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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銮驾蒙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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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怀疏收回目光,对照着地图,花了好长一段时间锁定了位置,缓缓走过去。
干清宫即使在夜晚也亮如白昼。
这并不是皇帝奢靡摆阔。皇帝病重多月,每日都是太医进进出出,不得不点亮明灯,以供太医及宫人看路。
今日早上,皇帝又吐了血。皇后一怒之下,责罚了一堆太医。现在,更深露重,三个年逾天命的太医仍跪在殿前。
云怀疏走过三个太医,一个一个地扶起,“吾皇若是清醒,定不忍心各位如此辛苦。”
蓝瓒微微抬头,首先看到的是眼前的人有一双修长的手,食指上戴着纯净的玉戒指。再看,竟是个弱冠青年。
这个青年是谁!身上的气息……
能经过重重考验进宫为皇帝诊治的太医岂是凡辈,一下子就瞧出云怀疏死气沉沉,可这死气沉沉中又蕴含着生机,犹如死局中突迸一丝生机之感。
“万万不可,我们这是医术不精,跪着是应该的。”蓝瓒踌躇了一会,问道,“不知是哪位世家公子……”
“无妨,你们先起来吧,吾皇不会怪罪于你们的。”蓝瓒顺着他的虚扶欲站起来,跪的有点久了,腿发麻,还未站稳,又跌了回去。
云怀疏眼中略带笑意,“若是你们这些肱骨大臣染了风寒,到时谁为吾皇诊治。”
蓝瓒心中微惊,这青年寥寥两句话,不仅没有责怪皇后的不是,还赞颂了皇上和他们些大臣。他揉了揉膝盖,再次站起,眼前出现了那青年修长的手。
蓝瓒再次看向那青年,青年那意思,是要扶他起来。
他也不做作,顺手一搭,正好搭在云怀疏脉搏上,借力站了起来。
把脉的结果竟是无异,有点虚弱,像老人家的脉搏。
“不知是哪家的世家公子……”另一个太医再次问道。
云怀疏用温和的语气回答着“鄙姓云,不是个世家公子,只是个江湖儿女。”
“那……”蓝瓒本还想问来干清宫是何意,但看云怀疏径直走过他们三人,没有回答的意愿,生生地憋回去了,只好也随着云怀疏缓慢的步伐进殿。
青年走过殿门口时,无一人阻拦,三人心中更是大骇。
不过只是姜殊提前打好招呼了罢了。
殿内早早地燃起火炉,站在殿门口,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鎏金兽炉中点着安神的沉香,香雾萦绕在兽炉上方,久久不散。
云怀疏甫一进殿,就耐不住的咳嗽起来,“去……去把……”
蓝瓒未等他说完,似是医者天性使然,便把窗打开了。
的确,殿内不仅不开窗通风,还燃着炉子,本来浑浊的空气更加令人无法呼吸。
“是谁……是谁……”一声略显疲惫的女声响起,是皇后的声音。
开了窗后,云怀疏明显好多了,他那苍白的脸色因为咳嗽有了点红润。
绕过帷幕,皇后正拿着布巾,惊讶地看着他们。皇后比皇帝少了五岁,也许是保养得宜,看起来似比皇上少了一轮,“你是谁,怎么进来的,侍卫呢!”
很显然,是对云怀疏发话的。
对着皇后愠怒的脸,云怀疏先是不急不缓地行了一个大礼,才道,“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皇后脸上的由愠怒逐渐转变为震惊,“是你,是你吗……云先生……你怎么……”她的言语中已带着哭腔,“求求你,求求你救救皇上。”
“对不起,草民无能为力。”明明是一个青年,声音却比年过古稀的皇后还要虚弱。
皇后脸上布满泪痕,眼泪流过皱纹,看起来一下子比刚才老了十岁,“求求你了……”她不顾宫人的阻拦,一膝盖直接跪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蓝瓒三人惊讶于云怀疏的身份,但此时更重要的是,对皇后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好全都跪下。
皇后母家是护国大将军,多年来辅佐皇上尽心尽力,遇到大事从来都是冷静有加。这次,她是要把她多年的委屈发泄于此刻,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全身希望都寄托在云怀疏上。
“你们先出去吧。”云怀疏亲手扶起皇后,对她温和地说道。
在皇后看来,云怀疏的话就是有稳定人心的作用。她抹了一把脸,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皇上……他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目送皇后等人出去后,云怀疏又耐不住地咳嗽着。他一边走向床边,一边努力地压制着。
等走到床边,苍老的声音骤响,“你来了,你终于来了。”床上的人形物仿佛蠕动了一下,挣扎着想起来。
“吾皇……”云怀疏恭敬的行礼后,跪坐在床边,“是有什么事需要草民去处理的呢。”
皇帝浑浊的眼流出一滴泪,“朕……我只是想你了,想在临走时再看看你,可是我现在的眼睛,看不清了,你能靠近点,让我看看吗?”
语气低微,只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
“吾皇的命令,草民不敢不从。”说完,云怀疏便靠近皇帝,让他能全部看见。
“你身上的味道,我即使快死了,也还能清楚的记得,是桂木的味道。每当我为那些琐事烦恼的时候,闻到桂木的味道,我就知道,还有一个人帮过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当时我还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即使娶了护国大将军家的嫡女,先皇也从未正眼看过我。我怨恨这一切,皇家人生来就得为那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吗。可是不争的话,就也会有兄弟来诬陷你。我恨,可我不得不争。”皇上偏了点头,能更好得看见云怀疏,“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帮我的,明明以你的能力,你可以帮助太子夺位,可以帮我的任何一个兄弟夺位。可是,你却选择了我……”
“你说,丞相胡马玉有罪,让我别跟他靠的太近。结果,那胡马玉明面上偏袒于我,暗地里是协助太子的,只是为了把朝廷上的矛头都指向我。你说,新科学子王玄可用,我这几年有心无力,大大小小的事,他从未有过偏差。我觉得,没有什么是你解决不了的。”
“很庆幸啊,我遇见了你。即使你把我推向皇位这个深坑,我依旧感谢上苍让我遇见了你。”
皇上眼眸微瞌,音量越来越小,似乎是用尽所有力气,那音才能从他嘴里发出,“就要走了啊……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还是说我们这些凡人只是上苍的一枚棋子……”
一枚棋子……谁又不是博弈中的一枚棋呢?
圣人以众生为子。
云怀疏端起案几上的汤药,用手试了试碗壁的温度,有些凉了,“吾皇,喝药……”
那药本来是皇后端来的。
云怀疏扶起皇帝,又给他在后背垫了枕头。
皇上似乎有些回光返照,干枯的骨节分明的手欲端过汤药,被云怀疏挡了回去,“我来吧……”
“这多出来的时间是……借的!”
他缓缓地张开嘴,让云怀疏得以将汤药喂进。
一勺一勺的,皇帝眼中的微光越来越弱。
他努力地张嘴喝药,可是喉咙好像被堵住,药汁顺着嘴角不断流出。
“她……”皇帝真的要去了吧,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她”是谁?云怀疏不知道也没作答,唯有漆黑的瞳孔倒映出皇帝的影子:皇帝被扼住脖子般伸长了脖子,喃喃着,最终像落叶一样——归地……
“……晴……嵇。”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云怀疏将碗具有条不紊地摆好,然后对着皇帝的遗体恭谨地行礼,如同他刚觐见皇帝一样。
窗外风铎随风而动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深深地望了一眼,自语道,“你这又是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