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失足》党凤田

10、第10章 所长叫朱山

　　所长叫朱山，40多岁，初中文化，长得很别扭。站起来没我高。上身长下身短，颧骨高，尖下颏，一张猫头鹰脸，小眼睛眯眯着，却很精神。我报到时，他热情和我握手，说欢迎“米作家”来我所工作。让坐倒水，介绍情况，交代工作，说有什么困难尽管找他。
　　他对服务员很凶，很挑剔。谁迟到几分钟，他便黑着脸狠剋：在家多呆一会能沾公家多大光，咱们的考勤制度是管什么用的！他每天上下午都检查一次服务质量，常常听到他凶神恶煞地发脾气：这是谁擦得地，二灰八道的，重擦！这是谁刷的大便器，里边还有屎，罚款两元，不愿干，走人！
　　人们看得出，他并不怎么关心住客的环境卫生，而是借此摆显他的权威。可是他对我从来没有批评过，还常常不声不响的替我打扫卫生、收拾房间。我记得有两次上街回来迟到，心里很紧张，恐怕被他剋一顿。可是他已在签到处说我办公事去了。每当餐厅人多时，我便把饭菜端上三楼吃。朱山定准跟上来，而且菜买得又多又好，到我跟前说买的菜太多了，帮帮忙，拨给你点。不容拒绝地往我碗里拨菜，还幽默地说，别怕不卫生，我还没有动筷子！
　　对于他的关心照顾，我一直认为是出于尊重。因为他知道我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没往坏处想。
　　一天下午都下班走了。朱山叫住我，拿着一件红色毛料大衣来到我屋，说百货公司清仓处理的，原价150元，处理价80元。他托人给媳妇买了一件，她嫌太艳，要退掉。他说你穿准合适。我穿上从大镜子里一看，果然很可体，款式颜色我也很满意。可是我没钱。他说送给你。我坚决拒绝。他说你先把衣服留下，以后慢慢从工资里扣出。我答应了。后来我在百货商场看到了这种大衣，价钱就是80元。才知道他撒谎和撒谎的目的。
　　我不是组长。工资却按组长发，每月比一般服务员多20元。第一次发工资朱山为我多发半月的钱，他说我来招待所前在局里帮了半月忙。我说没这事，你搞错了。他对我挤挤眼，不让提这事。当时我想，所长怎可随便捣鬼呢。可再一想，他还不是心疼我没钱吗，从此对他的细心关照开始感激。
　　办完公事我总爱坐在楼道凳子上看书。朱山问我爱看什么书，我说散文。他说他也爱看散文。
　　一天他竟然拿来了朱自清的散文集《背影》、林语堂的《剪拂集》。他说我都看过了，你看吧。
　　我接过书来，看看他那高颧骨眯眯眼，顿觉这位其貌不扬的朱所长，身上增长了可敬的文化气息，提高了领导者的思想档次。
　　后来他在被窝里跟我说了实话。他专门请教了中学老师，才知道这两本书是名人写的名著。他扔给人家两盒云烟才从学校图书馆拿来.。他根本没有看过这两本书。
　　他变着法儿感化我，用各种小恩惠收买我的灵魂。
　　我在不知不觉中按他铺的路子走，高高兴兴往他绾的套里钻，感恩载德的任他摆布。
　　腊月23日，朱山通知我春节在招待所值班，从腊月26日到正月初六是假期，双工资。他为我置办丰盛的年货：鸡鸭鱼肉，各种菜肴，葡萄酒饮料。把一楼大彩电搬上来，可以天天看电视。
　　我说春节不回家必须经父母同意。他说那当然。从兜里掏出300元钱给我。说是预支的工资。你家老人一年劳动很辛苦，多买些年货，让老人过个好年。你需要什么尽量买，不要亏待自己。你明天去买东西，我替你值班。后天8点带全东西在汽车站门口等我，我派小娇车送你回家。值班人员已经定死，你一定跟小车回来。
　　那日果然有辆漂亮的桑塔纳在那里等我。我无比自豪地把东西放进车内，心花怒地坐在前座上，唯恐别人看不到我。那温暖舒适的小轿车，轻灵活泼像只神奇的飞鸟，沐浴着金色的朝阳，送我衣锦还乡。今日荣归，我刻意打扮一番。穿上朱山给我买的红大衣，换上昨天买的烟色长裤、崭新漂亮的棕色牛皮鞋，脸上涂了香喷喷的增白“霞飞”，好好梳理了一番昨天新剪的头发。第一次坐小轿车，而且是送我回家的专车，比坐飞机还新奇，比坐花轿还激动。
　　小车开进我村，好似慈禧的御撵降临，乡亲嗡一下挤了一片。父母又惊又喜。乡亲又羡慕又夸奖，说，看我村出了一个大经理。司机帮我把大包小包搬进家。乡亲挤了满屋满院，我热情地给大家敬烟撒糖抓瓜子……
　　我有仙女下凡之感。我驱车回乡，给我家增添了光彩，给我村带来了荣耀，给自己增加了声威。
　　下午回所看到朱山，我由衷感谢他，撒娇似的站在他面前，转转身，用眼睛亲切地自我夸耀：怎么样，好看吗？
　　他痴迷地看了我片刻，脸刷地红到耳根。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温情地说，你跑一天了，歇歇吧。他下楼去了。我本想把回家的情况向他热热闹闹回报一通，可他却走了，真没劲！
　　仁老师，那几天你多次打电话捎信，让我参加座谈会。开始我很高兴，急着要去参加。可是朱山决意不让我去，他故意把我的时间安排得风雨不透，我真脱不开身。他几次对我说，开这种会是闲得无聊，屁事不顶。我也反复思考，我已忙乎写作这么多年，熬眼劳神，青春蹉跎，弄的饭都吃不上了。今后的文学，将来的作家，虚无缥缈，空中楼阁。人得靠现实生活，天天要吃饭，年年要添衣。远水解不了近渴。人，总不能靠将来的成功打发眼前的生活。青年爱用理想自我迷醉。痴迷的自我陶醉往往丧失眼前的机遇。脱离实际的追求，到头来往往是鸡飞蛋打。招待所的懒散生活，使我对文学创作的狂热渐渐降温，现实的需要悄悄增加。“高雅”的灵魂情不自禁为物欲所吸引，这就是近涅则黑吧。环境的渗透力是难以抗拒的。
　　这天晚10点，三楼只有我一人值班。朱山精神奕奕，唤我到他办公室，高兴地说向你宣布两个好消息：局长指示，过了春节，要我们招待所派三人到北京参观学习，当然还要参观北京名胜古迹……
　　我一听去北京，高兴的不得了。北京我没有去过。天安门，故宫，颐和园，长城……我只从小说报刊上看过照片文字介绍，能亲自去玩一玩多好哇！
　　我急切要求让我去。他亲密地说，我选择的第一个就是你，但是不知局长是怎样安排。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力为你争取。小米，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今年上级分给我局15名合同工指标。今后国家取消固定工，全改为合同制。合同制职工人跟正式职工一样，可以担任企业领导干部，退休同样发工资。
　　我好似看到前头的曙光。这是决定命运的关键性大事。有了合同，就等于有了工作保证，有了稳定的工资收入。这是我自小向往的铁饭碗。有了它，就摘去了难堪多年的“临时工”帽子，人的身份发生了根本性的蜕变。
　　我万分急迫地求他：朱经理，北京去不去倒是小事，求你一定把这大事办成。
　　米文，不说你也知道，我们二轻局书记局长七八个，下属公司工厂31个，还不争的打破脑袋！不过我不是吹，局里不敢不给我们招待所指标。局长书记整天在我们饭店白吃白喝，亲朋好友住宿不掏钱。你放心，给一个指标也是你的。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还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好运，还没有见过这样亲切的领导。
　　他说办事在人，成事在天，看看你的手相。轻轻抓起我的右手，摸摸掌心，瞅瞅掌纹惊讶地说，霍，真是大富大贵之人。他指着我的掌纹，你看：财纹长，寿纹高，婚姻爱情随你挑。
　　我半信半疑，问，你还懂手相？他说虽比不上专业的，可也认真研究过。来，再看看你手指上有几个“斗”。他将我的10指头仔细审视一遍，颇显内行地说：你虽然只有两个“斗”，但一手一个都居中指，这叫“金斗”“银斗”，富贵无边。“斗”多不见得就富贵。盛糠菜的碗再多，也是受罪。其貌不扬的邋遢经理，竟智慧起来，飒爽起来。
　　他抬头看着我高兴的笑容，便伸手摸我的腿，问冷不冷。他的表情有些淫邪，我要躲开他。他猛然抱住我亲吻。我用力推开他，生气地说，朱所长，你不要这样。你是有妻室有孩子的人了。我很尊重你，你应该自重。
　　他站在那里，一副痛苦自责的样子。不一会，他转身走了。
　　我的心很乱。我万没想到他会这样。这时我才理解你给我提出的三条规定的宝贵意义。但我不恨他，他待我太好了，这夜他没有什么强硬言行。想来想去倒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令他陷入尴尬境地，今后对我会怎样呢？，一夜没睡好觉。
　　第二天8点他在三搂转了一圈就下去了，一副怅然若失的萎靡相。我想他一定是去二楼办公室找人聊天解闷去了。他在我这里伤了自尊心，无脸再展现“高尚”的领导风度。这样倒好，可能消除了他对我的觊觎邪念。
　　这天晚上我在宿舍正看书，他轻轻推门进来。自己找凳子坐下，不吭声。看来他很激动，红脖子胀脸。过了一会他说人应该有良心，不能过河就拆桥。这个世道，遇到好人不容易。米文，我对你怎样，你比我更清楚。他停了一会，看我不亢不卑地听着，接着说下去 。你在咱们城内是拔尖的姑娘 ，长相好，文化高，善良厚道，聪明大方，你还不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你，疼爱你。说心里话，能和你交朋友是我这辈子的福份。你应该知道，我是给局长说好话送大礼硬把你要来的，是我挨着好多人骂把你安排在三楼的。他又看看我，情绪很激动，又说为了你好，我什么也不怕。以前照顾你，待你好，都是诚心的。今后还要为你办大事，解决合同制工人问题……
　　我很感激他的特殊照顾，又很希望将来他帮我摘掉“临时工”帽子。诚恳地说，朱所长，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恩德。工作一定干好，不会让你失望。
　　但没料到他在外面转游一圈又返回，突然把门反锁了，啪一下关了灯，上前紧紧抱住我，疯狂地吻我的脸、嘴。我从未遭到过这种袭击，一时心慌意乱，手脚无措。我本能地推他躲他。但他抱的死死的，我挣脱不开他的怀抱。这时我虽然知道愤怒的喊叫，马上可以制止这种进攻 。但我没有这样作。他的恩使我感激，他的爱令我软化。我终于停止反抗变得顺服。他先钻进被窝暖了一会儿，又帮我脱去衣服揽在怀里……第二天我起的很晚 ，感到身体很困乏，心里感到很矛盾。我干这种丑事，有负于仁老师你的教诲，也对不起我那未婚夫。可又觉得很新鲜很浪漫，并不后悔。招待所共留下5人值班。朱所长对大家说，米文留下值班主要是为了写作，必须有个清静的环境，所以单独住三楼。其他人4人在二楼轮流值班。他朱所长负责监督。春节期间万万不能出问题。
　　腊月27日放假。朱山给我弄来了煤气灶和丰富的食品，正像他许诺的那样应有尽有。
　　男女这种事，只要有了第一次，那以后就无所谓了。他每隔一两天陪我睡一夜。每天中午陪我吃饭逗乐。我俩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反倒少了，表面上对我也不那么亲热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对他的依恋与日俱增，一天不见他就觉得寂寞。在我眼里，他的邋遢和势利不复存在，似乎变成了温存可人的男子汉，在不知不觉中我俩结成了地下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