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任平生》卞无忧

3、第一章 姑苏城遇

　　这一日清晨，她早早醒来，竟还未到破晓之时。
　　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醒来的如此之早，她，可是嗜睡的。就这一点，她想起的时候，不禁轻抿了唇角，抿出一阙温柔的笑来。
　　是的，她嗜睡。有时候，她常常自问，像她这样缺乏警觉性的人，是否不适宜在江湖上走动。尚记得幼时，娘亲时常拿她无法，总是在清晨时候叫她不醒，甚至耽搁了去学堂的时间，为此甚至大发雷霆，训诫她不思进取。可是那又如何呢？此乃天性，她总是这么默默地归纳。
　　她在初醒之时，神志会出现片刻的虚无状态。所以每逢起身，她总会在那里呆坐片刻。往日，同学堂自小相识的凌潇出游之时，还总会被取笑，说她迷糊的样子会使人觉得她正在神游太虚，会见太上老君是也。只是，凌潇，也已多年未见，不知是否安好。
　　回忆片刻，她方起身，洗漱之后，发觉无事可做，便走向窗边，轻轻推开窗子。
　　初春的雨后，空气带有湿湿的泥土味道，煞是好闻。她感受到一股清新而爽朗的味道，自觉倍感精神百倍，便大大的吸一口气，微笑着看清晨的街市。
　　人还不多，鲜有店铺在这时就准备开张。倒是开始有些小贩推着车，在街上慢慢地走。有一位大妈，推着木车，车上倒扣着几个小的板凳，板凳下面的边缘，可以看得到丝丝的热气逸出来。大妈穿一身蓝布衣裳，甚至洗得有些发白，头上的一尺墨绿方巾掩不住花白的头发。推车的一角挂着大大的汤匙。
　　隐约间有些清汤的味道飘来，夹杂着丝丝的香味。或许是香菜罢，她猜测着，那或许，里面的，是馄钝咯。
　　想到馄钝，她有些惆怅。如今离家在外走动，时常会怀念幼时爹娘的照顾。就比如这馄钝，她尚记得娘亲牵着她的手，带她到集市上去，即使再睡眼朦胧，只要一闻到这馄钝香，她也立刻精神百倍，呼噜呼噜吃起馄钝来。而娘亲就在一旁坐着，付了银子也只管看着她吃，仿佛她一直在吃，娘就可以一直看着她。她不把馄钝吃完，娘也就坐着不走，光阴也就不曾在须臾之间漏了过去。
　　她有些怀念北方的家乡。她生长在那个有着浑厚的黄土气息的北方，自问不是娇弱温婉的江南女子，那一转首一低眉都可以将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她无此番倾城之貌。是的，她从江北前来，纵江南风景万千，诗意盈然，在独自的时候，仍不由地想起那有猎猎长风的故乡。
　　她使劲摇了摇头，是醒转太早的缘故么，为何近日平端多了许多的遐思纷呈？她抬头看看，在出神之间，天色已渐渐亮了起来，客栈床前的柳梢隐隐披上了霞光。她伸手折下柳枝，轻轻把玩。城内一片祥和，是不多的好时候。她把柳枝拿在手里拧啊拧，拧啊拧，发现拧成一个别致的圆环，丢掉也不是，留着又不知何用。思忖片刻，她把柳枝挂在自己的刀上，那春日特有的翠绿，竟也为她的刀增添了一抹亮色。她看了看，突地心生喜悦。
　　有时，很多情绪就是说不来道不出的，也许只是小小的事物，就可以惊喜莫名，欢喜半日有余。她也许尚无很多江湖经验，或许武功也不够高明，但她只是有自己的一些秉性，一些脾性。她觉得这些都很珍贵，不可随意丢弃。
　　她随意的看着街上不是很多的行人，便觉这清晨的景色，原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的。想是自己平日里过多嗜睡，鲜有见过这晨光初现之景，才如此稀罕。想到嗜睡，她心里升起一丝调皮之意，是也是也，此乃天性，固不可违之……

　　晌午时分，她来到城中久负盛名的不羡仙。不羡仙乃此处最为有名的酒楼，取名来自“只羡鸳鸯不羡仙”，意在标榜其美味冠绝天下，人间少有。
　　她找了一个靠边角的座位坐下，点了一份有名的白印糕和双凤爊鸡，便又兀自陷入了神往。她其实知道，自己身在江湖，或许一个不小心，哪天命就没有了，在行走之时，更应该保持聪敏的警觉。譬如眼下，虽只是在等待菜点的到来，依旧应该以十二分的警觉留意周围的人或事。可她正相反，无论如何，无法对周围的人留意太多。当她独自在一旁的时候，似乎总是囚禁在自己的世界中，空灵地存在，安静不被人发觉。
　　她随意地听了听周围人的谈话，不外乎是些琐事，如“出云山庄庄主上官云峰开始将利用运河北上扩大其水运生意”，再如“长空一笑秦风眠与邪门歪道柳无澜甚是交好，引得武林正道所不齿”云云。
　　她自问对江湖之事兴趣了然，可偏偏自己又是行走江湖，却也不得不费些心思关注。
　　她夹起一小块白印糕，轻轻地抿着。此糕入口即化，不愧是姑苏名店点。还有那双凤爊鸡，香飘百里，名不虚传。
　　她品味着这些美食的时候异常专心。是的，她在吃饭和睡觉的时候，都是异常专心的，仿佛在对待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件事情。她太过专心，以至于并没有注意有一个棕色的身影，从她的眼前，不着痕迹地经过。

　　她饮下一口茶，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那笑靥并非艳若春花，也绝无倾城之色，但让人看了，竟是那么的透着一股秀气和文静的气质。她坐在那里的时候，静得悄无声息，她只是不习惯引人注目，于是便径自地默默来往。
　　这天风和日丽，阳光温婉，不时有春风微微拂过，为人声鼎沸香气纵溢的不羡仙平添了丝丝清冽。
　　在今后的很多日子里，她每逢回想起这平常的一天时，都不禁感叹命运的神奇，倘若她没有来不羡仙，倘若没有拿一阵清风地吹过，倘若她没有多留那么片刻，她是不是就不会注意到他，注意那个她从来不曾认识的他。
　　她在桌上留下银两，准备起身的时候，一缕微风吹来，她顿了一下，微微闭起双眸享受这片刻难得的清爽，再睁眼来，却见脚下已经四散了许多带着字迹的纸张。她停了片刻，还是低下身来慢慢拾起，暗忖定是这一阵清风作怪，不知吹乱了谁的信函抑或书籍。
　　她本想将其整理好交给店铺，可当她双目触及那纸张上的笔迹，竟是再也动不得。她从未见过这样刚劲潇洒的字迹，力透纸背，却并非狂草。只是零散的些行书，仿佛主人只是随意挥就，毫不在乎写在何处，将有谁可看到。
　　她的心瞬间怦怦跳个不停，仿佛遇到了于千万年之中无法再寻觅的世间良辰，仿佛这就是她一直孑然一身，宁可萧索的原因。她慌乱地翻着这些字迹，用心品读。
　　她读“纵江南晴翠万里，又得何处觅兰香？”，便想，为何他在江南的万紫千红中仍寻不得那一枝兰香？她读“无关三山风与月，我自向天歌”，又想，他是怎样一个不管众人，决断又决绝的人？她又看到“梅卿梅卿，风若欺梅向月明，必当梅下葬”，心里震颤，谁是梅卿，他是在对谁许下誓约么？
　　零散数言，寥寥数语，她仿佛看到一个坚韧又隐忍的身影，孤独落寞的前行着。也许没有人来触摸到他的内心，可是他仍孤绝着，带着不羁的神情，嘲笑着这虚假又冰冷的世间。
　　她猛然抬头向纸张飘来的地方望去，那是一个躲在暗影里的不会被人注意的角落，小方桌上只有酒壶还孤单地立着，早已空无一人。她忙低下头，翻来覆去在纸上寻找他的留名，却无奈地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