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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卷----第二十七章 削职 日子仿 ...

  •   日子仿佛是过得极快的,仿佛身着厚厚冬衣的日子还像是在不久之前;如今却已然临近五月了,自兰祺远嫁后,皇贵太妃身边少了一直陪伴的人,便格外疼爱湘庭。湘庭自离了北三所,吃穿用度还似从前,只是她却不似从前的她了,湘庭面上虽不动声色,却只有我能瞧出她内心的隐痛,现在的她沉静如水,似看淡荣宠、荣华、以及这宫里纷纷扰扰的一切。
      这晚,湘庭闲来找我说话,因聊得天色晚了些,故便留在猗兰馆与我同睡;这样同枕而眠勾起了我儿时的回忆,记得小时候,我们便常常如此睡在一张床上彼此说着悄悄话,度过那安然而又漫长的时光。
      :“自云贵人失了宠,日子倒是比从前安稳许多了。”湘庭淡淡道。
      我斜靠在床上:“是啊,这云贵人就如盏灯,油就快燃尽了,而今的她真算是油尽灯枯。”
      她与我同侧靠着,扭过头冲我莞尔一笑,接着叹道:“可这安稳的日子只怕不长久,我只怕现下是一时的风平浪静,她一日不除,咱们恐就没有一日真正的安稳。”
      我笑道:“姐姐这番话非虚设空谈,实乃真知灼见啊。”
      语毕,渐渐敛去了笑容:“只是姐姐有这样的见识怎却总悟不出些浅显的道理。”
      她似听出我话中玄机:“我这是难得糊涂罢了。”
      我急了,一把坐起来:“姐姐拿妹妹当愚人吗?姐姐以为我瞧不出来吗?”
      :“瞧出来什么,你这丫头今儿晚上怎么总是说话怪怪的。”说着,只见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姐姐要避宠辞恩到什么时候?”我并未住嘴,接着道。
      :“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早早歇下吧。”说着,她似闭上了眼睛。
      :“我也是一片真心为姐姐,自你从冷宫里出来,你便一直避宠辞恩,旁人都是瞧在眼里的。有些话不好明言,但做妹妹的总不望姐姐这样一辈子孤苦伶仃、孤独终老。”我轻声道。
      我见他不言语,接着道:“而今,你虽依附着皇贵太妃倒也风光,皇贵太妃在一日,你便好一日,可姐姐可曾想过,人吃五谷谁会没有个好歹无常。说句没中听的,随着皇贵太妃年岁一日比一日大起来,难保是姐姐你终身的依靠啊。”
      湘庭听我这样说,沉吟道:“皇贵太妃并非是我终身依靠,可皇上便是我终身依靠了吗?且别说天子,便是王孙公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皇上坐拥天下,美人无数,他而今欢喜你青春貌美,待哪日你年老色衰,不!还未等你年老色衰,不过是几年的功夫;他便厌了、倦了,怜新厌旧、反目成仇也是平常。如此说来,皇上又何曾可成为咱们的依靠。”
      :“虽不是永久的依靠,可有宠的总也好过无宠的;至少有宠的妃子能凭着恩宠怀上孩子,孩子总是你终身的依靠了吧。”
      :“姐姐是个明白人,还望姐姐能早日想清楚,早做主张,如今姐姐形境恐非长策啊。”
      湘庭转过身来,动容道:“你今儿晚上的这番话倒也是推心置腹、体贴入微,我并不是全然听不入耳,只是...”
      :“只是什么?”我问。
      她的语中带有凄凉之意:“只是,你知道的;这一生我的心里除了他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姐姐,你好糊涂。”语罢,我痛心道。
      :“我聪明了十九年,如今也叫我难得糊涂一回罢。” 湘庭回道。
      过了两日的早晨,我正用着早膳,一碗稠糊的肉粥稠粘绵密、格外香滑。正用着,便远远听见报春在外喊着:“不好了,主子!大事不好了!”
      报春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神色慌张、欲言又止。:“怎么了,出了什么大事。”
      她的神情急切万分、可又有些胆怯,我催促了好几句,才见她缓缓说道:“今儿早上前方传来的消息,太平军近日攻下了安徽,惠大人作为徽宁池太广道的道员(1)却擅离职守逃往他处避难;皇上已革了大人的职,还说...还说若见到大人踪迹便可就地正法、格杀勿论,不必押回京中审问了。”
      似有一声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手中的碗不自主的掉在地上摔个粉碎,我的声音颤抖着:“怎么会这样,阿玛...不行!我要见皇上!”
      报春在旁赶紧拉住了我:“主子切莫鲁莽行事,前方将领大败,败仗的战报一封接着一封送来,皇上此刻龙颜大怒,主子怎好再去触怒皇上!”
      我极力忍着泪:“可阿玛的性命...阿玛正陷在灾祸苦难当中,时时有粉身碎骨之险。何况...何况而今江南战火纷飞、凋蔽不堪;阿玛一边要躲避着乱军反贼、一边又要防范着朝廷的追兵,岂不是时时有丧命之险!”
      :“我到底该如何是好。”我无助的看着报春。
      :“主子要去见皇上也未尝不可,只是,皇上而今定没心思见您,不如娘娘写封陈情表,完了奴才再求万公公递上去请皇上过目。如此定比主子面见皇上、哭诉苦衷要好上许多。”
      我听后点点头,报春为我备了信笺,我擦干了泪,攥紧了手中的笔写道
      “圣上亲启:嫔妾叶赫那拉氏陈言,嫔妾进宫两载,蒙上隆恩、位进宫嫔;父则于年逾五旬、垂老之际调任徽宁池太广道道员,官职升迁、家室殷厚。圣上于嫔妾恩情、于我叶赫那拉氏一族之恩情,嫔妾皆感怀在心、永志不忘。
      然数日前,太平贼寇伐至安徽,烧杀抢掠、无恶不行;江南大地生灵涂炭,嫔妾悲愤难抑、痛心疾首。嫔妾之父惠征有负皇恩、不堪重用,贼寇压进之际不曾聚众固守、舍己保全百姓,却弃印丢官、落荒而逃、苟且偷生,实不配为我大清臣子,嫔妾有此只知自保、行径可耻之父而深感惭愧不安。
      嫔妾父亲之罪,难以启齿、罄竹难书,父若因此获罪,嫔妾绝不有所微词,即便圣上将父带锁配枷、押解回京、监禁候详,嫔妾亦不敢有所怨怼;只是,嫔妾之父已年逾五旬、如日暮西山,余生已浅。却只身盘桓烽火狼烟之处,人命危贱,若父成为太平俘虏,恐会受皮肉之苦辱。嫔妾之父年岁老矣、流落江南孤苦无依,若侥幸未被战火所累,也定被圣上所钦差之兵追击,实乃气息奄奄、可悲可怜。
      圣上以仁孝治国,养育之恩,水不能溺,火不能灭,即便三生三世也报答不完;今嫔妾之父不矜名节、所犯罪行滔天,但求圣上悯及嫔妾一片孝心愚诚,纵父可罚,也求饶之贱命一条、保卒余年。圣上若能成全嫔妾一番心愿,嫔妾必生当陨首、死当结草;不胜犬马以报圣上之恩情。妾谨拜表以闻。”
      娟秀的小楷墨色凝重,每写一笔皆无比颤抖,写着写着一颗大大的泪珠落在信笺上,渐渐化散开来,连同墨迹也顿时模糊了起来;写至末尾连自个儿都不曾发觉,笔迹已十分无力拖沓了。
      未来两日,我的心里愈发难过,终日也无心梳洗,只一心惦念着远在江南的阿玛;夜里总也不睡;一双盈盈杏眼也眍?坏了。
      这日报春传来消息说亦紵传我即刻过去,我又是担心又是欣喜;立即换上宫装由报春为我打扮梳洗。我望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泪痕宛然,不过两三日光景竟也如此消瘦了。来至养心殿的路似十分漫长,我坐在凉轿中一颗心揣揣不安;百般思虑间已然到了。
      :“嫔妾恭请皇上圣安,愿皇上圣体康健、福禄绵延。”我平静的望着眸光所及之处的他,他的精神也不好,桌前的几样点心更是动也不曾动过。战事纷扰,他纵为一国之君日子又能好过到哪去。
      他并不看我,只望着桌前堆积如山的文书奏折,忽的转过身子,将一封书信高高拿起问道:“这是你写的?”
      他手上所拿的正是我前两日写的陈情表:“是。”我静静答道。
      他的嘴角用力挤出一丝冷笑,于我眼前狠狠将它撕碎,向上一撒,信笺的碎片如漫天雪花般飘洒了下来,我怔怔的望着满地的碎片,本极力忍住的泪不禁落了下来:“皇上...”
      :“朕全当不曾见过这封陈情书,你回去罢。”说罢,扭过身去,再度执笔批阅着方才未批阅完的奏折。
      :“皇上这是不肯饶恕嫔妾的阿玛吗?此封陈情书辞意恳切、叙述委婉,道出了嫔妾心中全部的苦衷,皇上就不肯看在嫔妾的薄面上饶过嫔妾的阿玛吗?”我直直跪下说。
      :“朕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还有你的额娘、胞妹、胞弟皆会受你阿玛的牵连。朕还不够仁慈吗!”
      :“嫔妾先谢过皇上对嫔妾及嫔妾家眷的不责之恩,只是,而今江南烽火连天,嫔妾阿玛在那孤苦无依、生死未卜。皇上依旧派人对嫔妾之父格杀勿论,皇上...您就如此狠心吗?”说至最后一句,已没有之前的温度。
      他的狂怒与冷漠是我之前未曾想到的:“狠心?他抛下安徽百姓时就不狠心?你的阿玛擅离职守、弃印丢官,实乃逃兵流贼,其罪当诛。若大清臣子皆如你阿玛这般视律法为无物、擅离职守、于敌军面前闻风而逃,皆可看在自个儿女儿是嫔妃的面上而从轻饶恕的话,那试问我大清社稷以当如何?我女真江山以当如何?朕以当如何?”
      我凄冷的笑了一笑:“皇上口口声声说处置大臣需不看任何人的情面,那之前云贵人之举皇上又当如何回应?皇上若不是看在先皇后的面子上,云贵人而今还能安然无恙的呆在长春宫?”
      :“你给朕住嘴!你阿玛行事如此不堪,朕瞧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当真是又其父必有其女!”说完别过头去再不理我。
      我的脑内此刻激荡着无以复加的哀痛及苦楚,他可是真心待我?若当真真心待我,又怎会见我伤心欲绝依旧还无动于衷?他怕先皇后于九泉之下不得安宁,便轻饶了云贵人。那我呢?我如此声泪俱下的求他,他竟无半点怜惜......
      :“你可知错!”一声呵斥将我从思绪中拉了出来,我见他死死望我,便猛然记起方才的话提及到了他已故的亡妻,触动到了他心底最为柔软的地方。
      :“嫔妾知错,求皇上三思,饶嫔妾阿玛一命!”
      他有些厌烦了,口中则是满满的轻蔑与不屑:“朕说过,饶你家人已是法外开恩,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力争到底:“皇上!他是嫔妾的阿玛,是生我养我的父亲啊!哪有女儿会眼睁睁看着自个儿的父亲整日流连于战火纷飞之地过着朝不虑夕的日子!皇上!无论给阿玛定什么样的罪名,只要饶过他的性命嫔妾便再别无他求了!”
      他见我如此,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朕已下令,如见惠征,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将我全部的希望打灭,我怔怔的瘫坐在地上;喉头干涩的说不出话来,眼睛不知要望想哪里,因为无论望向哪里我的眼前都是一片灰黑黯淡。这十八年来与阿玛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如浮影一般于我脑中闪去,我的全身僵硬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不自主的站了起来,像是被人搀扶着站了起来。
      突然,眼前一片漆黑,腹中痛若刀绞,整个身体渐渐软弱无力了下去,顿时没有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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