成少和。
众人都找到了归宿,挺好,那么他呢?他自己呢?怀仁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父亲母亲,他想到了很多从前……
想起他还很小的时候,春日明媚,他们一家三口坐在虚元境里的草地上晒太阳。那时他玩着他的泥巴,他的娘亲坐在他的父君腿上写字,时不时回头征询一下墨衣的意见,询着询着,不知两人这嘴怎么就贴到了一起……他那时不懂事,只睁着眼晶晶地看着。要不是他威仪的父君发现及时,指不定就要在他边上发生一幅怎样的活春宫。那时他小小的心里纳闷道:咬嘴唇就那么好玩儿?!后来他懂事了,想起来,明白世人说东皇太一“冷淡寡情”都是胡扯……
想起有次西王母上来找娘亲父君唠嗑闲话。
那时这个粉衫说:“少和,你是不知道现如今天帝天后是怎样个形容!唉哟,你们都不知道他俩那个恩爱的唷!据我孩儿奶妈她侄女的表舅的妻子她妹妹……就是凌霄的一个婢子说,那两夫妇现如今恩爱到有时还要手挽着手一同去沐浴呢!啧啧啧……”
那时他坐在他娘亲怀里吃瓜子仁,怔怔想:这很奇怪么?自己就经常看到娘亲父君手挽着手一同去沐浴啊?!
他望望抱着自己的娘亲,望望默默在一旁给他娘俩劈着瓜子的父君,脸上居然都有微微的红云荡漾……
他想起从前他总跟着娘亲去地宫、去瑶宫……
地宫倒还好,就是昆仑让他有点不愿去。只因他的娘亲回回见了西王母,两个神女聊起天来就把他扔一旁。他自顾自地玩倒没什么不好,只是昆仑家的小妞们总追着他跑。
“‘爱’哥哥!‘爱’哥哥!”
——还总把他的名字念错。
她们还一拥而上……
有一回回到了家,他的娘亲问他:
“儿子,你不会看上西阴家女孩儿了吧?”
就算他看得上小母豹子,他也不可能看上玉山蟠桃林——他鼻子对那花粉过敏。怀仁想。
“……没有。”因此他答。
“呼——”他的娘亲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不然……我可不想同她做亲家!”对着自己的儿子凶神恶煞。
旁边又赶来凑热闹的钧叔笑得没点神仪,不料也遭了殃。
“鸿钧,你赶快娶个媳妇!”他的娘亲搡那紫衣。
紫衣急道:“又想在我身上打什么馊主意?!”
他的母上不疾不徐:“……然后赶紧生个女孩儿给我家不二做媳妇儿”。
然后他就看着那个漂亮的神祇翻起一个大白眼:
“早时候你若生个女儿,我还想恐吓你以后小心一点自家女儿。这倒好,倒打起我女儿主意!”
……
……
最好的记忆,是伤的最深的记忆。
怀仁想,活千万年的问题不是孤独、痛苦或失去亲人。当然,这也都是问题,但真正的问题是生活不再给你惊喜。
玄女已经走了,黄衫女子又来给他添茶。
“少主,你一个人是不是太孤单了?”圆圆脸的女子爱怜地望着他。
“灿灿,哪儿的话。”他故作轻松地笑。
黄灿灿,现今螣蛇的名字。据说从前她叫“小甜甜”,但因了自己见到她老叫“黄灿灿”,娘亲索性就让她改了名。
“据说曾经这里还有过一些灵兽,不过现今都化身到下界掌宫去了,前些天我还见到白虎他后人,说是叫什么君来着……”黄衫还兀自絮絮叨叨。
“那么多只,主子怎么就不想着给自己儿子留一只呢……”
“怀仁!”这时远远传来一记震天价响。
少年捂了捂耳朵,“今儿怎谁都来了?”心道。
只见从门口窜来一个青衣。
“看我给你带来了个什么宝贝!”冲着他嘻嘻笑。
怀仁伸长了脖子看那青衣手里趴着的小圆毛,讶异。
“这什么?”好奇。
“雪山望天吼,俗称‘雪望’!就送给你了!”那人说得神采飞扬。
那神兽从青衣手掌里跳下,落地变回半人高模样。
“雪望?毛血旺?!啊哈哈哈哈……”少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揉起地上那头圆毛,地上趴的那尊神兽被他一只手摸的生无可恋。
“不错,真是只挺好的圆毛!”少年望着送他宠物的青衣笑。
“不过‘毛血旺’似乎不太符合咱们虚元这个优雅脱俗的调调啊!嗯……这样吧,还是叫‘冬菇菜心’吧!”
少年回头瞥一眼黄灿灿,又回身低头问灵兽:
“怎么样啊菜心?”
巨兽双眼一翻,怆然呜呼。
“天呐!我们菜心好高兴耶!”白衣抱着它欢喜。
黄灿灿立在一旁有点点无语:看来这娘俩取名的功夫倒是一脉相承……
她转过头对那青衣:“我才说少主整日形影相吊缺一个伴呢,你就送来了。”
青衣人闻言一顿,整肃了一整肃表情,朝一旁笑得开心的白衣开口:
“老奴说一句不该说的……”
这个自称“老”的着蟒青衫子的青年,面如冠玉。这样一个俊年自称“老奴”,多少有些滑稽,但他说得却没错。老一点的神仙还记得,当年那场大战,虚神座下青牛的一声排山倒海。那青牛自盘古在时就在世间,若他不“老”,更还有谁为“老”呢?
没错,这青年就是当初的那头青牛,虚神座下的那条夔龙。二尊去后,夔龙化为人身留在虚元境里,一直教导怀仁,和螣蛇黄灿灿担负起照护少主的责任。
“不该说那就别说了。”白衣却一点没给夔龙面子。
青衣叹一口气,良久,过去拍拍地上仍与巨兽玩的痴迷的少年肩膀。
“嗯,前路漫漫,总之……以后还要往前看。”顿了顿,便走了。
白衣少年半跪在地上,唇边故意扯出的笑容早已僵硬。
夜里,黄衫服侍少年睡下。
怀仁躺下了,却又见玄女进来唤他:
“到了,怎还不进去?”
他有些愕然,上前一看,一座古朴的殿前一扇厚重的门矗立。
忽然他心突突跳得厉害。
“我忽然想起有点儿事,就先不进去了。”他苍白着嘴唇转身要走。
“二儿?”忽然一声似跨过了洪荒万年。
他听见那人唤他,从身后小跑过来,执起他的手。
他颤抖着转头……是那张在心里惦念了千百遍的容颜。
“东皇,真是二儿!”那女子回头朝身后墨衣青年笑,
“你看,儿子都比你帅了!”
那威仪的青年不置可否,但望着他的眼中是欣慰。
“就说嘛!这两个家伙寿与天齐,怎么会说泯灭就泯灭呢?”少年望着他俩笑。
……
榻上白衣眼角滑落一颗泪滴。
……
(ノへ ̄、)(╥╯^╰╥)
如果以后有机会,就写一个怀仁的故事吧。
如果有机会……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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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番外二】以前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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