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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文溪曲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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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眠出了不羡仙,便照直向着城中的文照词坊而去。
以爱词之人通常的个性而言,这样一个清雅之居定是落于一处僻静避世之地,绝不会选择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大街之上。可偏偏这文照词坊却倒行逆施,就是要开在姑苏城内人声鼎沸之地。
叮叮当当的风铃声想起,秦风眠刚一推开文照词坊的竹门,便闻得一阵清香扑面而来,让一向不拘小节的他不禁连打了数个喷嚏。
只听一个清雅的声音响起,“数月不见,秦兄依旧浪行天下,风采卓然”。
秦风眠用手在面前扇了几下,抹抹鼻子,头也不抬,便挑了最近的座位“霍”地坐了下去,仿佛自己才是这词坊的主人,手一挥,朗声道:“文照兄切莫多言,且把那上好的碧云亭端上来,秦某可是念了三月有余。”
一袭月白身影缓缓靠近,此人面如皎月,清雅俊逸,手持一柄挥墨纸扇,一边摇着,一边摇头叹息道:“秦兄莫不是想我这小小词坊关门大吉,怎地每次前来,开口便是碧云亭。此茶即使王公贵族也难以每日皆享,我傅文照又有何通天之能集天下之碧云于我处呢?”
傅文照手摇着折扇,以打趣的目光看着面前坐得如同大爷一般的人物。此人一身棕衣,手持长剑,半束起的发丝依旧披散,闲闲垂着的双眼深邃无波,射出慵懒而随意的光。他皮肤白皙,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看上去潇洒而不羁,但又无半点世间公子的风流模样,也绝不似文弱书生。虽生就一副剑眉,却眉若远山,清冽淡定,仿佛世间的恩怨情仇都与他无关。
秦风眠笑笑,突然站起来,眼神一斜,倾身向前,道:“文照莫忘,你手中扇上‘文溪曲照’四字又是出自谁手?”
傅文照仿佛早已料到他有此一招,平静地回以一笑,便负手摇着纸扇回身向里间走去,只听得声音传来:“秦兄可是凭一副纸扇便吃定傅某不成?”,接着便又笑道:“也罢也罢,拿人的手软,傅某便是爱极秦兄的满腹文辞,妙笔生花。”
秦风眠淡笑,目光随意扫着这词坊。依旧清雅如常,只不同的,便是这词坊一搬再搬,从最初僻静的深巷院落,直到这姑苏最是繁华的地段。想罢,他暗自笑笑。
突然,他的目光一动,触及墙边木桌,便忽地停了下来。那是一小盆植物,养于水中,枝连叶脉,生得郁郁葱葱,两边细小的叶子微微下卷,仿佛弱不禁风。在它的旁边,摆放着一个小小的瓷娃,矮胖矮胖,煞是喜人。
秦风眠双目一紧,再细品这屋中的香气,倏地提剑走向木桌。站了片刻,只听傅文照正从里间出来,便将目光投向他,牢牢锁住那清俊的身影。
傅文照看到秦风眠站在木桌旁,瞬间目光一凛,两眼略略下掩,仿佛有丝毫闪躲。可只当片刻,他便又带上了那俊逸的笑容,走向秦风眠,笑道:“秦兄想必又在傅某这里发现了什么宝贝?”
秦风眠定定地瞧着傅文照,却不带丝毫笑意。半晌,傅文照颇觉不自在,遂将手中的茶壶放到桌上,再“咳”一声:“秦兄,这碧云亭需趁热饮用,方能领得其中奥妙。”
秦风眠轻笑一下,突然回头以手轻抚那植物,道,“碧云之妙,秦某已尽知,只是与文照兄数月不见,不想兄台已觅得蛇兰香,秦某要多加恭喜了。”
傅文照面色一冷,笑意全无,有如霜冻。“啪”地一声,他收起折扇,“文溪曲照”四字瞬间便被隐去。
“秦兄慧眼,文照佩服”,他冷冷地开口,“文照千辛万苦觅得蛇兰香,还望秦兄成全。”
秦风眠凝视傅文照半晌,突然一笑,转身走回方才的椅子大剌剌地落座,以手支起面颊,冲傅文照露出一个洒脱的笑容道:“文照兄莫紧张,秦某不过好奇,问问便罢。蛇兰香天下奇毒,只怕秦某纵有心争抢,亦无从保管爱惜。只是,”他忽地目光深沉,直直盯着傅文照,义正词严,“秦某一向将文照兄视作手足,肝胆相交,却不料文照以毒相瞒,以血相逼,又是何道理!”
傅文照闻言,目光发颤,踉跄着后退几步,背过身,扶住桌角,不再动弹。约半柱香的时间,方才回身,却已冷静许多。他镇镇心神,勉强笑道:“秦兄当知,文照举世之中只与秦兄一人相交,从未有加害之心,只如今机缘巧合,偶得蛇兰香,文照需此相助,不得已将其收纳喂养,假以时日,方可取用。”
秦风眠逼视的目光未有丝毫的改变,紧接着道:“文照平日饱读医书,定当比秦某更通此道,应当明白,蛇兰香气剧毒无比,虽植于清水,却每日需鲜血喂养,与其说养其药性不如说喂其毒性,”顿了一顿,他声色俱厉地说道:“一日喂血,终身侍血,一入此路,永难回头,文照你何苦如此!”
傅文照面色苍白,握着折扇的手战栗不止。他闭了闭眼睛,艰难的开口:“文照心意已定,绝无悔改。如今,只请秦兄奉献鲜血一滴,文照自当奉上特制解药。以秦兄的功力,只需每日多调息一个时辰,三日之后,即可完全恢复。”
末了,他凄然笑笑:“秦兄不必忧虑。也许秦兄有所不知,喂血蛇兰香,并非一定会牵制终身,若是滴血之人不在喂血同时口嚼其侧叶,便不会为其所牵制。这等毒事,”他又闭了闭双眼,“只要文照一人便好,未敢加害他人。”
秦风眠看着他,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傅文照误会了他,他又岂是怕自己陷毒难以自拔?只是他们生死至交,他又岂能看着他步步深陷?可……
罢了。他定了定神,目光转至蛇兰香旁的瓷娃,吐出一句:“凌潇,还没有消息么?你……”
傅文照苦笑一声:“凌潇性子刚烈。这么多年,我寻她不得,若她肯谅解,必早已回来。我将这词坊一挪再挪,也只愿她哪天入城,便可一眼寻到;一入词坊,便看到这瓷娃。但是,她却始终未再出现。恐怕,我,已是不够时间等她……”
“况且,”他突然露出一副嘲讽的神情,“莫说我,即使秦兄,不也对心底之人情丝难断,即使她趋炎附势,背叛了你。”
那一瞬间,秦风眠的眼中突然出现了几许凄迷。他将目光投向了屋外的人来人往,旋即,又收了回来。他看着傅文照,走上前去,在指尖轻轻一掐,露出一滴鲜血,道:“秦某相信,文照之心,可比日月,区区滴血,何足挂齿。”说罢,径自将指尖鲜血滴入蛇兰香养植的水中。
只见那鲜血并未与水相融,而是迅速的向蛇兰香靠拢,一丝一丝地,被绿色的根茎吸收。
他一抬头,就见傅文照递出一枚丸药。他看着他的眼眸,毫不迟疑地吞了下去。傅文照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秦风眠又看他半晌,道:“秦某就此告辞,还请文照兄好自为之。”说罢便向门口走去。
当他举手掀帘之时,只听傅文照的声音悠悠传来:“秦兄今日造访,实是听了城中关于我词坊的谣言,传我误练邪功,取人鲜血,才特意前来以求证实。”
秦风眠的身形顿了顿,道:“文照之心,剔透洞明,秦某无话可说。”
身后静了片刻,只听傅文照轻声道:“风眠,文照谢过。”
那清雅的声音悠悠传来,仿佛穿过了岁月一般漫长的时空。秦风眠一震,回首望着他道:“文照,珍重。”
傅文照绽开了一抹清逸如皎月的笑容,转身进了内室。
秦风眠掀起竹帘,出了门去。只有蛇兰香的香气,弥漫了一室,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