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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走出高阳酒 ...

  •   走出高阳酒店,李重华已经在等他了,车里还坐着厉正淳。
      “下午,曹会昌突然来查B区的账,我被他缠住了。林大木没有回话。”厉正淳说:“最近风声紧,大家都不愿意往枪口上撞,行事比以前谨慎得多。”
      这个结果唐器成一点也不意外,他说:“查一下附近的温泉,看看有没有他们的踪影。“潜意识里,他希望金玉露不要骗他。
      厉正淳拿起手机,开始忙活。
      唐器成闭目养神。
      车在灯影里穿梭,两个小时后,到了飞机场;飞机在夜空中穿行,两个小时后,到了B城。唐器成一行出了机场,就看见丁乙民。丁乙民是厉正淳乡下的亲戚,是一个会说话的哑巴,他没有读过几天书,厉正淳让他学开车,学会了以后,就把他举荐给了唐夫人,唐夫人乐善好施,就留他在唐府开车。他看见唐器成一行,便眉开眼笑,说:“叔,哥,上车吧。”
      厉正淳摸了摸他的头,唐器成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把他们的行礼放在后备车厢。他上了车,觉得天已晚,夜已深,便说:“还绕吗?”这如同黑话,但是他们都听懂了,所谓的绕就是开着车把附近的从前是唐门的门店都看一遍。
      唐器成看了看表,说:“不绕了。”仅仅绕这一条路,也要花费很长时间,唐器成知道母亲在家里等他,他不想让她等得太久。
      唐府位于扃槐路22号,座北朝南,是一座小巧别致的三层楼别墅。据说这栋楼曾经是满清的一位终生未嫁的格格的故居,唐器成太奶奶的父亲买来给太奶奶当陪嫁,太奶奶爱其小巧精致,也爱其风华绝代,在它属于唐家时一直住在这里。在一个多世纪的漫长岁月中,这栋楼也曾险遭兵燹 ,也曾几易其主,唐漱玉东山再起时,不忘奶奶的临终嘱咐 ,花巨资从一个房产商的手里购了回来,修葺一新之后,全家就搬到这里了。
      唐府里华灯灿烂,候在门口的翠红远远地看着车驰了过来,就把大门开开,丁乙民把车开了进来,翠红就一路小跑过去把车门打开。
      唐器成一行从车里出来。
      “少爷辛苦。”翠红说:“夜宵已经准备好了,夫人在客厅里等候。”
      唐器成一行新沐弹冠之后,就去小祠堂给唐漱玉上香,三跪九拜之后,唐器成说:“你们先出去吧,我在这儿再呆一会儿。”
      厉正淳和李重华躬身出去,上二楼给唐夫人请安。
      唐器成仍然在小祠堂跪着,跪着。
      时间回到三年前的一个早晨。那天难得的好天气,风和日丽,院子的花开得极其妖治,一阵阵清香从窗外飘来。
      唐器成吃完早餐,西装笔挺地去公司上班,他从楼上下来,走到汽车跟前时,又检查了一下公文包,发现几天前刚刚签定的合同忘在了书房里,他吩咐李重华去取。
      当时,厉正淳陪唐漱玉正站在院子一棵树下练太极,唐漱玉见李重华手里拿着一份合同,就冲他招了招手,说:“拿过来,我看看。”
      唐器成这么浓墨重彩的一笔,一定会得到老爷子的夸奖的,李重华满怀信心地递了过去。
      唐漱玉越看脸色越白,越看嘴唇越抖,越看呼吸越急促,他哆嗦地说:“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便一头栽倒了,他再也没有醒来。
      唐器成双膝往前挪动,伸手拿起放在灵台上父亲的相片。相片上的罗漱玉满头华发,一双慈祥的眼睛温和地望着他,没有责备,只有疼爱。
      唐器成突然承受不起,他把相片紧紧抱在怀里,泣不成声地说:“父亲,是我不成器,我不但气死了您!还毁了唐门这块百年老牌,我是唐家的不肖子孙,是唐家的罪人!罪人!”
      二楼的客厅里,唐夫人正坐在桌子边用水粉画冥币,她左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沓宣纸,右边放着一把花梨木雕八仙靠背椅,她把画好的挂在椅背上,然后取出宣纸继续画。她正面墙上挂着一张南唐董源的《春江山水图》,后面是古色古香的紫檀木沙发。
      唐夫人修眉细眼,容长身材,脑后挽一个结鬟髻,穿一件白底青花的旗袍。看见唐器成进来,她放下笔,拉着他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会儿,说:“比上次回来,瘦多了!在外面,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唐器成摇了摇头。
      “南宫略没有给你气受?”
      唐器成摇了摇头。
      “如果那里不好混,就回来吧。家里再不济,吃饭穿衣的钱还是不短的。”
      唐器成摇了摇头。
      母亲明显地见老了,头发似乎白了不少,眼角的细纹深了重了,皮肤也不像以前那么光洁细腻了。唐器成心里一酸,说:“母亲,是我对不起您!我让你经受失去父亲的痛苦。”
      “孩子,生死有命,不是你的错,你父亲——他不会责怪你的,你别胡思乱想了。“唐夫人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说:“唐家遭此大难,也是命中的劫数。来,帮我把这些裁了。”
      唐夫人把晾在椅背的宣纸取了下来,放在唐器成面前,那上面的人民币按票面一张张排列整齐,其画技之精湛,就像真币一张张贴上去似的,旁边的一个竹篮子里还放着衣帽、家具、金锭银币,无一不是母亲亲手所为,可见,母亲心里的哀思之深。
      唐器成帮母亲整理完祭品,夜已经很深了。
      第二天,唐夫人起得很早,唐器成把祭品搬上车,李重华开车,厉正淳坐副驾驶的位置,唐器成母亲坐后座,丁乙民载着玉婶、翠红和家中的几个杂役,后面还跟着几辆亲戚朋友的车。
      李重华开始绕。
      那些曾经是唐家的店铺都挂上了开元的匾,那些匾崭新浮华亮丽,连带着店铺也散发着和从前不一样的气息。
      李重华放慢车速,唐器成摇下窗玻璃,像致哀似的一家一家看过,然而,这些店铺,陌生的他已经不认识了。
      车里的空气异样沉闷,唐夫人正襟危坐,满脸寒霜,唐器成攥着手,眼睛是无奈和痛楚,厉正淳仰着脸靠在椅背上,半合着眼睛。这些匾可都是南宫略授意他换的,他比谁都不好受。
      "当初南宫略不是信誓旦旦地说是合并不是兼并,要永保唐门这块品牌吗?要进行双品牌经营吗?怎么短短几年,唐门这块百年老牌在B城就没了呢?"李重华发着牢骚。
      “重华,不要乱讲。“唐夫人不动声色地说。
      冷风从窗户里吹了进来,把她沉静的声音吹出一阵阵寒意,李重华浑身一抖,闭了嘴,空气像凝固了似的,再也没有人出声。
      李重华把车开得风驰电掣,不一会儿,就到了公墓。
      公墓里古柏苍苍,郁郁葱葱,犹如一列列雄伟的秦俑,墓碑在它的守卫下,更显得静穆庄严,而点缀在其中的玉兰和百合被风吹得齐刷刷地颤动,像点点星星的雨。
      墓地是昨天就扫好了的,墓碑也在昨天就被擦得一尘不染,唐器成摆上花,点上香,烧纸,并三跪九叩,从亲友也纷纷作揖磕头。
      唐夫人被悲伤击倒,她踉踉跄跄地扑倒在墓地上,手摸着墓碑上唐漱玉的名字,泪如雨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唐夫人忘记了一切,一动不动地跪着,黑色的长裙,黑发的发髻,在白色的玉兰花中,更显得她的悲伤楚楚动人,且没有尽头。
      唐器成不敢惊动母亲,示意厉正淳把亲朋好友遣散了。
      时间仿佛也被唐夫人的悲伤渲染得凝固了似的,墓地静悄悄地,玉兰和百合也静悄悄地站在一旁。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三年了,唐器成没有想到母亲还会如此悲伤,更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唐夫人,请节哀顺便。”
      唐器成、厉正淳、李重华扭头一看,文森特居然站在他们的身后,怀里抱着一束鲜花,他把鲜花放在碑下。
      唐器成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筋骨暴露,身体似乎有一点颤抖,他平静了一下自己,说:“谢谢文森特还记得家父的祭日。”
      李重华却一点也不客气,说:“猫哭耗子假慈悲。”
      唐夫人在唐器成的搀扶下,缓缓地站了起来,说:“谢谢文森特还惦记着外子。”
      文森特只是微微一笑。他冲着唐器成说:“别来无恙?”
      “我很好。“唐器成脸上终于挤出来一缕笑,而且向文森特伸出了手,文森特也伸过来手,两只手就握到了一块了。
      李重华气得哼了一句:“认贼为友。”
      文森特听了,格外留心地看了李重华一眼。李重华哼了一声,扭过头,给他一个后脑勺。
      “他还是一个孩子,你别介意。”唐器成笑着说。
      丁乙民走过来,用身体撞了文森特一下,说:“离开!”
      文森特依然文雅,彬彬有礼地跟唐夫人道别,就坐进汽车里。汽车呜地一声开走了。
      厉正淳走到唐器成身边,轻声说:“温泉没有。”
      唐器成的脸色变了。
      唐夫人看上去很虚弱,唐器成半搀半抱地把她放进车里。
      丁乙民去请张医生。
      回到唐府,唐夫人拉着儿子的手说:“你想走,就走吧,我会很好地照顾自己的,你不用担心我。”
      唐器成点了点头。
      林医生来了,他长年为唐家服务,他号了一会脉,说放心吧,唐夫人只是悲伤过度,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唐器成让玉婶和翠红好好照顾母亲,就和罗正淳、李重华回到了A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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