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色声息》prayla

41、江山易改 水麒麟举

　　水麒麟举起了枪，想要再发一枚子弹，嗜血的不是武器而是人心。但高车上帷幔围绕内的主人却发了话，西澄澈招招手，指示仆人传话：“西澄澈大人发话了，让你快停止开枪。只需将至上带到他跟前就好。”水麒麟颔首，放下枪，立刻叫了两个手下去人群混乱之中将至上岛主带过来。他知道西城必死无疑，这样下一任岛主必定是车里的那位，所以一点也怠慢不得。兄弟互相残杀已经足够令人唏嘘，更何况车里的那位还是一个那么小的孩子，这是真是令人惊奇。
　　很快，瘫倒在地的西城被两个人拖着胳膊拽到了高车脚下。水麒麟放下了软轿，得意洋洋地看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手足相残的戏码可要仔细看清，一个三十来岁的岛主如何被五岁的小孩子刺死，实在是过足了戏瘾。往后即便是读历史书也翻阅不到的奇闻，他自是万分留意。
　　西澄澈被仆人抱下车来，一双不沾任何一颗尘埃的小脚踏在地上，缓缓走向扑倒在地满身鲜血的西城。他忽然站住了脚，垂头黯然，轻声喃喃：“哥哥，你还记得吗，我们养的那两只孔雀。”
　　西城闭着眼睛蜷在地上，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你总是嘲笑我手掌太小，每次给那些孔雀吃的草籽太少，不够它们塞牙缝儿的。可是你不知道的是，我喂他们食物并不是让它们吃饱或者什么，我更看重的是从你手里拿出草籽，如果拿多了他们吃饱了，你就该走了，我不想让你那么快离开，你可懂？”西澄澈坐在地上，有些枯黄的草压在他的屁股下，弄脏了他洁白的衣裳。但这个小孩不在乎，包括城门那边打得火热也跟他们俩没有关系。
　　西城睁开了眼睛，眼底有些湿润，他想要用胳膊支撑自己的身子坐起来也没有力气，他早已筋疲力尽。
　　天空辽阔，风无声掠过，只有回忆沙沙作响。
　　“父母亲虽然对我很好，但他们一点都不了解我，他们即使是疼爱也板着面孔，让我畏惧，我甚至想大人们是不是都是这个样子。不过，只有哥哥你澈啊澈啊地叫，对我温柔地笑，跟我玩耍，就算不能常常来找我，但还是经不住我三番五次的邀请，背着被父母骂的风险偷偷跟我玩。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西澄澈眼里像藏了星星，一闪一闪的，抿着嘴停了一会儿忍住鼻子的酸痛继续说道：“你问我，自己是不是很懦弱？才不是，我的哥哥向来是天底下最伟大的人。你说父母亲要把之上的位置继承给我，你说话时眼里的忧愁是那么浓郁，让我看不到你心里去。但我确实没有这样的想法，一切有哥哥在不就好了嘛？我问你是不是就因为我年幼智力很高，看起来像个天才，他们就要把重冠压在我的头上？你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你那时候心里肯定在想着别的事。但我还是信了你，想毁掉自己的聪明······”
　　像是恍然大悟，西城趴在地上，费劲了千辛万苦撑起身来，惊讶不已地看着幼小的弟弟，张大口却只说了一个字：“澈啊······”
　　回过神的西澄澈微笑着面向他，用双手捧着脸，想要把表情变得轻松一些，但却做不到，小嘴的线条都变得有些僵硬。
　　“我没想到会那么痛，从秋千上跳下来蹭在地上，疼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本计划着是磕伤脑袋，让自己变得傻一些，但是蹭破的却是脸上的皮，真是失算了。哥哥你因为这件事受到了惩罚，我真的很难过，明明是想要帮你的。”
　　这些事西澄澈不说，西城是怎么也不会想到的，这个弟弟才几岁大就有这么复杂的心思，他太笨一点都没有猜到，只当是他贪玩而给他闯下了祸。为此他担心之余还有些恨西澄澈，为什么不能使他省省心。
　　“母亲虽然不让你再踏进至上府，但我还是想见见你，想跟你道歉。父亲因为边境的事费了很多心思，我当时绝对不敢在他面前提哥哥你，只能暗地里派人去请你过来，一连五天，你记得吗？你到了第五天才过来，不知道我等得多么着急！不就过了五六天吗，你竟瘦成那个样子，我只顾难过去了。你说让我好好长大，这样你也会好过一些，哎，我怎么听得进这些话呢，只能昏天黑地地哭。我实在不明白父母亲为什么这样对待你，我哭你为什么那样好，我还哭自己做了件极大的蠢事，害得你变瘦那么多。呵呵，就这么哭着，也是一种错误。母亲发现你来了，没有她的允许就擅自进至上府，她派了仆人把你打的那么惨，我听了只能哭，谁也不理会我。”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吧，西城明白至上母一直对自己有防备之心，害怕自己谋害了西澄澈，听见那哭声还以为自己又来欺负他，便给一个血的教训。也自此西澄澈不再住在至上府，他被送到了央爵那里，再无半点联系。
　　“母亲安排我到舅舅家居住，她说我如果再跟哥哥有联系就不单单打他一顿这么简单，我不懂她为什么这样做，但还是很听话地住去了舅舅家。反正我认为你一定对被打这件事耿耿于怀不肯原谅我吧，又何必再同你相见惹你伤心？”
　　西城粗粗地喘着气，总算是恢复了一点体力，但是他却不想再说话了，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就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这个小孩子，安静听他讲事情，就像很久以前自己讲给他听一些小故事那样。不知不觉夹杂着悔恨的泪水已经流淌到了脖子上。
　　西澄澈将手轻握成拳，将食指关节轻咬在嘴里，思索了一会儿，眼里的感动渐渐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开口：“母亲去世后我特意到至上府拜见你，那是我们分开后第一次见面。你很开心，有了至上的风范，还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有着幸福的家庭。原本我是该为你感到幸福的，但是你骗了我，你骗了天下人也不应该骗我的！”西澄澈猛地站起身来，洁白的衣服上沾了几棵枯草，随之落在地上。他表情严峻，目中吐着怒火，眉头如乌云般紧皱。
　　西城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这样的眼睛。
　　“我问你母亲是不是你杀的，你要我相信你，话语那么温柔，真是不想相信也要相信了。我告诉你只要舅舅将证据拿出来，证明是你杀死了母亲那我就会听从他的安排。哎，本来那次是我不甘心，想要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的，只要你承认，我就不会抢你的至上的位置，只让你承认错误永远悼念母亲即可，但是你没有给自己机会。”西澄澈说完就转身走回高车旁，任由着仆人将他抱上车子，坐稳以后，高高在上地冲下面低首的西城说道：“所以，哥哥，不要怪我到头来还是抢了你的位置，变得不是我，而是哥哥你的心。当你不再关心自己弟弟的开心与否，我就也不能如此了。呵呵，甚至有时我也在想，或许以前逗我开心跟我玩耍的你，是不是正如母亲、父亲、舅舅说的那样，只是为了见机杀了我！”
　　这话像把匕首，深深扎进了西城的心脏，这想法确实是存在的，但他不是始终没有这样做过吗？他们之间深厚的亲情怎么就堕落到这番地步？西城的眼泪慢慢止住，他似乎又听见树枝上那个始终缠绕着的灵魂发出的轻蔑的笑声。他始终没有说出任何的话，什么话也不能概括出他罪恶的一生。
　　“喂！西城···哥哥，”车上的人想直呼其名，但还是没有办法叫出口，“你快离开这里吧，去哪里都好，不要被舅舅发现，他饶不了你的。”

　　最终他还是没有忍心杀害他，带着这点安慰，西城咬着牙齿，忍着枪伤的痛苦，慢慢站起身来。他拱了拱手，算是作别弟弟，默默地张了张口，口型仿佛在说：“澈啊，澈啊。”他如同蜗牛一般往前走去，前方是一片茂密的大森林。
　　水麒麟迷惑地指着西城：“就这样放掉至上岛主吗？就这样放他走？怎么能怎么能呢？”高车上的西澄澈看了一眼水麒麟，自然他是听到这话的，举举手，做了个闭嘴的手势，立刻有仆人提醒他：“请水先生不要讲这么多话，西澄澈大人自会定夺。”
　　水麒麟张张嘴，点头，改口道：“是，至上岛主，小人失言。”
　　西澄澈扭过头，挑起了一条纱幔，看到了西城一瘸一拐往远处走去的身影，像极了那个时候他被至上母手下暴打一顿后的场景。而那时他也是这样藏在窗户后面的纱幔里看哥哥远离的样子，真是心酸。不知下次相见会是什么时候，希望我们都好好的，摒弃恩仇。
　　城门附近的人群已经打得差不多了，渐渐停止了暴力。因为他们的至上已经失踪，他们的将军已经失去脑袋，他们的其他指挥也被利剑刺穿了胸膛，就连他们自己也被一颗大炮炸得缺失了条胳膊。战争终究会有结束的那一瞬间，胜负一定下，所有的就要重新洗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