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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春来秋去,往事知何处

      “通天彻地,出幽入明,千变万化,何者非我!”夙玉一声清叱,指尖绽出一道淡白剑气,似有似无,于她周身环绕成弧。纤指弹点伸屈,剑芒亦随之旋舞上下,圆转如意。
      一炷香后,夙玉素袖一抛,广袖宛如流水,化归了剑气。
      “好漂亮的剑法!”云天青喝彩道,“尤其是第二十七式——”一面说,一面随兴地凝气于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光弧,激起点点跳珠,“师兄你看,是不是真的很漂亮?”
      “你过多偏重于形,而不求领悟剑意,无怪进境如此之慢。”玄霄冷眼看他招摇,沉声道。
      “哪里是我进境慢?分明是夙玉师妹进境太快才是!”云天青嬉笑着为自己分辩,“入门三月就突破了第三重境,师兄我记得你当初也……”
      琼华派讲求“人剑合一”之道,即以剑诀为引,吸纳天地元灵,度人入道登仙,故派中弟子大多主修剑术,由“实剑”入“虚剑”。夙玉入门三月,即可化自身真气为剑,进境之快,为其他同辈弟子所未有。
      “天青师兄。”夙玉轻轻止住他的话,“夙玉还是因为有你和玄霄师兄的提点,才会达到今日的境界。”
      “哎呀,夙玉师妹你这么谦虚干甚么?”云天青爽朗笑道,“明明是你自己聪慧努力,我和师兄随口胡说的那些话,又算得了什么?”他顿了顿,忽然十分好奇地问道,“对了,夙玉师妹,你入门之前是什么境况?可曾修炼过武功?”
      “入门之前我未曾修炼。”夙玉答,目光转而淡远,“更何况……师傅曾对夙玉说,既入门修仙,便应抛却前尘……”
      抛却前尘,前尘如何能够轻易抛却?
      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的谎言,思绪已再次被卷入流光的涡旋——

      “你们……为何要赶走我们?!”中年女子话音颤抖。
      “陆天师说了,你家小姐生辰中阴煞极盛,命相又是上乾下坎,天水违和。”县衙里的男子盛气凌人,讥诮地俯视,“所以才会克死生父……大人虽有善心,却也不能为了你们一家而祸害全城百姓,你可听懂了?”
      “啧啧,克死生父……这般不祥的女子,迟早会是祸害!”
      “这些年天灾不断,定也是这女子命中的阴煞所致!”
      “可怜呐!我们都是本分人家,县太爷又一心慕道,怎想城中还有这样的灾异呀!”
      “大人驱逐你们一家,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换成我,定要让陆天师除了那丫头才对!”
      “快走!快走!”
      “不能……不能……”女子悲泣,因势微力孤而话语哽咽。
      彼时夙玉正坐在窗下,借着晦暗光线看书。外边的噪杂声清晰入耳,她恰好看到“我命由我不在天,还丹成金亿万年”一句,忽而自嘲般地笑了,笑意淡漠且幽凄。
      我命在我,不属天地。爹,你听,女儿的命运可还不是取决于生辰天地?
      还丹成金亿万年,爹,世上焉得有人炼成仙丹,长生万年?
      她在心中对着虚空发问,用自己和全家乖蹇的命运来质问着父亲所信奉的道义。
      父亲谙熟文墨,小城中这样的先生不多,父亲自然颇受尊敬,家境也尚殷实。那时仙道之风正盛,父亲亦迷上了修仙问道,一发而不可收拾,倾尽家财求符炼丹,家道从此渐渐衰落,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那一年,夙玉及笄,父亲因服铅巩而亡故,只留下了卷卷道经和陋室蓬窗。当时小城又正逢天灾,连续三年风雨不调,迷信的县令请来道士做法。那道士翻遍全城少女的名册,最后指着夙玉名下的条目道——
      阴时阴刻出生,天水逆行,此女便是灾星祸端之所在。
      此话一出,登时哄传全城。县令立马下发驱逐令,人们皆随着官差聚集至夙玉家门前,众口讨伐咒怨,只恨不能让夙玉一家在刹那间消失。
      “请问,是哪位姑娘生辰中阴数极重,命相天水违行?”人群中忽然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略显苍老,然而自有一股威严之气。众人立时安静下来,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道,峨冠博带,背负长剑,如松般巍然屹立。
      “小女便是。”夙玉推门出屋,扶起瘫软的母亲,话声泠泠清碎,“恕小女冒昧,请问道长:区区生日时辰当真能引起天灾,连道法高深之人也无法禳解么?”
      围观者见是她,纷纷忙不迭地后退,以躲避“阴煞”。夙玉徐徐看着众人,目中一片宁静淡泊,剔透如玉髓冰魄。
      即便娇若兰花,在面对风雨催折,承受到极限之境时,亦会爆发出无限坚韧的力量来。夙玉便是如此,她平素性情温和柔弱,面对如此境遇,却能担负承受。一番对答言辞看似娇怯,实则暗藏机锋。
      “姑娘误会。”老道自人群中缓缓走出,“贫道近日云游至此,听闻贵地风雨不调,县令听信人言,要驱逐一名于阴时阴刻出生、命中带水的女子——”他在夙玉面前停步,续道,“——你方才所言不差,茕茕弱女焉能影响天象运行?修道之人应以扶危济困为己任,天灾异象,又岂能罪愆无辜?村野道徒略窥阴阳,便以荒谬言论诓骗世人,实为我道门之耻。”
      当下即有人大声嘘道:“那你又是何方高人,竟敢对陆天师不敬?”
      “休得无礼!这位道长乃昆仑琼华派掌门太清真人,特地前来为本城施法祛灾。”另一名差役出现在众人面前,道,“太清真人道行高深,定会护佑本城今年风调雨顺。”后又转向夙玉母女,“托真人的福,大人已经收回驱逐令,你二人还不拜谢真人大恩?”
      母亲立时深深拜倒:“多谢真人,多谢真人!”
      夙玉却静立不动,太清真人亦不以为忤,只是凝神细察了她半晌,忽道:“伸出手来。”
      她默然照做,但觉太清的袍袖自她腕脉上一拂而过,耳听得道长喃喃低语:“果然……天佑琼华……”话声很低,语气中有不自禁的颤抖。夙玉可以感受到他情绪中异样的波动,兴奋且狂热,不似修道高人应有的冲淡。
      “你根骨清奇,资质上佳,方才一番言语,又与我道义暗合——”太清凝视着夙玉,目光灼灼,“——足见你颇具仙缘。可愿入我琼华派修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旁观人神色立变。琼华派名列“昆仑八派”之首,乃修仙大派,天下闻名。世间不知有多少人望能拜入其门下而不得。而今琼华掌门亲自相邀,这等机缘,怎是轻易便能遇上的?
      夙玉神色宁淡,既不立刻答应,也不立时拒绝,而是向太清行了一礼:“小女有一母一弟,阿母年迈,兄弟年幼,若家人日后衣食无虞,我愿拜入道长门下修行。”
      太清微一怔,继而答应:“待我施法完毕,定会让县令照应你家人生活。既如此,三日之后,你便随我赴琼华罢。”
      “小女谢过道长。今后愿随道长修习仙道。”夙玉又郑重施一礼,眸中微澜不起。
      “儿啊!”原本拜服于地的母亲忽然颤巍巍地站起,用力扳住夙玉的肩,神色凄苦不胜,“你爹当年修仙炼丹,耗尽家财,最后把命也赔了进去!而今你怎么也如此糊涂,竟还要去修什么仙,问什么道!?”两行清泪滑过她脸上皱痕,“你一个女儿家,又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娘一定为你找一门好亲……日后平安到老,也总比在离家千里跑到昆仑山上去强……快,快去跟道长说,就说你不想去修仙了,道长今日之恩,我们全家愿来世结草衔环相报!”
      “娘。”夙玉柔声道,语气却无比坚决,“道长既然愿意嘱托县令照顾您和弟弟日后生计,女儿随他修道,又有何不可?……请恕孩儿不能终身侍奉娘亲,我去琼华之后,您和弟弟还需多加保重。”
      听她如此说,母亲低叹一声,身子因一时心力交瘁而软倒,被夙玉半负着搀回了家去。
      三日之后,太清施法完毕,小城上空彩彻区明,正是极应农时的好天象。夙玉一袭素衣,改梳了游仙髻,被太清真人以御剑飞行之术载着凌空而去。
      “神仙道长!仙子姑娘!小民祈求您二位多多保佑!”升至半空时,城中百姓纷纷朝二人拜倒,口中大声呼告求福。想到三日前,还是同样的一群人,口口声声称自己为“阴煞”,唯恐避之不及,而今却呼自己为仙子,顶礼膜拜了起来,夙玉心中漠然,唯觉人人皆为逐利而活,故世事变易无常。
      忽地,下方传来一个稚嫩童声,清脆明晰:“阿姊,何日你做了仙女,可要记得回来看我呀!”
      “小弟……”夙玉低喃,她心并非冷绝如铁,此刻心弦触动,正欲回眸下看,殊不料太清真人御剑之速极快,刹那间,故乡已被浮云所掩,终至不见。
      “你既决意修道,即应抛却前尘,斩断尘缘。”太清真人道,语调中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聆师傅教诲。”夙玉敛眉垂目,终于缓缓地点头。
      至得琼华,她被太清真人正式收归门下,取道名“夙玉”。师傅说,玉润通灵,望她日后修仙时亦能有玉般灵犀。她淡然接受,心中想着自己连过去的名字也将同往事一并不存。
      再后来,她认识了夙汐师姐,玄霄与天青师兄,还有其余同门,并和他们一齐修道。她将全部心力付诸于道经剑诀,又兼敏慧通透,果真应了那个“玉”字,进境神速令门派上下惊叹。
      然而无论得到怎样的赏誉,平日里的她永远都是温沉如水的模样,目光莹润明澈,有洞悉尘世的穿透力,只是这一泊净水,却再溯不回其源流。

      “我家乡在岭南,那儿终年温暖,凤凰花也开得极盛极多。我们几位邻家小姐妹常常在清晨,趁着露水未晞的时候,结伴去采新开的凤凰花……每到孟春时节,大家更会采撷花瓣,散成花雨洒下,据说这样可以求得姻缘美满……”醉花荫下,夙汐轻轻抚弄着花枝,嘴角噙笑,悠然而思,“这儿有地灵庇佑,凤凰花也开得更好,终年不谢,所以一看到它们,我就会想起许多往事……夙玉师妹,真要感谢你来伴我赏花。”
      琼华派四季如春,令人浑然忘却尘间岁月。那日凌晨,夙汐唤醒了夙玉,非拉着她与自己一同去醉花荫看凤凰花,云是家乡在孟春时候的旧俗。经她提醒,夙玉才意识到时节已近春暮,屈指算来,自己拜入琼华已近一年时光了。
      “师姐不必称谢。”夙玉轻捻着一茎花枝,浅笑道,“难得看见师姐你如此喜悦,这凤凰花开得如此繁盛,我也十分喜爱。想来师姐曾经的生活一定很静好吧。”
      “是呀。当时不觉,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那样平安喜乐的日子才是最珍贵的。”一抹惘然之色淡淡掠过夙汐眼眸,“当初青阳师傅来到我居住的小城,那么多的少年少女,他单单选中了我。那时我是多么激动……可现下……我有些悔了……”
      她凝视着花枝半晌,忽然问夙玉:“师妹……你……悔也不悔?”
      “……悔又如何?不悔又如何?”夙玉沉默半晌,极轻又极清晰地道,“我既已跟随师傅修仙,便不能悔。”
      捻着花枝的手无意间加大了力道,花茎为她掐去大半,花穗垂落了下来,沉沉欲坠。
      娘,我不悔。以我乖戾的生辰,断断不可能嫁得人家,与其如此,倒不如将一生付于修仙。
      娘,爹为了炼丹耗尽家财,您已经无力供养我和弟弟。即使县令一时撤回驱逐令,我们日后也很难在小城中立足。
      娘,万物既有其生,便有其灭。有爹的前车之鉴,我并不想修仙,也不愿求长生。但若能用修仙换取您和弟弟后半生安稳,我情愿。
      ……
      她有无数的话想说,但又知道这些话她不可以说,于是她用最决绝的方式表达,用抽身离去来表达她无限的爱意。
      当年师傅询问她可愿入琼华修道,她从他话语眼神间感觉到了老人的执念,虽不明缘由,但她知道,若想改变全家境遇,这可能是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她必须果断决定,不容犹疑。
      县令素来迷信,对各路高道的话深信不疑,嘱托更无所不从。师傅于全城有恩,既然托县令照应家人的生活,想来他一定会照做。即便不能,她已远去昆仑,娘亲自会少了负担。
      她知道,娘一定会怨,怨她轻易许诺抛家去修仙,怨她临去前三日不多说一句言语——这些都是她刻意的淡漠,唯有情缘淡漠,分别后才不会觉得痛苦。
      她素来敏慧果断,殊不知这果断的背后,意味着承担。
      世间一切痛楚,若不能消除,便要去担荷,若不能承担,则唯有忘记。她欲淡忘而不得,陷入无穷止的苦境,一壁沉湎于回尘往事,一壁故作冷淡以图求解脱。
      随着一声细微的“嗒”,那枝凤凰花终因承不住重量而坠下。醉花荫无人洒扫,地上堆积了重重落蕊,在她素蓝裙裾四周铺了一层。这令她想起那个曾经的家,她离去之时正值春暮,庭院中乱红飞渡,寂静而绚烂。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她曾在父亲的道经中看到这样一支歌,如今面对着凤凰花,歌辞再次萦旋于心际。
      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冥冥中似有轮回往复,注定她不得解脱。
      在许多年后,那个在她生命中烙下深重印记的男子,亦手擎着凤凰花枝,凭空问她:“要是早知今日之境,你悔也不悔?……”然而却已无从听到她的回答。
      夙汐看着自己的师妹,看见一惯淡漠的她,眼中竟也有一星波动,哀伤决烈,心中亦是一动。她知道各自心中的苦痛均不是对方可以化解,遂而道:“师妹你说得对,我们既入琼华,便无回头之路。悔也好,不悔也罢,景况已不能更改……如今恰正是五月,我虽离了故乡姐妹,但心中还是牵念的……愿她们终生美满……”
      言罢,夙汐手一扬,满把凤凰花瓣被她的风咒卷上天空,若凤凰的羽翼,似可以乘风万里,将她的思念与祝福送往她的故乡。
      “真美……”夙汐的笑容如花瓣上的露珠,琼花飞舞间,她似已超然。
      夙玉看着天际薄红的云彩与师姐的脸,一丝企羡悄然漾开。这般的境界她永不可能达到,唯一能够做的,是提醒道:“快到早课的时辰了,师姐,我们最好快些回去。”
      “好。”夙汐恋恋再看了凤凰花一眼,方和夙玉并肩走出了醉花荫。
      身后一场花祭,群蕊怒放出焚火烈红,如遗世的盛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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