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白衍生][安演]归情抛》冰凝_相思草

1、第 1 章

　　武平七年十二月，大军压境。
　　周国终于还是打到了晋阳的城墙下。
　　那条咱们一起泛舟而过的穿城之河，如今成了敌军饮水做饭的地方。
　　六叔，你还在邺城的一角等我吗？
　　——高延宗

　　“报。”已经不再年轻的副将跪在军帐正中央，语气尽是不甘，“还是没有搜到宇文邕。”
　　高延宗望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摇了摇头。
　　“算了，整整一天，若是不在晋阳城内，那一定是跑远了。”
　　“但……”副将跪在地上，迟迟不肯起身。
　　“怕他卷土重来？”高延宗轻笑，“人都跑了，卷土重来与否，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
　　“末将有负重托。”副将又把头低下去一分。
　　“不关你的事。”高延宗安慰着深吸一口气，吩咐道，“下去吧。”
　　副将沉默片刻，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帐内重新归于沉寂。
　　并非四下没有声音，只是外头的热闹被厚重的毡帐所隔绝，显得异常遥远。
　　“六叔，你猜我们这次能不能守住这一分故土呢？”
　　孤坐在帐中央，高延宗低声嘀咕，下意识地回了头。
　　背后什么都没有，但他沉默良久，还是得到了回应一般笑了起来。
　　“是，无论如何，延宗还是要为咱们大齐，尽最后一份力的。”
　　说着，他站起身，缓缓行至门口，掀开了门帘。
　　伸手的一瞬间，他的笑容忽然灿烂，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顽劣豪爽的小王爷的样子。
　　热烈的庆祝声一下子包围上来。
　　“安德王来了！”
　　“什么安德王，是皇上，你脑袋还要不要了！”
　　“啊是是是……”
　　“哈哈哈哈哈……”
　　话虽大逆不道，如今却喜悦满满。
　　大齐已经败了太久，颓丧了太久了。
　　今日一朝得胜，酒香洒遍土地，仅仅是走在军中，都有些醉了。
　　而且，大家喝着从敌军手里抢来的酒，格外兴奋。
　　这大概是周国准备一举拿下晋阳之后庆祝的酒，可惜他们自己是喝不上了。
　　才走了不到百米，高延宗就被敬了好几大碗。
　　一仰头，他把刺喉的烈酒干了下去，和大家一起开怀大笑。
　　胃里很暖，十二月的天气里让人格外振奋。
　　只是……
　　“这酒虽好，大家也不要喝得太过，小心周军卷土重来。”大笑过后，他尽可能不经意地抛出这样的句子。
　　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了片刻，忽然又重新爆发开来。
　　“皇上多虑了，就算卷土重来，那也是垂死挣扎，不足为惧。”
　　“就是，等过两天，咱们收了他们的皇宫，举国发下告示去，还怕逮不着宇文家的余党？”
　　“搞不好宇文邕早死在哪个路边了，我们还没搜着，就让野狗拖去了。”
　　“我看八成是，皇上不必担忧。”
　　在七嘴八舌却出奇同心的劝说声中，高延宗又喝了两碗酒，把话都咽了回去。
　　目光所及，并非轻敌，更多的是疲惫和恐惧。
　　大齐败了太久，是以期待胜利也太久了。
　　就像一大早从城里出来的男女老幼，各自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不为其它，只为了来问一句。
　　“周军不会再打来了吧？”
　　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祈求。
　　当时高延宗无言以对，只能劝说大家各自回去，一路小心。
　　现在他还是无言以对，只能陪大家继续自我麻醉。
　　谁能预言到未来的战事呢？占星卜卦、妖言惑众的国师吗？
　　望着三五成群微醺的将士们，高延宗想起了四哥。
　　若是兰陵王高长恭还在，一定不是这番景况。大齐的战神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大家摔了这醉生梦死的酒碗，信心倍增，整装待发。
　　可惜他回不来了。
　　想想一向以仁德忍让待人的六叔，当年御驾亲征的时候，也不是这副样子。高延宗不禁觉得有些气馁。
　　却无力改变。
　　不仅大齐败了太久，高家也败了太久了。
　　前日全军勇往直前、连百姓也奋起反抗的画面，简直就像一场梦境。
　　然而从梦中醒来，自己又蒙上了昔日顽劣的阴影。
　　什么天子，什么皇室血脉，就跟星象一样，在战死的恐惧面前，还不如美酒一壶。
　　走到军营驻扎的尽头，高延宗望见了周国折断的旗帜。
　　的的确确是大胜的情形，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六叔，延宗就是当不了和你一样的好皇帝。”
　　甚至不能算是皇帝。
　　但如果真能就此得胜，哪怕是反叛、是把功勋拱手让人，又或者和四哥一样因功高震主而被猜忌致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真能争气一次的话……
　　他转身，看到的还是越喝越开心的将士们。
　　这军营中，多的是比自己资历老道的将领，根本无从劝说调度。

　　直到深夜，高延宗才重回军帐，缓缓睡去。
　　这一觉似乎很长，长到足够周军重整旗鼓，破釜沉舟般疯狂突袭。
　　这一觉也很短，短到第二天的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就又换了天地。
　　“皇上，你快走!”
　　被副将推上马，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留下来，试试看自己能不能化腐朽为神奇，再把那个宇文邕打回去一次，然而回头看战场，他还是放弃了。
　　逃得有些狼狈，但正如副将所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是，在杀红眼的周军围捕之中，留不留得住自己呢？
　　大概是自己长得太帅太耀眼了，所以，最后还是被两个周国的士兵发现了。高延宗只能这么自我调侃。
　　两个士兵有些惊喜，却听不懂这个稀里糊涂冒出来还差点让齐国反败为胜的皇帝在嘀咕什么。
　　高延宗嘴角带笑，回头望向邺城方向：“看，六叔，什么兵法计谋都没用，延宗就是运气不好，每次心存侥幸，都败得一塌糊涂。”
　　“第一次输给了九叔，他把你藏起来，让我差点以为见不到你；第二次输给了老天爷，你好不容易逃过了皇权之争，却没能逃过寒冬腊月里的疾病；第三次是延宗混蛋，把自己和将士们都输给了周国。”他忏悔着，更多的情绪是无能为力。
　　并没有等太久，他就见到了宇文邕。
　　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见到，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快。
　　宇文邕彬彬有礼，也很有帝王之相，所有关于不为难城中百姓、不加害降军俘虏的条件都不用开口，就被他一齐先说了出来。
　　只有一点——
　　“请安德王这就随我回去，我也好快些把高家其他人接来，让你们团聚。”
　　高延宗望着他许久，淡淡一笑，默然上马。
　　果然，宇文邕一点都没有变，自己这一去，十有八九无法再回来。
　　但自刎于此，无疑会被其斩下首级高挂于城头。
　　“六叔，我答应你的，绝不让将士们寒心。”

　　果然，很快，邺城陷落，高延宗见到了惊恐的高纬，好在惊恐归惊恐，他还没有把高家的颜面丢尽。
　　也很快，短短半年，就传开了他们俩谋反的谣言。
　　看着慌乱不已却仍将爱妻好好安置的高纬，高延宗忽然对这个憎恨了许久的家伙有了同情感。
　　若是九叔没有把位子传给他，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
　　毕竟自己其实也和他一样无能，丢了高家辛苦打下的基业，没什么资格埋怨他。
　　也可能是到了临死之前，真的不再想计较了。
　　“喂，别等着被人架走身首异处了，先走一步吧。”高延宗笑道，自认为神情已经足够得意。
　　连死都不能死得风风光光，就太不值当了是不是，六叔？
　　梗在喉咙的辛辣就像催泪的烟雾一样漫进了他的鼻腔和眼球，他也不甚在意。
　　“我就在这大齐的大好河山等你，你一定要好好过完这辈子再来见我。”
　　恍然间似乎又听到了这句约定，他还开心地拍了拍手。
　　六叔，我这就到。已经发不出声音。
　　想想自己都不太记得清楚六叔的样子了，他才意识到，一人独活，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还好，每年拜祭，路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高延宗倒在地上，冲着赶来的周国人扬起最后一抹讥诮的笑容。
　　一如当年那个顽劣的孩童。
　　天大的玩弄权术、成王败寇，总不至于追到死后去。
　　六叔，延宗已经尽力，你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