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歌》十三先生

27、点绛唇（一） 少和自从来

　　少和自从来了魔界，心情虽是好了，但身体与精神却是看得见地一天一天在恶化。静候孩子服下药后陷入沉睡，东皇太一凝神，依旧提出自己的一缕魂魄，探入少和破碎的魂魄中稍微把它补齐——现如今也唯有此计，在得到镇魂玉之前只好能拖一时是一时了。墨衣青年沉重地叹口气，眼中一闪而过是化不开的愁苦。他从榻上站起来行出殿外，独自一人拣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出去。
　　日渐西沉，此时天边挂着史诗般壮阔的落霞，烈酒般迷醉的斜阳。东皇太一行着，看着，追忆起混沌之初的天地、那日最后的别离，他有些恍惚……忽然一阵心悸袭来，青年皱着眉头颔首——这些天他抽离了太多魂魄。若不是在当初造完灵墟三尊闭关修补元气的那几年，他担心少和走火入魔，没有闭关，一直伴在她身旁。他无法忘记她在入化时闭着眼睛仍四处找寻他的手的她的手。他把手递给她，她紧紧地攥着他。他在她即将岔气的时候渡真气与她助她度过难关……若不是那次没有恢复元气，如今他或许不会这般难受。
　　然而他都是心甘情愿，只是他担心——
　　“少和，你还能支撑多久？”神伤。
　　“我还能支撑多久？”黯然。青年双目紧闭，脸上是从未示人的疲惫与无力。
　　平复了片刻，青年复又抬起头，缓步，眼望天边妖冶与诡谲，继续行于如此天幕之下——在旁人看来，这位威仪的神君不过是因眼前美景驻足，有感而发了一番罢了。
　　前方烟云缭绕。
　　该有水泽罢！青年想，一时兴起便躬身探入那丛密林。
　　林子里长的都是参天巨木，这些树立在这里不知已历经了多少个春秋与冬夏，见证了世间多少悲欢与离合。熹微的夕阳透过盘曲的枝桠落在地上斑驳，空中光束似霰，照得流光飞舞一片。
　　东皇太一已远远望见那片不甚大的湖，蓝盈盈似镜，却被阵阵微风袭来轻轻拂得皱了容颜。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俱使人心海澄澈，灵台空明，墨衣青年不由渐渐舒展了眉心。偏此时，一抬眼却撞上骇人一幕：魔族女君即墨此时正斜巴在湖边一棵倒地的墨绿树干上，乌发幽幽，披挂而下，玉体横陈，□□。青年一怔，旋即背过身去，没来由地怒从心起；可当事人呢？仍浑然不觉，凤眸微闔，自顾自躺得悠然惬意。
　　“即墨！”青年低吼。
　　女子幽幽睁开眼，因倒挂着，又睡眼惺忪，故而还没看出来者何人，只见眼前一抹玄冥。她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听得身后人无动于衷，东皇太一心头莫名一股怒火。
　　“沥干头发……”即墨呆呆回答，已经晓得来人是东皇太一。
　　墨衣鼻子里一哼，背对女子的一张脸黑沉。即墨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光着身子，于是脸上也忍不住一赧。
　　“并不知道你会来……”她慌忙站起来，话音里有点儿委屈。
　　这地方隐秘向来无人问津，她喜欢来这里的池塘沐浴。洗好了头发，闲来无事时也不急着用真气去烘干，直接倒挂在树上睡一觉，醒来身上、头发就都风干了，这是一种她即墨的惬意。
　　东皇太一心底愠怒：这么说，倒是他的不是咯？
　　听身后动静那人已下地，一阵衣物的窸窣声后，他知道她已行至他近旁。东皇太一犹豫了片刻，还是转回身去。
　　即墨已穿上了殷红的衣袍，尽管随意得很有些松松垮垮；晶莹的水珠还在她长及脚踝的发梢滴滴嗒嗒；绺绺发丝绕过她玉白的脖颈抚上玲珑锁骨，最后散于血色袍角，像水中交横的藻荇纠缠，像吐着红信剧毒的玄蛇觊觎。
　　墨衣青年皱眉。
　　“啊，你莫要皱眉！”女子忽神态自若凑上前，踮起脚，纤长的凉凉指尖抚上他的眉。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东皇太一心底震惊，一时却也没拂开她。
　　红衣女子轻轻揉着他的眉心，身上甜馨的气息有意无意扑在他脸上。
　　“现世还安稳，请君莫蹙眉。”她落回地上仰着头看他，像个孩子似的，一张天真明丽的笑颜。
　　他一时忍不住把眉头舒展，以换回她眼角愈浓的笑。
　　朱颜女子近在咫尺，让人得以把她的容貌瞧得很仔细：饱满的额头，眉长及鬓，狷狂又不失一股英气；眼睛很大，且长，眼尾一翘，顿生出一股妖娆；这对招子里血红的眼珠流盼生辉，哪怕只是不禁意的一瞥，也能让人魂魄勾离、理智丧尽；娇俏的鼻……饱满的嘴唇鲜艳欲滴，只轻轻一抿，就有说不尽的甜言蜜语，微微一咧，便是山明水秀、海晏河清。这样的一个尤物，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俱是风流妩媚。这是天生而就的一副媚骨，生来就是要教人为她痴狂，为她倾覆。这样的姿容，别说魔族，就算穷尽大荒也再找不出一二颜色可以企及。
　　红衣的美色并不能让他心有所动，可怖的是却让他想起了从前的金衣……
　　“会不会是我错了？”东皇太一忽然心里有些慌。
　　“会不会，会不会她才是……”他赶紧荡清灵台，趁眼前女子一个失神，他的神思探入她的魂魄潜心进行搜寻。
　　良久。
　　魔……俱是魔……尤其是她的这双血瞳……东皇太一神思归位，这个红衣女子身上觉察不到一丝神的气息！
　　“她不是少和！”墨衣青年暗自苦笑，“她不是少和……”两人只是太过相似而已……正自苦痛，东皇太一忽然一惊：“……我在干什么？！”墨衣神祇回过神来，往后猛退一步。
　　“我怎么可以有所怀疑？！”他想到那个柔弱的白衣童女，开始暗恨自己。
　　他这一退，弄皱了即墨眸底潋滟的晴光。
　　“东皇……？”她凝眸探询。
　　墨衣青年抬起头，眼前还是那个女子一袭红衣。他茶色深眸一寒，拂袖消失在了冷风里。

　　九重天。
　　一个身着朝服的矮瘦汉子垂眼而立，他是下界列襄之国辖管灵山的地仙蝡蛇。只听他颔首一五一十地汇报完，敛一敛松松垮垮的衣袖，微抬一抬头，请示：
　　“卑职是否该力挺少和姑姑赢……”毕恭毕敬。
　　“不，别急……我们不妨再看看。”一旁长身鹤立的男子正是本朝天帝。
　　“又来了一个不自量力的攀东皇太一！”黄袍青年目如寒星。
　　“即墨……魔尊是吧？”一声冷哼，“有趣！”青年抬着丹凤眼眸懒懒一笑：
　　“且看看你有多少本事……本帝倒是盼望你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