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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新局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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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药堂暗室。
薄纱飘逸,明珠含光。若不是床上的人年纪相差有点大,实在不失为一个妙境。不过莫要误会,枫沧淼好几日前就不用再面临在一个老头子面前脱裤子不知道是老头子亏了还是自己亏了的惨境,他如今做的都是例行检查,张张嘴巴吐吐舌头就完事了。
楼梯口发出几个脚步声,裹着一身白袍的男人出现。他袍子虽然裹得严严实实的,但袍子底下说不定什么都没穿,全靠他气场够强,也没人胆敢问个所以然。
床上枫沧淼眨巴了两下眼睛,道:“有什么事能有劳沐浴过后的师兄起身来办?”
枫琼宇的目光在他刚才脱了鞋还踩了好几下地面的脚丫子上扫过,转开视线,一副不屑再看的模样:“师傅出关了。”
“师傅!”枫沧淼震惊之下连滚带爬地摸到床沿,两只脚踩在底下就摸出袜子往脚上套。
“走走,去看师傅!”
“别急。”枫琼宇看不惯他毛手毛脚的样子,忍不住出声道:“莫慌,把鞋带系好了。”
枫沧淼头也不抬地回他:“师兄你不也是洗着洗着就出来了,里面穿内衣裤了么?”
“……”不识好人心!
祁云老祖出关之后首先找了自己的大弟子,丝毫不顾及徒弟正在沐浴,神不知鬼不觉完全发挥了他作为师傅的绝妙轻功,让警惕如枫琼宇也半分没有察觉,直到睁开眼睛看到水面下多了个倒映才猛然发觉,一时之间真是又惊又喜,心脏都跳上了嗓子眼。
师傅出关之后莫名有些空虚,他既没媳妇又没儿子,都没个事做,因此枫琼宇端出自己媳妇准备的点心将师傅好好安排在自己书房后就跑来找了师弟。只是两人很快赶回去时,房间里别说师傅了,就连点心都不见了!
两人皆是一惊。
“会去哪?”这时候两师兄弟摒除了他日的间隙,齐心协力地想着师傅能回的地方。然而不待他们统一想法,超越常人的耳力就听到两声婴儿啼哭,紧接着是一个妙龄少女快哭了的声音:
“老,老爷,您快把小少爷们放下,他们,他们不能这么抱的啊!”管他是不是武功高超的老爷,这抱法简直吓哭了小姑娘。
枫家师兄弟一步跨出门口正看到他们师傅抱着,不,是夹着两个正在哇哇哭叫的婴儿快步奔来的场景。后头小春使劲地跑着,但即使师傅都只用了正常人的走路方式,也不是一个没武功的小姑娘能追的上的。
往日里师傅再想怎样都没人敢说半句,整个祁云都是他的,再说得大点,整个汾泠都是他的,谁敢有意见。但是此刻却是不同的,他双臂之下是承载着祁云未来的希望,能决定祁云更深远未来的新星——不能活生生把他捏死了啊!
枫沧淼看的心都要碎了,一半是忧的,一半是操的。
他两步平稳地飞到师傅面前,微笑着伸手:“师傅,让我抱抱我儿子们。”
师傅严肃地摇摇头,道:“我好久没抱了,从他们出生第三天开始就没再抱过了,你不要跟我抢。”
“我不抢。”枫沧淼面色不变,一字一句,逻辑稳定:“宝宝哭了,宝宝要喝奶。喝完奶师傅再抱。”
“知道啊。”师傅却不按常理出牌,他神情认真,煞有介事地道:“所以不是来找你了么?你生的儿子,你喂奶。”
枫沧淼瞬间有种感觉,体内那颗蛊虫在血管里扑腾扑腾地跳跃着,否则他怎么可能这么心塞。
“师傅,请。”他将人请入房内,随即关上门,在门合上前对着门外的小姑娘宽慰性地点了点头。小春儿激动地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师傅坐下来之后,终于不再保持量也下夹孩子的惊奇抱姿了,他将娃娃放在腿上,可惜两娃娃还不会站,立刻一屁股趴了下来,还不忘记哇哇大哭。
“不哭不哭。”师傅哄着两徒孙:“大猴小猴不要哭,爷爷让你们娘给你喂奶。”
枫沧淼努力地用手支撑住身子才不至于倒下去。
“师傅,我不是他们娘,我是爹,爹!”
“本座当然知道。”师傅抬头,很不以为然地看了眼一脸疲倦的徒弟:“但是你看,听到娘给奶喝,这两娃娃多开心啊。”
枫沧淼一看,还真是。被拥抱在师傅胸前的两孩子竟然慢慢止住了啼哭,肉呼呼的手抓着在他们鼻子前晃动的手指,咯咯地笑着,玩得还挺开心!
一边旁观的枫琼宇瞬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凄凉感——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凄凉个什么鬼。
总之孩子不哭了总是好的,剩下的两个大男人都是一碰孩子孩子就哭的体质,这么一比,竟然还真的没有比让师傅抱着更好的选项了!枫琼宇心塞之余,安抚师弟坐下,一边眼睛不离地观察一边道:“师傅,徒儿有事禀告。”
“说。”
“前几日,五行阁的人——”
“这事已从顾长老那里听说了。”他略一沉吟,道:“五行阁行事诡异,难查其真意,你自己小心。”他这么一说,是把事情全权推给了枫琼宇。
枫琼宇似乎早知他会如此说,不惊不讶地应下了。
“不过,就算与五行阁为敌也没什么大不了了。”他忽然说道,沉静的眉目犹如云卷舒展。
烛光飘摇,墙上影子随风摇曳。祁云老祖被烛火照耀得清清楚楚的侧脸竟完美地毫无瑕疵,让人宛然想起无数最为美妙的词汇,最动人的话语。他已经年近四十,这张脸这幅皮囊近乎找不到一点岁月的痕迹,若不是他从多年前就是这样的脸蛋,恐怕山庄里有许多人都不敢认自家这位老爷。
但一旦见识过他,就极小有人再会对毫无所觉嚣张地顶着一张雌雄莫辩的脸蛋招摇过市的枫沧淼觉得奇怪了。他的脸再好看,再像女人,也不过是世间美女这一层的类别之中。而祁云老祖的脸才是真正的超越了世人能对美人所作出的想象,赫然是仙子一类。
他气息淡然,不压不迫,唯有极为亲近之人,才知道他此次出关突破破臻心法第八重之后是怎样的独步武林的姿态。
“还有一事。”枫琼宇道:“蓝汛回来了,就是蓝长老的孩子。”
老祖的脸上显而易见地流露出几许怅惘,他的神情是那么动人,以至于让人无端升起一股心疼之情。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让他留在山上吧。”
“这是自然。”
“还有事?”
“红叶已经被派出去了,过几天,沧淼也要出去。”他指了指一旁的师弟:“不论五行阁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必然不能成为新盟主,此番前去,恐危机四伏,还请师傅指点一二。”老祖从把大徒弟养到十八岁就没怎么管过事,前十几年又有父母维持,他作为最高领导人,实际没干过啥实事。但徒弟要他说,他也不能一句话都不说。
枫沧淼眼见着他从袖口里掏出个小小的荷包,将那毫不起眼的玩意递给了自己。
“???”枫沧淼抬眼看。
“这是捡到你的时候放在你身上的。”师傅不管不顾徒弟一脸不想接受的模样,硬是将它塞进了人家手中。
“给你,想留着就收好了,不想就扔了。师傅我可不替你保管。”
枫沧淼都活到二十有六了,才跟他开这腔,时间不对,氛围也不对,莫不是觉得他生了孩子就能体谅人家当父母的心情了?他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点可笑,但师傅给的东西,难不成还扔回去还么?
“多谢师傅。”他淡定收下,道:“时候不早了,孩子要睡了。”两个娃娃终是给了此爹爹面子,微张着嘴巴,小眼皮啪嗒啪嗒往下掉。
师尊作势让人抱走孩子。枫姓师兄弟下意识地伸手,又几乎同时意识到自己对孩子的杀伤力,踌躇间,还是做亲爹的首先大着胆子接过孩子搂进怀里。那孩子真是困了,竟然也不哭了,趴在爹爹温暖的胸膛里发出几个香甜诱人的梦呓,一头陷进睡梦之中。一点都看不出清醒时小恶魔的样子。
有他做了演示,枫琼宇才敢抱过孩子。
孩子还太小,看不出和自己的爹娘有几分相似,但怀里的娃娃五官端正眉清目秀一看长大了就是个帅小伙。虽然也很有可能和自己厌恶的那个中原大侠长得很像,但此刻单纯地想着这是他蠢师弟的娃,一股暖流不由自主地填充了整个胸膛。
祁云老祖看着他们,思绪却蓦然回到了当年抱着两个小娃娃的时候。那时他抱着捡来的孩子,满心都是对养孩子的幻想和发扬门派的期望。从来没有这么一刻像现在那样令他感到温暖和希望,他微微地侧过头,就能看到旁边一人温柔似水地对他微笑——
烛光猛一跳跃,师兄弟两抬头一看,屋中哪里还有师傅影子。
“……”
一阵沉寂之后枫琼宇慢慢起身。
“走吧,孩子睡了。”
“哦。”把孩子抱到来福院时,几个嬷嬷都还没睡,想来也是不敢,枫琼宇孩子送到就走了。枫沧淼作为亲爹,还是有点责任心的。等到小春儿将孩子在床上安置好后,那小姑娘一脸不得不过来然而又真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表情终于打败了他残存不多的亲爹心,挥挥手就表示不用送了。
夜里风大,他抱了抱胳膊,外袍包裹着身体,宽大的袖口一个小东西就溜了出来。
那实在是个不起眼的,平凡的让如今的枫堂主看不上眼的东西。将这种寻寻常常的东西放在他身上的时候那人到底在想什么呢?按着他枫堂主的思维,那人不是个蠢蛋就是个心机鬼,如果要他来做,就算下不了手,也断然能做到一了百了,绝不拖泥带水。又或者刻意留下线索,高枕一方安然等人寻来。
那人又是哪一类?
荷包既旧又破,就这破东西,肯定是穷了。只是穷,只是因为穷,还是为了他身上不可为人所知的秘密?
他的指尖摩挲着上面阵脚麻乱的刺绣,仿佛能从中窥测到多年之前一针一线缝它的人,又或者临别之前将之扔下的人的些许念头。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那种参杂着悲伤眷恋却又不屑冷酷的目光是他绝不会在人前显露出来的。他越是想思考方式就越是往牛角钻,越是钻就越觉得这事情着实无聊又可悲。
到了最后,连这样心神大乱摇摆不定的自己都觉得可悲了起来。
他大约在空荡荡的夜空之下笔直站立了一炷香时间,最终以一个讽刺自嘲的笑为结尾,手指头上夹着的小小的荷包随手扔在了一片无波无澜的池塘当中。
谁来捞谁是蠢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