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风不欺

3、第三章 防火防盗防

　　云州喜雨，鸡汤还未熬好，雨便下来了。起初只是落子般的两三颗，转眼就倾盆而下，砸得院子里那棵酸李子树叶子啪啪作响。木窗透出来一幅烟雨景色，缓缓模糊，夜色竟然深了。
　　关山端着一盏浮了枸杞，汤色透亮的老母鸡汤细细晃悠着，脸色阴晴不定。若只是那道伤口，在外面吹一夜山风都必定死个透彻，更别说……这雷雨交加的鬼天气。他心神不定，手上力气也没拿捏稳，鸡汤一晃，洒了出来烫在手背上。关山吓陡然回神，怒骂了一句不知道什么东西，一仰头把剩下的鸡汤喝干，回床上拿被子包了脑袋便睡。
　　雨还在下，颇有些不依不饶的味道。男人被丢在后门两丛灌木里。衣衫尽湿，连眉毛里面都满是雨水，整个人像是要化掉一般。
　　半夜，院门突然开了。有人撑着把油纸伞偷偷摸摸的探出个脑袋，鬼祟的将人给拖了回去。
　　关山没好气的拍开一个药盒子，心里告诉自己只是不想不老丝就这么浪费了罢了。手头却不慢，男人伤口再度崩裂，又淋了半夜的雨，真要救起来，比之前难上好几倍。关山牛脾气也上来了，化指为刀，一次次探入男人伤口，拔出成团的杀气。对方一直未曾睁开眼睛，若不是还有细微的呼吸，近乎就是一具尸体了。
　　此刻关山的样子像极了恶鬼，一身素白，双手却染满了鲜血，双眼明亮得就像是两颗星子，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微笑。
　　男人伤口涌出的血止不住，最后关山咬牙用了比不老丝更加珍贵的碧檀熬胶给他敷上，算是暂时止住了失血。但是关山很清楚，仅仅只是碧檀胶的话，十二个时辰后，男人的伤口会再度裂开，并且会再也无法挽回——必死无疑。
　　他已经将杀气全数拉扯了出来，只是被破坏的组织短时间内还好不了，要不是男人体质好，恐怕早就已经一命呜呼。关山修长的手指敲击在床沿，皱着眉看男人一张雪白的脸，心里烦躁得不行。若是想要根治，那就需要那个东西，就要去那个地方。他咬牙，无可奈何的打定了主意。既然都已经这么决定了，关山也不再和自己置气，而是伸出手指，想了想，果断不已的一指伸出。
　　噗。
　　戳在了男人的脸上。
　　“脸皮倒也不厚，还满嫩。”关山乐了，用指头推着男人的脸颊，晃来晃去的，两个指尖扭着对方的面皮玩。男人昏迷的端正，没有拧眉头咬嘴唇的，就像是熟睡了一般，越发显得轮廓深邃优雅。只是对关山来说，对方只是个欠了他一堆金银珠宝的麻烦精，玩儿了一会儿之后，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把外衫捞过来，裹了自己个严严实实。
　　临出门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想了想，在屋子门上左右贴了一幅对联，确定雨水沾湿不了，这才飘飘然往后山走去。
　　那对联上书：
　　内有恶犬，生人勿进
　　如挨狗咬，算你自找
　　追云山极高，传说习武之人踏空便可追云。
　　这山不光高，还陡峭，下雨的时候道路更是滑腻无比，爬满青苔。就算是云纪宫的弟子，早上出来清扫，偶尔也会摔做滚地葫芦。
　　今天负责打扫的是新入门的两个弟子，他们从山脚一路扫下来，卯时下山，辰时才扫回去。两个弟子累得你搀着我我搀着你，其中年纪较小的那个忍不住问年纪较大的那个：“师兄，往年真的有师兄半个时辰就能打扫干净的吗？”
　　“大概有吧，管不着别人，咱们先，先回门里，赶得及早茶吧大概……”他师兄气喘如牛，还背着清扫的用具，就指望着回门里去喝一杯凝神去疲的早茶。
　　昨夜的雨极大，放晴了也依然有些许牛毛细雨，他们身上的衣物甚至还凝着一层雾气，微微湿润，两个人都累得提不起真气去蒸掉这些水珠。眼看能看见山门了，门下却站着一个穿蓝色布衣的男人。
　　“啊，来人了。”男人转身看见一脸惊愕的师兄弟俩，施施然将撑着的黑色油纸伞收好提在手中，对他们做了个走的手势：“开门。”
　　“你……是什么人？”师兄忍不住打着胆子问道。
　　男人虽然看上去并不凶恶，但是眉毛细微拧起，满不在乎的神情中掺杂着丝丝缕缕的疲惫，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进的气息。听见眼前这半大小子竟然还要废话，关山有一种把他拉起来打一顿的冲动。
　　自己脑子一热大半夜上了追云山就算了，还忘记追云山有屏障，非本门弟子不得进。他当时拒绝了那个老头，清高的没有拿任何信物，结果淋着雨被关在门外半宿，这才觉得自己傻得可以。
　　师弟刚想说话，师兄的脑子一下子转过来了，眼神可怖的看着关山。敢在追云山山门这么嚣张，又是一身蓝色布衫，他似乎想到了个人。
　　传说中大长老无比看中的那个人，住在浮萍村，婉拒了大长老的收徒不说，还在切磋中把阙地师伤得不轻。这人据说脾气大性子野三句话不对就会出手打人——师兄颤颤巍巍的咽了口口水，说出了第二句话：“你，是关山吗？”
　　关山点头。
　　师兄拽紧了师弟的手腕，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玉，摁在结界上，一边跌跌撞撞的拖着他师弟跑进去，一边放开喉咙大声喊起来：“哇啊啊啊救命啊关山来了啊——”
　　关山被他这一下弄得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在结界愈合之前从缝隙挤进去，听那崽子的喊叫脸黑了个透彻，我就那么可怕？嗯？
　　云纪宫的一干弟子都在做早课，师襄陵和师冰微带着师弟师妹们在广场打坐，只见数道霞光腾空而起，好不壮观。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背着手，在旁边亭子里面边饮晨露边谈天。其中一个穿黑衣服的叹道：“我见襄陵这个孩子的功德越发厚重，连霞光也比他人的宽出些许，实在是个了不得的好苗子。”
　　功德这种东西最难积攒，师襄陵从未出过云州，但是的的确确是做了不少好事，在下界的声望极盛，隐约有成为云纪宫代表的趋势，非常合这群老人的胃口。只是其中一个穿米黄衫子的对此表示不赞同，摇头道：“虽然襄陵功德攒得多，但是性子太过柔和，难成大器。倒不如让冰微来主掌大局，这样我才能放心。”
　　又有一个老者表示赞同，云纪宫的大长老章倓听他们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是亲生兄弟，相辅相成，才能成事。可惜冰微果决，襄陵和善，却少了些许变通。一个优柔一个固执，以后和宫中众人相处起来，只怕是需要磨砺些许。”
　　“年轻人不都这样，章老不必多虑，只差点时日罢了，他们二人既然是下一任宫主，迟早都能成长起来。”黑衣老者笑着和大长老说道，章倓摇了摇头，沉声道：“下个月十七，我准备让襄陵和冰微一起下山，去参加毁月山庄的剑典。”
　　“这怎么成？”一群老者七嘴八舌道：“襄陵和冰微毕竟涉世未深，这样下去于理不合。” “毁月山庄远在并州，快马也需十日方才能到，若是出什么差池，我们万万救援不及。”“云纪双子名声远扬，您也知道，他们与一般少年英豪不同，不擅攻只擅守，况且阚天阙地的本事早已被多方看重，如果有心人出手，两位少宫主恐怕要遇上麻烦。”“少宫主们尚且年幼，大长老您看……”
　　“够了。”章倓把手一挥，眉头皱起，苍老脸庞多了一抹肃杀：“我们云纪宫能够勾动天地大道，哪有你们说得那么脆弱？”
　　“我也知道，现在能通天气地息的良才少之又少，但是这样将他们保护得无微不至，不也是一种扼杀？”
　　“曾经有个蓝衣青年上过山来，我欲收他为徒，他拒绝了。”章倓问众人：“可有谁记得？”
　　米黄衣衫老者点头：“我记得有这一出，大长老您当时……”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像是想起了大长老当时的模样，有些尴尬：“求贤若渴，但是我等眼拙，看不出那个青年有什么出彩之处。”
　　章倓失望的摇头道：“糊涂，那青年口音是荆州人士，荆州到云州如此远，他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湮毒。”
　　“湮毒？”米黄衣衫的老者脸色大变：“可是那腐骨销魂，只一点便能让人痛不欲生的湮毒？”
　　“正式。”章倓点头：“他中了湮毒，想必是被人追杀，一路奔波千里，尚且有能力压制毒素，问我拿了半株云雪天莲，当着我的面化出药性，救了自己。云雪天莲极难提取，你们不知？这少年有这能力，有这心计，他来的时候从容不迫，连眼神也没有晃动，哪像是遭到剧痛之人？若是换了我云纪双子中任何一个，谁又能这样完美的躲过这样一波波追杀？使得出湮毒的，可都是榜上有名的杀手，却仍然被他溜掉了。”
　　“那他不也只是会躲？”黑衣老者看章倓对那青年如此推崇，对自家未来宫主却如此不看好，忍不住出声反驳。章倓瞪他一眼：“年岁相仿，换冰微襄陵，他们有几个都不够死的！”
　　“我惜才是真，那青年一手药理出众更是真。若是能得他入我云纪宫，倒不失为一桩美事。”章倓叹息：“只可惜他拒绝了我，不过他现在与襄陵关系不错，此次去并州，他也要去，我是因此才放心让他们两个出去的。”
　　一众长老对他的话语还是不可置否的只信五分，章倓倒也不在执着于这个话题，而是转为看向修炼的弟子们，对云纪双子投过去充满担忧的眼神。
　　就在此时，一声断断续续的喊叫传了过来，师兄惊慌失措的拖着师弟往这边跑，边跑边喊：“关山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腾地站起身来，面上有些许激动，往那边迎过去。剩下几个长老互相对视两眼，也跟了上去。只见一个蓝衫青年满脸无奈的跟在那两个小孩儿身后，一边走一边喊：“喂，小心点，别摔了……”
　　他虽然是走，但是身形看似稳如泰山，仔细看又是缥缈的，竟然不比狂奔的师兄弟俩慢。被他这诡异的身法吓到，师兄弟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师兄拽着师弟跑到广场，心里一松，脚下绊到个小石子，哎呀呀的栽了下去。一旁闭目打坐的师襄陵睁开一双荧光流转的眼睛，闪电般起身将其拦腰扶住，关切道：“师弟，没事吧？”
　　“我我我我我没事！”那小师兄见得少宫主对自己这样一个初级弟子竟然如此温柔，连脖子根儿也红了。师襄陵扶他站好，越过他迎向关山，笑道：“怎的上我们追云山来了，不是说山太高，懒得爬？”
　　“对，昨夜下雨，我干脆盲走了半个时辰，侥幸到了你们山门，结果没个信物，又怕拆了你们山门，就在外面站了半宿。”关山耸肩。
　　“早些传音给师某，定来接你。”师襄陵亲热的摸了摸关山的衣物，看看是不是湿的，捻到一手微润，干脆脱了自己绣浅蓝团云的外衫往关山肩上罩。
　　“哎哎哎道长你注意一点，男男授受不亲。”关山手忙脚乱的扒拉开他，师襄陵性格温柔对朋友极为和善，但是也不看看这是在什么地界，其他人不说，师冰微的脸就已经黑了个透彻，上云纪宫，到底还是要给人家东道主两分面子的。然而他俩的拉扯看在某些人眼里简直不成体统，几个长老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师冰微更是按捺不住，大踏步上前来，一手推开傻愣愣还站在原地的那个小师兄走到关山面前，皱起一双剑眉，口气不善：“闯我山门，欺我弟子，关山，别逼我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