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风不欺

7、第七章 夫君说得都

　　——红色的。
　　关山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对方眼眶里面那对瞳仁的泛着莹莹血光，瞳仁色泽赤红，几乎要滴落下来一般。一圈黝黑将血红瞳仁锁起，平稳浮在苍白眼球上，像是个盛满了陈腐血浆的漆盘。关山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男人动了起来。
　　男人的手指修长清瘦，他手掌虚握，五指张合了几下，迟疑着放平，缓缓抓住了床沿。他的力气在恢复，很快，便抓着床沿坐起身来，弓背咳嗽了几声，伸手擦去自己眼角的泪花。动作优雅自然，虽然略带一丝久病初愈的疲色，但是明明白白是个再正常不过的青年，更遑论他那张俊雅至极的脸，称得上是个俊朗侠士，和邪气入体，浑噩残暴的妖物联系不上半点。关山直勾勾盯着他，盯到男人终于迟钝的扭头看他，坦然道：“怎么了？”
　　……是我救了你。关山努力用眼神传递这个信息，可惜白费力气。对方看他躲得远远地，止不住皱起眉头，想要说什么，但是被关山打断了。
　　邪气附体最为明显的就是赤红的眼睛，虽然此刻男人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动作，然而在关山的心里他已经和无可救药对等。他极为客气的笑了笑，接着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远远抛过去：“看看你的脸。”
　　知道自己这句话突兀，关山满眼掩饰不住的肉疼，知道自己救人花的东西是回不来了老本。不管还能保持多久的神智，凡是邪魁见了自己的血瞳没有不会发疯的。手掌里面已经扣了淬毒长针，只等着对方发狂之际将其毙在当场，免得自己一室珍宝遭殃，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男人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有些意外，略微顿了顿才捡起铜镜，手指微颤的提起来看了会儿，低声道：“我的眼睛怎么了？”接着抬脸看关山，面上七分疑惑，三分无助，配上一双赤红眼珠说不出来的诡异。关山也回不过神，按理对方此刻应该红着眼睛一顿乱叫，然后扑上来接着被自己一针扎死——想得很美，但是这个人分明神智还是清醒的，难道得换自己一顿乱叫扑上去将他扎死？
　　我定是疯了。关山猛地摇了几下头，到底还是说不出其他的话来，蹭蹭蹭又往后退了几步，尴尬的笑了笑：“你坐着，我去给你做点吃食。”
　　说完旋风一般遁走。
　　豆腐还在，青菜也有，关山向来是个朴素的人，从来不会为了什么口腹之欲而大吃大喝。然而他到厨房打了两转，最后还是下决定做点儿好的东西，毕竟差点流干血连脏腑也差点流出来……他走到后院去掏自己家母鸡窝，掏出来一手毛，再掏，不由得暴跳如雷：“怎么又闹起来黄鼠狼了？”
　　隔壁的小孩子趴在篱笆上笑嘻嘻的看着他乐：“关夫子，不是闹黄鼠狼，你太久没喂你家鸡，都顶破篱笆钻到我家来了，我给你送回来？”
　　关山平日里面教他识字断句，倒也担得起这一句夫子，闻言极为坦然的点点头，想起什么似的又嘱咐道：“把那只黑毛的替我宰了吧，你家留一半，我家留一半儿。”
　　“要不得要不得。”小孩子连连摆手，跳下篱笆：“俺现在就在找俺娘给你杀鸡。”
　　不多时，关山家的母鸡都被送了回来，倒霉催被宰了的那只，隔壁大婶打理得干干净净给他送来，关山直呼不好意思，硬推辞去了半只才作罢。他提着半只母鸡在屋里又转了转，将猎户给他摘来的松茸也洗了两串儿，手指微微一动，合着肉切开，然后一边擦拭自己指缝藏的银色丝线，一边照看起了火。
　　这绝对不是无用功。关山自我催眠，说不定我这一碗鸡汤下去他感激涕零就把全身家当送给我了呢？
　　炖汤实在是太过繁琐，虽然可以靠满脑子胡思乱想打发时间，但是蹲在狭小的厨房任凭谁也不能心情愉快起来。关山给锅里加了一道真气希望能够炖快点儿，那半只母鸡在他的殷切期盼下，终于……不负众望的软了。也不管入味与否，关山抄起汤勺一顿捞，端上汤便回了厢房。
　　“咔。”
　　“啪嗒。”
　　推开门的一刻，男人手中的铜镜也顺着床沿掉了下去。他抬头微微诧异的看了一眼关山，反客为主一般问道：“去哪里了？”
　　“炖汤。”关山举了举自己手中的汤碗，看男人极为困难的去够地上的铜镜，倒也没拦，只是把碗放到桌子上，口中道：“多活动活动，对你痊愈有好处，眼睛大概是后遗症，别多想。”
　　男人弯腰下去，手指在地上摸索了会儿，拾起铜镜来，闻言也笑了：“谢谢。”
　　嗓音清雅带着些慵懒，关山端着汤的手僵硬了一下，没头没脑的发起脾气来：“喝了！喝完就拿银子给我，住一日十两，住十日i一百一十两！”
　　“这是怎么个算法？”男人哑然失笑，在关山极为愤怒的眼神注视下笑得越发开心起来：“我没有银子。”
　　关山面色阴沉，压抑着自家的情绪，将汤碗端在手里，满脸阴测测的舀起一勺来喂到自己嘴里，等着男人接下去。一副你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你的下场就跟这碗汤一样的表情。
　　男人果然不负他所望，抿嘴收敛了三分笑意，抬头之时连赤红色的眼瞳都带着脉脉温情。他声音像是带了个小爪子一般，撩得人心弦痒痒：“我娘倒是说过，滴水之恩，当以身相许。”
　　“哦。”关山八方不动。一碗鸡汤盖在了他脑门上。
　　你以为自己长得很好看就能当钱花了吗？？？

　　所以这个叫做穆郎渊的人真的是……分外恶劣。
　　关山憋着一肚子气，坐在院子里面暗自发狠。
　　男人姓穆名郎渊，口音是相城那边，说话特有的尾音带钩，就算是面上没有表情，声音也透露出愉悦的那种。因为他接的单子难度太高，被人赶杀至此，差点丧命。
　　没错，他是个杀手。
　　初次听到的时候，穆郎渊还顶着一脑袋的鸡汤，表现得极为坦然。关山也极为坦然的表示自己不相信，于是穆郎渊从自己头发上捻下一块儿松茸，指尖一搓便化作齑粉，接着覆过指腹，关山还未看清，眼前便是一黑。那松茸粉打穿了窗幔，接着携着残碎的布料扑到他面前，将他双眼盖了个严实。
　　一把抓下那块布，关山冷汗顿出。摘叶飞花间皆可伤人，此人定是极为出众的杀手，别说在相城那个小城，就是在云州与沧州那样的大地界，也能排得上名号。
　　这样的人都被追杀到奄奄一息的地步，关山脑子乱成一锅粥，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让他滚不要连累自己。但是更为大胆的一个念头不断的在他的脑海里翻滚跳跃，此人身手出众，带上他去并州，绝对有益无害。自己要带上师襄陵和师冰微本就有些拖累，为了魂珑，他甚至可以在比武大会后强抢。
　　但是这是下下策，先不说自己会引起群情激愤，更有可能被挖出一些往事，让关山头疼已久。他虽然久居浮萍村这个小地方，信息却不闭塞，为了魂珑，不知道多少门派家族的少主精英尽出，鬼才怪胎无数，若是想得到魂珑，便不能再走一步算一步，每一步都得走稳，就算此刻已经如履薄冰。
　　邪气入体都只是被污染了一双眼睛的顶尖杀手，关山沉默的返回厨房，沉默的端出剩下的鸡汤，递给对方一碗，满脑子念头疯转，最后不由自主的吐出字来：“没钱，你便替我做事。”
　　男人喝了一口鸡汤：“好，娘子。”
　　关山应了一声，旋即浑身杀气弥漫：“你刚才喊什么？”
　　男人极为识趣：“夫君。”
　　“……”
　　完全不理会陷入崩溃的关山，男人自顾自再给自己添了半碗鸡汤，然后看关山碗里没了，于是也给他盛满。悠然自得的嘬了一口：“夫君说的都对，要我做什么都行，只是我现在得洗洗头发，烦请夫君给我烧些热水，再谈其他。”
　　关山极为迟钝的啊了一声。
　　“对了。”凤眼微眯，男人体贴的替他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鸡汤，两人贴得极近，男人呼的热气温暖而软：“夫君，我叫穆郎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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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娘说了滴水之恩当以身相许这种话不觉得非常不严谨吗，比如此刻救你的是个男人你就得许了？我倒是样貌清秀也算是配得上你但是要救你的是街头的王屠户你也许吗？嗯？顶着那么好看的脸做什么杀手，说话还这么不着边际，虽然很厉害，但是你接得到生意吗？
　　关山坐在院里扶着自己下巴，眼神迷蒙的看着穆郎渊在院里练拳脚。这人体质好得令人咋舌，明明日前还是奄奄一息的样子，经过关山的拔毒调理之后练起拳来宛如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就连粗布衣袖卷起地上落叶的样子也好看得要紧。关山要他一起跟去并州，穆郎渊答应了，笑着说只要是夫君说出来的，他便一定做到。
　　对于他死咬夫君这两个字不放的习惯，关山已经波澜不惊，当他在放屁。他看着穆郎渊练得兴起，杀气弥漫把院里的柳树枝干又削去了两块老皮，手腕翻飞，随意的捡起一根树枝藏在掌心练掌技，招式倒是纯熟，可惜总感觉头重脚轻。
　　关山又叹了一口气，这人纯粹是兵器不趁手，然而他自个儿的早就在追杀中不知道掉到了哪儿去，关山替他找了些凡兵，然而都被他的邪气给侵蚀得宛如一堆废铁——为此关山还心疼了好几天，就算是凡兵那也是花了钱买的好吗？倒是留个大概样子，还能卖给隔壁当锄头……
　　“夫君，我需要一把兵器。”穆郎渊不知何时贴得他极近，杀手的身形轻灵无比，关山躺在躺椅上，穆郎渊双膝分开跪在他身侧，一手扶住他的头顶椅背，一手撑着自己的身体。这么大的动作躺椅都纹丝不动，关山最初估计他的身法极好，现在看起来根本不是极好，简直是超凡入圣。对穆郎渊的亲昵举动早已见怪不怪，关山眯起眼睛，捡开他落在自己脸上的几缕发丝，打了个哈欠：“为夫知道了。”说完狠狠地哽咽住，心下凄然，自己怎么也被带偏了？
　　凄楚了一阵子，关山坐起身来示意他下去，自己想要从躺椅上爬上来，又懒得穿鞋，于是慢条斯理的在那边蹬鞋子，边蹬边问了一个看似没头没脑的问题：“你知道岳阳城和云梦泽吗？”
　　穆郎渊坐到石桌上静静听他说完，擦了擦自己手掌上的脏污，这才开口：“云梦泽和岳阳城，这是沧州地界上最大的两个杀手组织，在杀手界也是能排上前十的庞然大物。”
　　“相传这二家其实是同根而生，但也不过是江湖谬论。云梦泽杀手排号一至七，耐心极好，能潜伏数月，只求一击必杀。他们的杀手擅长易容，仿佛影子一般，让人无处可逃。”
　　“岳阳城却不是如此，不说天地二君，仅仅下面玄黄人三君每次出手都极为震动，他们会给暗杀目标发去通知，约定时间，就算是暗杀目标寻找什么江湖大豪或是官府皇家保护，那也万万留不下他的命来。”
　　“单单这么看，岳阳城似乎略胜一筹。但是岳阳城会择单，若是太过艰难的，他们会拒绝或者是开出巨额价钱。云梦泽却不是如此，他们无论难易都会做好万全准备，一击必杀。所以寻找云梦泽接单的其实比岳阳城更加的多。只是云梦泽已被岳阳城灭了，谈论亡者，不尊也不吉。”说完就此打住，静静地看着关山。
　　费力的蹬了半天鞋总算穿上，关山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叹息道：“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