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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不是她的错 女人何苦为 ...

  •   艳秋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医院灰色的天花板。
      “你醒了。”范魏国伸手拢了拢她的头发,面上是掩不去的忧色,“你可吓死我了,幸好你没事,孩子也没事。”
      “孩子?对,孩子呢?给我孩子。”一听到孩子,艳秋身体里的母性激素立刻爆发了出来,她紧紧的抓着范魏国的手,支持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范魏国伸手按住她,“孩子会见到的,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艳秋有些无奈的躺了下去,刚刚她确实感觉浑身无力的很,就连坐起来都感到无比艰难。她正待说什么,就见到病房的门开了,红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永远低眉顺眼的惠姨娘。
      “艳秋,你没事吧。”红烟一进屋就扑到了艳秋床边,“听说你流了好多血,可急死我了。”
      “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嘛。”艳秋应道,虚弱的脸上泛起一层笑意。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像是掉进了一个甜蜜的幻境:有疼爱她的丈夫,关心她的挚友,还有可爱的儿子(如果再添一个女儿就完美了)自己在家干干家务,读读书,不需风吹日晒,不需低三下气看贵族上司脸色。
      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啊。
      只是这样的生活,她真的想要吗?
      更何况她只需稍稍移动一下视线,就可以看到站的远远的惠姨娘,就可以看到她小心翼翼的抬起的眼眸中那让人怜惜的哀婉和羡慕……甚至,还有几乎让人看不出来的期盼。
      注意到艳秋的目光,惠姨娘迅速的低下头。然而就在这一瞬,艳秋敏锐的捕捉到她脖子上被衣襟半掩着的一片青紫。
      艳秋想要再看清楚点,可惠姨娘拉了拉衣领,把那里遮住了。
      ……
      天气愈发的冷了,待在户外呵一口气,嘴边就是一层白雾。枯萎的叶片在地上厚厚的铺了一层,光秃秃的树枝上仅有的几片枯叶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都会从枝头跌落。
      就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艳秋给她的儿子办了满月酒。
      来宾不多,除了朱氏夫妇和惠姨娘以外再无他人。艳秋问过范魏国要不要请几个平时与他要好的朋友来,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说自己没什么知心朋友。艳秋知道这只是个托词,他是怕家里的秘密暴露。
      其实要不是艳秋坚持,他都不想办这个满月酒。
      按照后夏“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开办宴席聚会男女需要分开。不过,范家和朱家两位夫人关系好,连带着两家的关系也非常好。像这样的两家小聚,那些繁文缛节就没有遵守的必要了。
      “艳秋,你是不是准备的有点多?”范魏国看着围着圆桌摆的六个椅子,有些不解的说,“那惠姨娘是没有资格坐在这里的。”
      正在摆放盘子的艳秋听到这句话手一抖,盘子险些摔地上。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里满是震惊。
      这句话从当今的后夏王朝的任何一个人口中说出来,她都不觉得奇怪,除了他。
      “你先别激动。”范魏国不愧是艳秋的“老师”,他一眼就看出了她此时心中所想,“你要明白,不是每个人都想你我一样开了心智,要真这样后夏早就不存在了。尤其是朱家这样的剥削阶级,他们即使开了心智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恰恰相反,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特权会千方百计的阻止其他人接触这些东西——别瞪我,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我敢打赌,我一直想要而不得的那部神作现在肯定就在王家的图书馆里,王家人说不定已经给他研究透了。”
      “你这些我当然懂。”艳秋白了他一眼,“我只是相信红烟不是那种人。”
      范魏国心中兀自冷笑,在他看来,朱柳红烟绝对不算什么“背叛阶级的个人”,惠姨娘身上的伤痕他不是没看到。不过他也不打算说服自己的妻子兼学生,他很清楚,自己亲身体验比别人说要印象深刻的多,也可信的多。
      这也正是他和她说的,坚持以客观为原点……也就是,所谓的唯物。
      所以,艳秋执意留下惠姨娘的座位时,他也没有再坚持反对。
      中午,朱长明和红烟准时到了,惠姨娘也随侍而来。
      艳秋和范魏国非常热情的招呼三人,艳秋更是专门的关照了惠姨娘,惹得后者受宠若惊。
      几人先后入座,这次的主角小文涛自然是坐在上首,他的父母:范魏国和范张艳秋分坐左右,朱长明和朱柳红烟则分别坐在范氏夫妇两侧。惠姨娘自然就侍立在桌旁,完全无视了空着的那个椅子。
      尽管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艳秋还是不由的皱了皱眉。她想起以前上历史课的时候提到:高*祖纳的第一位妃子,也就是贤妃娘娘王鄢芸。她为高祖侍妾时永远是随侍于高*祖帝后身旁,帝后并坐的时候即使有空位她也绝对不擅自坐下。高*祖为此还称赞她懂得自己的本分,还说现在的人懂这些规矩的不多了:“要换成戴海英(韩国公徐书晟的侧室)肯定大大咧咧就坐那了。”艳秋开始的时候也觉得这位贤妃确实贤,在那个“礼崩乐坏”(后夏朝对末世前的评价)的时代她还能懂得礼仪规矩确实难得。但后来跟着范魏国学得那些平等思想之后她就深深的鄙视这位贤妃了:鄢芸和高后王李鸣凤不一样,她是个有身手的女人,末世前是个私人保镖。在遇到高*祖前她一直独立生存生存的很好,不需依赖任何人。可遇到高*祖后居然不顾高*祖已有妻子这个事实,接受了高*祖的追求,心甘情愿的当了侍妾。
      艳秋想不明白为什么,也许只有爱情这个有点扯淡却又有些真实的理由可以解释吧。
      如果仅仅是这也就罢了,毕竟末世时的人大多数是末世前的幸存者,那些思想还残存在脑子里。虽然那时出于特殊时代的考量高*祖恢复了等级制和妻妾制,但不是特别严格,尤其是妻妾制。从艳秋读到的正史也好,高*祖身边人的回忆录也好,都记载了高*祖那时并不打算把严格的尊卑等级代入妻妾中,他希望妻妾之间能亲如姐妹,和睦相处。
      可惜,王鄢芸太积极了,积极到高*祖被鼓舞的完全的恢复了古代的妻妾制。
      在艳秋看来:你自己犯贱不要紧,但连累的后人受罪就是你的不对了。这王鄢芸比写《女戒》的班昭还可恶。
      “艳秋,你多拿了一个椅子。”红烟笑着指了指空着的椅子,那笑容明媚的像是春天的日光,范魏国和朱长明都有些呆了。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艳秋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既然已经搬来了,我也懒得再搬回去了,空着也不太好,要不这样吧……”她转向侍立的惠姨娘,“……惠姨娘也来坐吧。小聚而已,没那么多规矩。”
      惠姨娘惊异的抬起头,淡然的双眼中竟然闪出了几丝喜悦。她感激的看着艳秋,没有推辞,就要朝那个座位走去。
      “嗯哼。”朱长明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惠姨娘吓得一缩,踏出的脚步又收了回去。
      “范夫人。”朱长明歉意的朝着艳秋笑了一下,“这不合适,我们男女一桌本就坏了规矩,若要这贱妾上桌,岂不更是大大的违背礼教?”
      “是啊艳秋,不能让她上来。”红烟也给她的夫君帮腔,“姨娘一向是守本分的人,她也不会答应的,是吧姨娘。”她看向惠姨娘,脸上笑容不变。
      惠姨娘眼中的喜色黯淡了下去,她点点头,艳秋分明的看出了她的无奈。
      尽管天气还不算太冷,屋里更是温暖如春。艳秋却感到丝丝的寒气刺进了她的脊柱,她看着红烟:依旧是明媚俏丽的笑容,只是再无了春天的温暖,面对惠姨娘的时候甚至有些扭曲狰狞。
      范魏国在桌子下面拉了拉她的手,她抬头看到他一脸“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的表情。
      是的,你说的没错。红烟变了,变的比我还可怕。
      这就是……人性?
      这顿饭,吃的不好。尽管后来几人又像往常一样摆龙门阵,欢声笑语一阵阵的,但艳秋实在是心里不舒服。她想不明白:当初那个敢于控诉聪慧灵敏的柳红烟去哪了呢?
      “你还记得鲁迅的那篇文字吗?”朱氏夫妇走后,范魏国这般问道。
      “底层的台也可以凌虐别人,因为有比他更卑的妻,更弱的子在。而且其子也很有希望,他日后长大,升而为台,便有更卑更弱的妻供他驱使了,是这个吗?记得,当然记得”
      “先生说得对。”范魏国意味深长的感慨一番,不再说话了。
      艳秋没有接话,她眼前不断的浮现出红烟那美艳而狰狞的笑,像是极南方的食人花,艳丽而致命。
      临走的时候,她又看到艳丽无比的食人花面向惠姨娘开放,红色的花蕊像是染了血,映着惠姨娘恐惧的神色。
      艳秋心里很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她站起来,在屋里烦躁的走动着。
      “你怎么了?”范魏国被艳秋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
      “我不放心。”艳秋说,她想起惠姨娘身上的伤,之前她一直以为是朱长明干的,现在看来未必,“我得去朱府一趟。”
      “我和你一起.”范魏国二话没说就站起来了。
      到朱府并不算远,但艳秋却前所未有的觉得这条路之长,好似怎么走也走不到头。艳秋心急如焚,恨不能长出翅膀直飞到朱家。终于,在艳秋焦灼的目光中,朱府的那栋大院出现了。
      “我在这等你,你快去。”范魏国在朱府一路之隔的地方停了下来。
      艳秋独自一人越过马路,踏上三级白玉阶,在紧闭的朱漆大门前久久驻足。
      然后……她抬起手,输入了门禁密码。她知道朱府的门禁密码,可见她和红烟关系有多好。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艳秋踏入了那个熟悉的院子。
      院子里很静很静,既没有看到红烟也没看到朱长明和惠姨娘,甚至连个仆人都没见到。艳秋只能看到满院子的残枝败叶,在秋风的吹拂下沙沙颤动着。
      “小*贱*人!你想干嘛!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了,啊?!”一声因愤怒而有些走调的怒吼爆发一样的响起,艳秋被吓了一跳,“看我不打死你!”
      这声音是……红烟?
      一声声惨叫从西厢房中传来,夹杂着皮鞭的呼啸声和女子的叱骂声。这声音,听在艳秋耳中,像是一把大锤一下又一下的捶在她的心上。
      震惊,不解,心痛,失望……
      艳秋记起了十字路口那生死不知的男子,还记得自己当时紧绷的肌肉和心里深深的无力感。
      现在,她能再次看着一个无辜的人承受刑罚吗?能坐看自己的好友陷入深深的心灵泥潭吗?
      答案显而易见。
      当艳秋撞开西厢房的门,看到的是这样一副场景:
      红烟一身暗红色的裹身裙,身体的曲线凹凸有致,脚上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嘴唇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的油彩,呈现出一种血液的猩红色。她手持一根长鞭不住的挥舞着,明亮的双眼烧的通红,好像闪烁着狂暴的火光,那血红的嘴唇里吐出的是难以置信会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不堪入耳的话语。
      而那被她疯狂虐待着的,身体伏在地上,不躲不闪任由鞭子雨点般的落到身上的女人,正是惠姨娘。
      “红烟!不要!”艳秋惊呼着冲了上去,把红烟撞了一个趔趄,“红烟你醒醒啊!”
      朱柳红烟一个没站稳,坐到了地上。
      “红烟!”艳秋蹲了下去,用手捧起好友的脸庞,直视她的双眼,“不是她的错,你知道的,不是她的错……”
      艳秋的轻声呢喃像是一汪清泉,红烟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了,漆黑如夜瞳孔变的迷茫:“不是她的错……又是谁的错呢……我没错……她也没错……那,错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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