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无忧》石烟云

12、纪千岁府 正所谓：帝

　　正所谓：帝非帝，王非王，千岁门前龙凤吟。应天府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惹谁不惹锦衣卫，谈谁不谈纪千岁。说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纪千岁。

　　没想到我还能有这个机会进到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纪千岁府中。朱大人是怎么办到的？我自然无从知晓。

　　眼下，我和其他十几个新进的丫鬟一起站在纪千岁府中，听着管事的姑姑在台阶上长篇大论的发言，套路无非就跟冯伯教我的一样：认真做事，闭嘴做人。

　　每个进府的丫鬟都会被另起一个新名字，大家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且都是死契。姑姑话里的意思也很清楚，入了府，从此以后，生是纪府人，死是纪府鬼。所以将各人之前的名字抛了，换上纪府给的新名字也是应当的。

　　我如今的新名字是金玉，和另外一个叫银蝶的女孩一起被分到了书房伺候。

　　管事的姑姑在结束完发言之后，单独把我和银蝶留了下来。这位姑姑年纪四十左右，很丰润，一双三角眼似乎能把人看透。只听她对我们两个说道：“纪大人的书房是重地，在那边伺候可得有个心理准备，做自己该做的事儿，无论看到什么听见什么，都不准跟任何人提起。知道吗？否则后果自负。”纪千岁只是人们私底下喊的，没人敢在明面上这么喊。

　　“也不能跟姑姑说吗？”银蝶一脸天真地问道。

　　“不用。”

　　接着她便把我们领到了书房所在的院子，在纪府的南侧，光线极好，院子角落栽了一丛绿竹子，铺了卵石小路，沿路两侧又栽了些芭蕉花树。院子里三间正房，另外东西又分别加了一间抱厦。西侧一间是我和银蝶的住处，东侧的则是供纪大人休息的阁子。

　　到底是书房重地，连丫鬟的待遇都与众不同，我们都不用跟其他人挤一间狭窄拥挤的丫鬟房里。看银蝶左瞧右看，上上下下细细打量着我俩的这个屋子，满脸好奇的样子。

　　姑姑又吩咐了一些要紧的事儿，说是纪大人晚间会回来，每天他都要花好几个时辰在这书房里。她让我俩稍作收拾准备，等纪大人一回来，就要上前伺候左右，不得有误。

　　我认真把她的话听了，心里头还真有些紧张，也好奇那个传说中的锦衣卫头子，杀人不眨眼的纪千岁到底是个什么模样，青面獠牙，豹头环眼……心里想着，手里却不敢怠慢，迅速将刚才姑姑发的丫鬟衣裳换上了，又将屋子，自己的床铺稍作收拾，心里一个劲地提醒着自己待会儿服侍可万万不能出错。

　　而那个银蝶看起来却一点也不紧张，坐在床沿上荡着腿，悠闲地问我说：“金玉，你几岁了？看着你要比我大几岁。”

　　“十六。”

　　“我十五，我喊你姐姐吧。”

　　“随你。”

　　“金玉姐姐，你的脚怎么这么大？你瞧我的，我六岁的时候我娘就让我缠脚了，瞧我的多好看。”说着她蹬起腿，把脚伸到我面前要给我看。

　　“哟，我们那里有钱人家的小姐才缠脚。”我故意这么说。

　　“以前我爹也是当官的，后来得罪了上面的人，被削官充军了，我跟我娘也都入了奴籍。”

　　“是吗？”

　　“嗯。我听说纪大人最爱女人一双三寸金莲，我的脚，其实比三寸金莲还小呢。”

　　那么小，走路怎么就没摔着你！得了，我听出来了，她不是来做丫鬟的，而是来做那勾引人的妲己了。纪千岁最爱三寸金莲，朱大人早就告诉我了，他原本的意思是叫我不用担心，我的这双大脚是不会被那纪千岁给劫了色的。

　　“你还是赶紧把丫鬟的衣裳换上吧，指不定纪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她摸了一下身旁的那套石榴红的绸裙子，有些嫌弃地说道：“以前我的衣裳，哪件不比它好看。”

　　我再不理会她，让她一个人在那边自怨自艾吧。身上这套衣裳，虽说是丫鬟穿的，但比我之前的那几身都好看多了，石榴红的颜色艳滴滴的，而且还是绸布做的，太原城里有钱人家才穿绸缎衣服呢。

　　晚饭时候听说了一个消息，让我的心情顿时一落千丈：原来在书房伺候的四个丫鬟，三天前全部失踪了。失踪？那不就是冯伯说的被主家偷偷了结偷偷给不知扔哪儿去了，就是都死了的意思。

　　看来外面的人没说错，这座纪千岁府，堪比地狱。

　　回到院子里，看着院门口和正门口都站了两名男子，皆是府里下人打扮，心里有了数，看来纪大人回来了。我拍了下自己的脑瓜子，命都不保了，还去吃什么饭，真傻。一边加快了脚下的步子，进到了正房里去。

　　却见大紫檀雕花案桌后面坐着一位身穿大红蟒衣，头戴官纱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并非凶神恶煞，相貌也算普通，颧骨尖凸，是个长脸。

　　银蝶没有去吃饭，此刻已经端了茶走到了纪大人的跟前，见她面敷白粉嘴点绛，一身丫鬟衣裳，不仅故意收紧了细腰，还特意将裙裾提高了，露出那一双小巧的三寸小金莲，步步上前，体态袅娜，好不风骚。

　　“大人，请用茶。”

　　果然，纪大人也看到了她的那双尖尖小脚，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看，面上显出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猥琐。

　　“奴婢见过大人。”我赶紧走到桌案下边，通的一声跪地请安，“奴婢给大人请安。”

　　“哦，是新来的丫鬟，叫什么名字。”

　　“奴婢金玉。”

　　“奴婢银蝶。”她也就近在他跟前跪了下去，那张扑红的小脸蛋都快贴着纪大人的鞋面了。

　　“金玉，银蝶，名字倒是不错，都起来吧。”

　　话虽这么说，他的眼睛却时时刻刻都在银蝶身上打转。我知道暂时这边没我什么事，就乖乖的退到边上，等着吩咐。而银蝶把茶放在他案桌上之后，却很自然的低垂着脸蛋站在他身旁，不再动作，也跟我一样等着大人吩咐。

　　她可真胆大！而那位纪大人也只顾着手头上的文书，好像也并不在意。

　　第一晚还算顺利。银蝶就近给他研墨，挑灯；而我，有人过来的时候就上前通报一声，或者将厨房送来的小点心给他端过去。直到夜深，纪大人起身回卧室休息，我才终于敢大声喘了口气，心里想着总算是平安度过了。可只要一想到原来这里的丫鬟都被弄死了，就觉得身后阴嗖嗖的，很不舒服。

　　银蝶却是很得意，因为纪大人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多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她有些飘，整个晚上都在床上自言自语，而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高兴些什么。

　　“金玉姐姐，你是没看到，纪大人桌案后边有个大箱子，里面全是宝物。”

　　“是吗？”我一直在案桌下边伺候着，哪里有机会看到案桌后面的东西。

　　“哦，对了，你去吃饭那会儿，姑姑来关照了，说那个大箱子千万不要去动，里面全都是宝贝，弄坏了一个咱们赔不起。”

　　“我刚才去吃晚饭了，姑姑来了，她有说什么吗？”

　　银蝶扑哧一笑，“姑姑说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是个吃得下饭的，可是吃饭也要挑时间，伺候主子的时候挨一两顿饿是常有的事儿，这府里又不缺吃的，她就让我提醒你以后啊晚点去吃饭，还说少吃一顿饿不死。”

　　“我晓得了。”这的确是我疏忽了。

　　“金玉姐姐，你刚才见到纪大人他盯着我看了吗？”

　　“嗯，一直在盯着你的小脚看呢。”

　　“你说他会喜欢吗？”

　　我真想叫她好好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了再说话，可一想，她的事儿，她的打算又与我何干。我来这里是有事要办的，我只要管好自己，把朱大人交代的事儿办好了，其他一切都与我无关。算了，说些她喜欢听的吧：“我可没你那么幸运，我这一双大脚，纪大人肯定不要看的。”

　　果然，她听了我的话，脸上乐开了花。

　　银蝶是个会耍心机的女子，我看出来了。可是冯伯说过，丫鬟就是丫鬟，做好本分就够了，再多的聪明用错了地方弄不好反而会失了性命。不过，我可不会提醒她，而且看她那样，就算我提醒了她，她也不会在意的。

　　第二天清早，我这便是擦桌抹柜拖地，做事做得满头大汗，她却拿着一把鸡毛掸子，这里晃晃那里转转，好不轻松。

　　“呀！”果然，我在那张大桌案的后边，贴着柜子的地上也看到了那个黄花梨的大方匣子，盖子直接就开着。乍一眼，见里面横歪竖躺着好些个花瓶瓷器，个个精美绝伦，再一看，还有好多各种各样的珠玉宝串，散着夺目的光芒，而最底下居然是密密麻麻的银锞子金元宝。
　　“这一箱宝贝得值多少钱啊！”

　　“我说的没错吧。”银蝶走过来，和我一样一起蹲了下来，“可不都是宝贝。”

　　“就这么敞开着，也不那个什么东西给锁起来，万一教人偷了可怎么办。”

　　“偷了就偷了呗，纪大人他可不会在乎这么点东西。”银蝶不以为意地说道，正说着便伸出手就要去抓那一串挂在一个青花小瓶子上的彩色宝石串儿。

　　“啪！”我连忙打了她手背一记，“你要做什么！姑姑不是说了吗，这个箱子不能碰。”

　　“你懂什么，那都是故意吓唬你的。”说着她又要去抓那串儿，“我就看一下，看完了放回去就好了，谁都不会发现的。”

　　就在她快要碰上的时候，我又打了她手背一记，“不行，不能碰就是不能碰，咱们做丫鬟的要听主子的话。”

　　我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惹恼了她，银蝶尖叫着：“你才是丫鬟，你要做听话狗你做，我不是，我才不是。”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就要转身离开。

　　“啊……大人，奴婢见过大人。”听见她惊恐又支吾的声音，我才反应过来，只回头看了一眼，蹲着的脚里一软，却还是硬撑着颠颠撞撞地给直接转身跪了，“奴婢见过大人。”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银……”

　　纪大人干脆地打断了银蝶，“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金玉。”

　　“嗯，是个好名字，起来吧。”

　　我略略迟疑，抬头望了眼纪大人，见他也一脸温和地望着我，这才大了胆子起了身。而银蝶却还跪在地上，没有主子的发话，她不能起身，这会儿正低着头浑身颤抖个不停。

　　纪大人瞟了她一眼，径直走到那口黄花梨大匣子面前，弯身拾起那串银蝶看上的彩色宝石串儿，递到我面前，“这是赏你的！”

　　这个赏赐来得太突然，我都不敢接。

　　“你是个懂事的，这是你应得的，拿着吧。”

　　听他又说了这么一句，我才敢接过来，“奴婢谢大人赏赐。”接着，他就再没多说一句话，径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