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花·坠》如逸

4、四 霜前月下，

　　霜前月下，斜红淡蕊，明媚欲回春

　　室中一灯晕黄，明暖光焰在女子无暇面容上流转。她倚坐在灯旁，神情沉婉，专注于修补手中的青色物什——一条被烧灼了的穗带。随着她纤指翻飞，针线上下舞动，那穗带亦渐渐恢复出原本样貌。
　　“夙汐师姐。”夙玉轻轻推门而入，“这么晚了还未歇息？”
　　“师妹你回来了。”夙汐抬头一笑，放下手中活计，自袖中掏出一只瓷瓶，“这是我今日刚炼好的红绛垂璧丹，益气凝神，于修行大有助益。你快将它服了。”
　　“师姐……”夙玉推却道，“此丹珍贵，师姐还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为好……”
　　夙汐蹙眉嗔道：“你看你，整日在禁地里苦修，脸色都憔悴了。这红绛垂璧丹是我特意为你炼的，师妹，难道你不肯承师姐的情么？”
　　琼华派上下都说她近日行止间内息清沛，气韵自敛，可见修炼双剑更进一层。唯有夙汐似邻家姊妹般，只顾疼她容颜憔悴，也只剩下夙汐，将她视作血肉之躯，而并非一个冷冰冰的望舒宿体。因她这一语，夙玉敛眉一笑，接过那只瓷瓶道：“既如此……那多谢师姐费心了。”
　　夙汐方展颜而笑：“这样才好。喏，这是凝冰露，你用它和了丹药一齐服下吧。”
　　夙玉依言照做。她服药之时，夙汐借着灯影，觉察出她五官间隐隐有寒气流溢，睫羽下更是一片深深的阴影，难掩疲倦憔悴，容色较之以往愈加清减了，禁不住叹道：“好师妹，你日夜修炼双剑，对自身损耗是不是太大了些？虽说飞升成仙乃是全派的夙愿，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不要为此而太过勉强了自己。我见你气息乏力，寒气极盛，这样下去……唉，不如这般，明日我就禀告师座，请他向掌门与执剑长老进言，暂缓你修行进度……”
　　“师姐不必。”夙玉止住她，“我既被选为宿体，担负全派厚望，责任之重，必得勤加修行，方能不辱使命。何况望舒剑为至阴至寒之物，我周身寒气极盛，也属必然，师姐毋需操心。”
　　她说这番话，意在劝阻。如今琼华上下求仙情绪高涨，夙汐若禀求掌门与诸长老暂缓修行进度，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殃及她自身。
　　夙汐凝视了她半晌，忽道：“你这话……倒像是玄霄师兄说的……但由师妹你来说，我却不信。”见夙玉不语，遂温言又道，“你总是不体恤自己……好了，不管你方才说的是不是真心……总之我答应你，不会去禀告师座，但你让我号号脉，为你再专门炼几枚丹药，总是可以的吧？”
　　说罢，也不待夙玉答应，即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牵过她手腕置于药枕之上。夙汐是青阳长老最为钟爱的女徒，医护之术在派中可称翘楚，以她的技艺，诊脉只需一拂即可，然而这一次却将她双手腕脉细细听了两遍，眉头紧锁，似在思忖着什么。
　　那一刻的她，在夙玉看来，至温至纯，有无比柔慈之美，恍惚间似找寻到了失落已久的，亲人般的温暖。这束光在她心头摇曳，比望舒剑芒更为明亮。即使在多年以后，她在千里之遥回想起曾经给她带来太多不堪记忆的琼华之时，夙汐的影子依旧会给予她无限的明暖，仿佛这灯火从未熄灭。
　　“好了。”夙汐松开她手，一笑，“师妹你快歇息吧。”
　　“嗯。”夙玉起身，蓦地瞥见桌上的针线穗带，细看了一眼，发现青色穗带上绣有四朵祥云围簇一柄古剑的图案，正是琼华派徽记，奇的是图案上的古剑乃是以紫色丝线绣制，较一般纹样尤为凸显，不禁咦道：“师姐，这……是谁的佩带？”
　　“天青师兄。”夙汐一边缝补一边答道，“今日他在承天剑台铸剑，不慎将守剑文佩烧灼了。你是知道的，本派讲究冠服整洁，守剑文佩更不得有任何污损。天青师兄怕明日被宗炼长老责罚，所以央求我今晚替他补好……”
　　“等等。”夙玉忽道，“你是说宗炼长老？天青师兄他……”
　　“哎呀，我倒忘了告诉你。”看出她的疑惑，夙汐解释道，“那天你也看见了，天青师兄提前离开了思返谷。结果第二天，宗炼长老便在承天剑台召集了本派修为在第三重境以上的弟子，举行考察，从中挑选出琼华铸剑秘术的传人。结果天青师兄脱颖而出，成为了执剑长老的传人。你看，绣制了这种徽记的守剑文佩，可是执剑长老一脉所独有的呀。”
　　“天青师兄……成为了执剑长老的传人……”夙玉轻轻重复道。
　　夙汐柔和地笑，眉梢眼角浮动着暗怀恋慕的女子在提及意中人时所特有的温软：“是呀。宗炼长老说，铸剑之道，讲求‘恒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天青师兄见闻广博，性情通达，不拘泥于古，乃是铸剑之术的最佳传人。”停顿了一下，又道，“实话说来，掌门真人的修为要出于宗炼长老之上，天青师兄又是掌门亲自选中的弟子，他转投宗炼长老门下，许多人都感到不解。可那日天青师兄却说自己一心愿意习学本派铸剑秘术，宗炼长老见他意志甚坚，掌门又不曾反对，遂才收下了他……说来也奇怪，天青师兄一贯潇洒不羁，可做了宗炼长老传人之后，竟然潜心专注于剑道，对待长老也是恭谨异常，要不，他怎会求我替他缝补佩带？”
　　“原来如此……”夙玉垂眸道，一面在卧榻上躺下。夙汐以为她累了，便小心调暗了灯火，专心做着针线，不再言语。
　　殊不知夙玉躺下之后，一直在暗处悄悄注视着她。
　　彩线慵拈伴伊坐。若不入道山，她一定会成为红尘间芸芸女子中的一个吧。宁静的夜里，在安详的田园街坊，为心上人缝制衣衫，或是调制羹汤，在静好的岁月中渐渐终老。即使会有暗慕与相思的烦恼，那也是无比甜蜜的。而不似现在，要面对着三年后出现的妖界、百年的升仙夙愿，日夜苦修着剑法仙术，以应对不可知的杀戮。
　　夙玉此生已毁，以残躯来换得家人安宁，并成为琼华派升仙的祭品，然而师姐，你却不必。
　　还有天青师兄，那个平日里总是跳脱狂纵的少年。她依稀记得，上一次见到他时，他目光清透，语中含笑——“只需三年便可升仙……师兄，这是不是太快了些？修习剑法仙术这么好玩，若三年后就跑到天上去了，岂不是一点乐趣都没有了？”
　　他看得如此透彻，以至于让她以为他将扮演着置身局外的角色，可如何也不曾想到，第二日他便将自己深深置于升仙的赌盘，将自己的前路命运琼华紧紧相连。
　　她无法深究他执意要成为宗炼传人的缘由，但有一点却是明白无疑的：她的命运，玄霄、夙汐、云天青的命运，琼华的命运，已如奔流翻涌的江水，向着注定的方向，一往无回。
　　夙汐桌上的一小簇灯烛仍旧明暖地跳跃着，房间的另一头，望舒神剑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烁着冷诡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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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关于“红绛垂璧丹”：其名目出自《云笈七签·卷七十一·金丹部九·次陈非世所用诸丹》。我只是借了这个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