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歌》十三先生

16、骄阳（三） 天天遛宠终

　　天天遛宠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玄女也不常有假回来陪她，少和就又发展了一项新乐趣:圈灵宠。她见鸿钧东皇都抓得到那么好的灵物，自己就也手痒痒地想试一试。抓灵宠在少和眼里纯粹是好玩，她是从没打算自己圈养起来的。一是毕竟自己已有了大青牛，东皇有了白虎;二是怕小动物多了让东皇太一看了闹心。虽然有时候碰上的神兽长得奇趣些，她也会自己留几天赏玩赏玩，但最后还是转手就送人的。东皇太一只道少和是喜新厌旧，哪里晓得里头是这么个深意。如此一来，玄女并鸿钧的那几个徒弟就得了她不少灵宠，各自拜谢不提。
　　这些天神兽抓得虽多，但落在少和眼里那都是些小打小闹，不一会儿就没了兴趣。不少神仙听闻虚神爱抓神兽送人，也巴巴地赶来讨，少和她才懒得搭理。依她这个秉性，要玩势必还得玩票大的。少和她自己也是这般想。
　　问题是该上哪寻票大的？
　　小人儿想了想，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是了，必得先有个法器。一经想通，少和就开始动手:画图，备料，打模，浇铸……一个流程下来全有模有样。此番算是少和头一回全凭自己打法器，上回锻悯天就失败得让她老不愉快了，因此这回她是小心又小心，最后，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黄铜铃铛就制成了。
　　“唔……就叫你‘妙音铃’！”
　　少和将它郑重其事地在屋檐下寻个位置挂好，昂头打量几眼，抿嘴一笑，转身就到别处玩儿去了。
　　……
　　是日，东皇太一好不容易有些闲暇待在书斋里练练丹青，少和在边上给他研墨。忽然这小妮子耳朵竖起，撇下墨条一溜烟就跑了。
　　少和之所以这般冒失地跑出来，是因为听到她吊在檐下那五六天都没个动静的妙音铃终于响了。少和做的这个玩意儿说是“妙音铃”，其实只要它一响就定是有什么盖世凶兽横空出世。这铃铛现下响的这么急，看来出的是个大家伙，可把少和乐的！都顾不上东皇太一，她摘了铃铛嗖地一下就蹿出去。
　　少和前些日子就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如今又招呼不打一声把他撂下，东皇太一不得不有些生气，有些好奇，他捏个隐身诀在小人儿后头不远不近地一路跟着荡过去。少和被兴奋烧晕了头脑，哪顾得上去觉察身后还有没有人跟着。只见她一手穿云劈雾，好几次飞的急得差点往地上跌跤，都是东皇太一神不知鬼不觉地用气泽给托住。
　　铃铛越响越急。
　　就是这里了！金衣心道，把铃铛收起。这是在东海边上，此时海面看似风平浪静，只有远岸处悠悠冒起的几串泡沫，并圈圈荡起的涟漪。忽然，变戏法似的，狂风大作，巨浪滔天，天上几束怒雷劈下来，海面顿时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少和浮在半空中激动得摩拳擦掌，就想看看那海子里能升起个什么东西。不负她望地，那巨浪漩涡中心、海底深处，缓缓抬出一个头，似蛇，有两撇须，长长的随着海波荡漾。那头慢慢趴出水面，下面是黄灿灿的长条身子，没有足，末了是条扫着疾风铁帚似的尾。
　　“啊！”少和惊叹，掏出怀中匕首将利刃变长就抢上去。
　　东皇太一一直看着那出世的怪物，判定是为一条螣蛇。四海八荒还未有过螣蛇，虽是刚出世，其威力却不容小觑。
　　丫头真是太胡来！墨衣心道。然而难得看她欢喜成这样模样，也不忍扫了她的兴。东皇太一手中握着剑，随时可以冲上去。
　　这螣蛇想是对自己这么一身金灿灿的形容颇为得意的，没想到一睁眼就瞥见个比她更金灿灿的身影，她登时就怒了，方口一开，一颗火球滚出去。
　　“啊，你还会喷火珠儿！”少和又是一阵惊叹，手里提着的已由匕首变成的剑就更稳了几稳，生怕碰坏了这宝贝。
　　东皇太一起初有些急，却见少女轻巧巧把火球避过，她挽一个剑花，凝剑成风。自打她刺出第一剑，东皇太一就觉得不对劲。
　　刷刷刷——
　　少和上下腾挪着把十几剑片刻不停地刺完，只见压根儿一点儿没把那螣蛇伤着碰着，倒是小丫头自己在半空中跳来扭去舞得挺欢。若在平时，东皇太一早该叹着气出手了，不过这回他却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说时迟那时快，金衣少女忽然收剑跃开一步，她双手极快地结了几个印伽，口中念念有词。只见半空中方才她舞剑刺过的剑道此时都显出一股股银柱，气泽氤氲，熏得那凶兽张牙舞爪狂乱躁动。它咆哮着甩须去撞银柱，须尖一触及，却似触电般地赶紧摆开。它登时被激怒，摇头摆尾数十道火球一气喷出，没想到打在那银柱上却似熔进了什么无底水泽，只刺啦啦冒几丝白烟便没了踪影。巨蛇慌了，愈发狂躁不安。这时那数十道银柱结成的一张巨网开始收缩，螣蛇眼睁睁被圈在里头却无计可施。那银网缩一层，它便只好跟着小一圈。缩到最后，银网已俨然成了一个丝络小包儿，那螣蛇蜷在其中也只剩数寸大小。金衣一伸掌，小包儿就落入她手心。
　　原来她不是来屠妖，只是伏兽。
　　只见金衣少女垂眸认真打量手里战利品——开天辟地第一条螣蛇，黄澄澄的鳞当真是漂亮！她翻来覆去把玩着，口中啧啧有声。
　　酝酿了这些时日才得以在惊雷、巨浪的渲染中惊天骇地横空出世的螣蛇，本想定要好好耀武扬威一番，哪曾想浪还没翻出几个就落到了这小孩手里，她蜷得闷闷不乐。
　　欢天喜地的金衣少女一转身，看到华发墨衣的男子先是一愣，旋即屁颠颠儿地跑来，笑容如花绽放。
　　“东皇——东皇——你看我收到了什么？！”
　　墨衣神祇望着那个还在老远就开始手舞足蹈冲他大喊的少女，她的笑靥，灿如骄阳。
　　“东皇，你看我抓到的小甜甜，”奔到了他身侧的少女扬起脸，声音雀跃。
　　“螣蛇！一片鳞都不少的！”一脸邀功请赏的喜悦。可能是自己抓的与众不同，少和此回安名没按以往“小红”“小青”的套路来个“小黄”。
　　“唔，真乖。”青年说，唇畔延溢出一抹极浅的笑，说的是她手里已服服帖帖的蛇，手抬起摸着的却是她头顶吹乱的发。
　　少女得了他这一声带有赞意的肯定，笑得更欢了，若不是手里还攥着这小东西，她是一定会跳起来勾住东皇太一的。
　　好歹也是一头威武的凶兽，尽管败于她，但所谓“士可杀，不可辱”！螣蛇一听自己被安了“小甜甜”这么个雅号，气得直接在少和手里晕过去。然而它如今被少和攥在手里其实同条泥鳅没多大差别，它扭着身子甩着尾巴，长须一蹬一蹬，看得少和乐得把它蹂躏得更起劲。
　　东皇太一叹口气，“打算把它放哪儿？”
　　现实不得不考虑，这么大一活物，无患渊也不知放不放得下，养不养得好。东皇太一想了想，要不干脆再在虚皇十天开个海好了。
　　少和托着圆鼓鼓的腮帮子也想了想，“唔，把甜甜送人好了。”她一想到主意眼睛顿时睁得更明亮。
　　“对，就是送人！”
　　“给谁？”东皇太一觑她。“不会又是鸿钧那小子吧？”他心道。
　　“真元境也没地养。”他语气有点冷淡。
　　“谁要给鸿钧啦！”金衣小女挑眉，“他自己还有头勾陈呢！”她撇嘴。“并且还老不愿意让我碰，哼！”她想起来就恨恨。
　　墨衣松口气，“那还能给谁？”
　　伏羲女娲忙得根本无暇抽身，连自己的亲生娃娃都没工夫照管;九重天估计也制不住螣蛇;西阴应该没有对这种凶兽的爱好……
　　“啊，有啦！”金衣小女拍手一嘻：
　　“我把小甜甜给则玉啊！”她笑得荡起两只浅浅梨涡。
　　“则玉？”东皇太一想，魔族的那个始君？他眉头蹙得很深。“怎么她老背着我认识了那么多男人！”墨衣青年意难平。
　　“魔界那么大，够养十条八条螣蛇了，则玉也一定会喜欢甜甜的！”金衣倾首朝手里小物努嘴逗笑。
　　“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小螣蛇嗷地哀嚎一声一点也不愉快，不过听在少和耳朵里却成了她满满的欢喜。
　　“也罢，养这样一条螣蛇也够魔界他们受的了。”墨衣神祇这么一想，便同金衣少女一块打道回府没有异议。

　　因东皇太一不让少和自己去，故而此时魔族一干宿耆跟在他们的魔君则玉身后迎来的是虚神徒弟上神玄女。玄女传达谕令:虚神特赠魔界一条“宠物”，以表达她老人家对三界，特别是魔界的“厚爱”。
　　众魔望着这样一头高数十丈，赤髯金须，怒目圆睁，一口森森獠牙间还不时喷着火球的巨蛇，擦一把冷汗心道:
　　“我们魔君到底是如何得罪虚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