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苏离 苏离将沈渊 ...
-
苏离将沈渊放到床上,盖上了被子,然后将房间内四个火炉都点上,那时候是白天,太阳还在中天上,可是苏离知道沈渊怕冷,即使是白天她的体温也是低的惊人,在抱着她回房的时候,皮衣包裹着的女孩在发抖,他感觉得到。
所谓的午后习惯去哪里,他知道,那只是搪塞慕容萧的一个借口,沈渊不喜欢他,他听得出来。沈渊懂得很好的技巧也拒绝别人,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是怎样学会不动声色的。
十岁以后,他对她陌生了很多。还有刚才在花园里发生的一切,这个女孩平静睡容下的心狠手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也是一直没有料到的。
姬雪就不会是这样。她一点也不像姬雪。
十岁那年以后,沈渊的身体一直是冰冷的,到了冬天更是加剧,基本是不能够离开暖炉,同时,她的双腿也不能够动。
沈渊的腿是残废的。
想起她刚醒来时候,发现自己的腿不能够动了,她像是疯了一般的砸东西,用尽各种方式,摔碎视线内所有的东西,然后,托着手,在满地的碎片中挣扎,她不在意锋利的裂口在她身上造成的伤口,手割破,肩膀擦破,血染了青瓷碎片,流了一地,而她却感觉不到,只是对着那些围在她身边的人,不停地狂喊,你们给我出去,我不要见到你们。
绝望,是那时候这个女孩脑海中唯一的想法。
真的是一个小女孩,哭着闹着不愿意接受现实,在他们全部离开的同时又哭着喊着求他们回来,“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怕。”
那时候,沈如澜很生气,他讨厌女孩子的无理取闹,口是心非,一甩袖子丢下哭泣的女孩就离开了,吩咐底下的人,“这么骄纵,像什么话!谁都不许理她,让她一个人好好清醒清醒!”
而楚楚——沈如澜的妻子则是叹了一口气,神色凝重,跟着丈夫的脚步离开。走之前,她和沈渊的奶妈说,“让她一个人待着吧,习惯了就会好的。”
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没有人去看这个躺在“渊阁”里的小女孩,奶妈心疼她,却也受不了她阴晴不定的脾气,终于在被她扔出的青瓷碗在脑袋上砸出一个血窟窿后就再也没有来看过她。
那天,他是走在最后,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哭声时,他重新折回来,将那个哭泣的女孩搂进怀里,心疼地安慰着晓渊不哭。
如果可以,他希望受伤的不是她。要一个十岁的女孩来承受下半辈子无法行走的痛苦,无疑比杀了她更加的残酷。
她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而已。
想法不过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了片刻,他就感觉到了痛,神经末梢反射的直觉痛楚,像是阎罗用烧红了的铁烙在灵魂上打下了烙印,突如其然,却又刻骨铭心。
他吃惊地低下头,沈渊趴在他的怀里,抱着他,嘴咬着他的手臂,抬起头来时,还挂着泪水的小脸上,却有着一丝的笑意,她松开嘴巴,“这样就公平了,沈渊痛的时候,苏叔叔也痛。有人陪着我一起痛,我就不怕了。”
这是十岁孩子应该说的话么?听到的刹那,苏离心底忽然多了一根绷紧了的弦。
她的嘴角挂着鲜血,是他的血,她露齿笑时,牙龈在流血,因为咬得用力,将牙齿都咬落了,苏离想起来,十岁,正是换牙的年纪。沈渊牙齿脱落流出的血和他伤口上的血交融在一起。
冥冥之中,无形的联系就在沈渊的这一口中拉开了,血液的牵连。沈渊后来想起,他和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纠缠不清楚了。
他每天都去陪她,弹琴给她听。没有人来看她,整个沈门都听从门主沈如澜的命令,不来看望这个骄纵的小姐。
只有苏离来,带来女孩子喜欢的糕点,给她换药,然后弹着他带来的琴给他听。弹得最多的曲子,是范希文的《苏慕遮》,曲子宁和悠远,带些孤寂与落寞,却能够平复人的焦躁。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而沈渊似乎,渐渐平静了,不再大哭大闹。
然,三个月以后,楚楚死了,她死的那天,沈门大为震惊,连他也是,而沈渊却是出奇地平静,既不哭也不闹,安静地跟着她的父亲将母亲埋葬。
那天的葬礼,人来人往,他看到楚歌陪伴着的年少女孩,往日里一双清亮的大眼睛犹如冬日里死寂沉沉的湖面,无波无澜无生气。
沈渊一身简单素袍跪地,灵前烛火摇曳,她的脸在微热的气息中,模糊不清。
隔着许许多多前来拜祭的人,他只是觉得沈渊离他好遥远。
再跟他学琴,他听到女孩子对他的叫唤,声音清脆,带着些冰冷,“苏先生。”
不再是苏叔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