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蝉》永筝

13、最后的日记

　　后来的一切都十分的有序，柳叶本身就是一个将所有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的人。他的家很大，一幢两层的洋房，室内摆放简洁又富有艺术性。香椎请求他带我们在神奈川到处逛逛，他答应了。目光略带疑惑的扫过我的身上。
　　夜晚我倚在窗前，窗外的雨一直下着，明天能不能出行还是未知的，不过我预测多半是没有机会出去了。我给明舟打了电话，她接了，但是没有出声，我跟她说，我很难过，就像失去了灵魂一样，所有的一切变得那么的虚无与缥缈。她依旧不说话。也没有挂断电话，我们就这样一直沉默着，仿佛我能够感受到她那端的正在流动的空气。后来她说。蝉，挂了吧，睡觉吧，都会慢慢忘记的。然后我没有来得及说任何一个字，她就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亮了一方昏暗的角落。唐念君的一本日记就放在桌子上，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它。我知道，我已经无法回避一些事情，正如唐念君的死亡，香椎在唐念君的刺激下一夜成长。
　　我们做错的。都是无意的。
　　雨水打落的声音很轻，我出去倒水喝的时候发现香椎房间的灯已经熄灭了，而柳叶诺之庭房内的灯还亮着，只是我没有去窥视别人的癖好。将水杯搁在桌上发出的沉闷响声，似乎在开启另一段不可思议的旅程。
　　我们走在途中，自身毫无自觉，转眼间却发现自己已经超过了生与死的界限，我们只不过是在进行一场随时都会终止的旅途。
　　唐念君的日记本很厚重，棕色的外壳，皮质的，触感很好。她是个不会将就的人，尤其对于有关文学一类的东西。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她死去的前一天。字迹娟秀依旧，是我熟悉的痕迹。
　　生命终于走到了最后。是一种解脱吧，应该是的。我很努力的想要活下去，可是我却是没有找到足以让我活下去的理由。我爱的人从来没有变过，他叫芥川疏，一个伟大的作家。当然对于我而言，永生都是。我一直以为世界上再也不会出现比芥川还要优秀的人了，可是在最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渐渐的颠覆了自己的认知。
　　我没有在旅途中学到什么，遇见的人几乎都完全忘记，他们的面孔，声音，全都一点点的被我忘却。我或许有去拍照记录下那些人，那些物，那些事，但是在最后的时间里，我并不想整理它们。因为整理它们的时候，我觉得我在我自己挖一座华丽的坟塚，没有人能体会我的心情，因为我总是与每一个人保持着距离，若即若离的感觉都是假象。
　　一年内再次回顾自己的生活竟是糜烂的可怕。对，糜烂。那种腐朽的生活就是被蚂蚁蛀空的木头，轻轻一触碰就会粉碎。
　　在芥川死后，我曾疯狂的饮酒，没有呆在本家，留在东京的一幢别墅里。整日的醉生梦死，那种生活里我竟然还在奢想，就再见一次，见一次芥川就好。我将自己灌醉，但是无论是醒来还是睡去都没有再梦见一次芥川。
　　直到香椎和矢泽找到了我，我被他们送进了医院。酒精中毒。胃部大出血。他们都吓坏了，我知道我很过分，他们把我当作最敬爱的人或是最亲近的朋友，但是我却如此的不争气。如果矢泽不是学医的，如果他们再晚来一个小时，或许就没有后来这场漫长的旅行了。
　　我醒来的时候看见香椎的眼睛红的像只兔子，他那时才十七岁，上着高中，做着自己的梦，唱着自己的歌，却因为芥川与我开始伤心与难过。我们的悲哀就像传染病一样，大肆的传染给那些不介意我们的人，爱着我们的人，珍惜我们的人。
　　我在想我自作高贵的爱情在他们的面前是多么的可笑与廉价。但是他们依旧那么的好。让我连死都不敢死在他们所在的空间里。我笑着和香椎说，我没事的，以后会照顾好自己。这句话绝对不会是真的，连我自己都不会相信。他却信了。
　　十七岁的男孩子哭的肝肠寸断，那是我的错。无意的也不可以。
　　出院后，我就开始筹划这一场旅行。我以为我走不了多久，也不会再回到日本这个国家。可能就在远行的路上突然的消失，也可能意外的藏身于其他危险的地方。但是我的性格终究让我放弃了去寻求刺激的旅行。我是一个偏于安逸的人，不喜欢热闹与刺激。有一种叛逆的孤独。没有和任何人告别，我就踏上了旅途，随时的消失在刚刚认识的人的视线里，又出现在另一个角落。但是我知道香椎与矢泽还在担心着我。
　　我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向爷爷寄一张明星片，上面只有一两行字，简简单单的，没有关怀，没有问候，只是证明我还活着。我是不孝的。不能够为爷爷送终，尽管那是我应该做的。爷爷很宽容，他始终理解我，什么都不说，他曾问过我芥川对于我而言是什么。
　　我跟他说了一个字。心。
　　芥川在，我的心就在；芥川死了，心怎么还会活着？
　　所以爷爷再也没有说过任何一件事，或一个要求。从芥川死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同时失去了孙子和孙媳。他知道的。我也知道的。
　　我走在故乡的土地上，带着一身的病痛与离愁。直到我的身体撑不住。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她还是个学生，和矢泽他们差不多大，她是我在这一年里所记住的为数不多的人中最特别的一个。我曾经也和别人这样聊过天，但是他们都没有那个心情来听我讲一个一点都不有趣的故事。我知道，他们的心情很浮躁，一如年轻时的我一般。那个叫做元画蝉的女孩子用很锋利的语言讽刺过我。我很在意，如果我不生气，那么我今天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她说，我已经成了自己讨厌的人。虚伪的人。其实我生气是因为她看透了我。没有人希望自己被剖析的干干净净，被剥光扔到人群中所受到的冷眼，只要还有一点羞耻感的人都会憎恨。我同样。
　　我压制自己的愤怒，不过因为我活该罢了。她很聪明，能从我丝毫没有提及的事件里察觉出我话中的隐瞒与漏洞。
　　我在中国的生活，的确过得十分的糟糕。连我自己都会觉得恶心。但是我还是那样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