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杀人者说 ...
-
钱三友就这样死了,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方式。
他的尸体从酒楼二层滚落下来,重重摔在一层的地面上,一时之间,所有的敌人都呆住了。老大已经阵亡,敌人极其凶残,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那些还在奋勇战斗着的,受了伤还在坚持着的,奄奄一息在挣扎着的士兵们,忽然一拥而上,纷纷夺路而逃,向蓬莱仙阁的大门口冲去。只要出了这扇门,外面还有他们的暗卡接应,应该就能捡回一条小命。
“不能放他们走!”就在这个时候,冷萱两下纵跃落在我身边说道,“他们见过我们的样子,如果让他们逃出去,一定会通告东海太守徐瑾,然后就会有更多的官兵前来围剿我们。”
我抬头看向那悬吊在门口正上方装满菜油的坛子,心中很不是滋味。就在今天,在这个酒楼里面,我已经杀了太多的人。如果说之前还是为了道义为了保命为了救人不得已而为之的话,此时此刻,看着下面那些失去战斗意志夺路而逃的士兵们,我真的要下令把他们尽数杀死吗?
“现在可不是心软的时候!再不下令就来不及了!”冷萱焦急地说道。她注意到我仍然呆滞的目光,忽然扬起了手,朝孟寒喝道:“开火!”
“轰!”孟寒毫不犹豫,火铳再次喷射出死亡的火焰。子弹准确无误地击中了菜油坛子,坛子破碎,伴随着恐怖的爆炸!
“轰隆!”
爆炸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毫无遗漏地落入我呆滞的目光之中。爆炸总共分为三层,当坛子被子弹击碎的刹那,剧烈的能量冲击引燃了菜油,紧接着整坛菜油立刻就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火球。爆炸所产生的冲击波将跑到门口的士兵们瞬间击倒,紧接着坛子的碎片如一片片锋利无比的刀刃没头没脑地落在他们的身上,最后那个大火球也落了下来,化作一片火海,把剩下所有的敌人全都吞噬进去。
火海之中初时还传出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但很快便也化作一片寂静。一切都到此为止了,所有攻入酒楼的敌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去,他们或者死于刀剑,或者命丧火铳,或者最终被火球吞噬。
我只感觉我的血液一阵凝固,这并非我第一次杀人,但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一群正在逃跑的敌人,却还是第一次。我一阵发抖,那仍然在门口燃烧着的火焰仿佛也在舔舐着我的心,痛得我几欲呕吐。
冷萱轻轻拍着我的肩膀,道:“我知道你不忍心,但我们别无选择。”
我没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门口那一片火,闻着空气中逐渐浓烈起来的尸体烧焦的味道。
“想想看,当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你可曾有过一点犹豫?”冷萱淡然一笑,在我的身边坐下,“赵嵩固然是该死的,他阴险狡诈,串通白羽亭给我们下了一个大套,若不杀他,我们很难从海上全身而退。后来,你在长街之上公然杀死白羽亭,而这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江湖上的公平决斗,所以你并没有罪恶感。然后再到今天,我们先是杀了聂远的百花会一通,紧接着又尽歼了钱三友带来的城卫军小分队,前后加起来恐怕杀了四十多人,所以你受不了了?”
“也不全是。”我缓缓摇了摇头道,“钱三友确实是死有余辜,但这些城卫军的士兵却未必都是坏人,当他们最后失去战斗意志只顾逃命的时候,我们为何一定要赶尽杀绝呢?要知道我们彼此之间本无仇怨,他们也只是奉了钱三友的命令来攻击我们,现在钱三友已死,为何还要……”
“所以你认为他们是无辜的?”冷萱截断我道,“杀了他们你于心有愧?”
我不去答她,反而道:“记得洪七公曾说过,他一生中杀过多少多少人,每一个都是罪有应得的奸恶之徒,从未滥杀无辜。且不说洪七公有没有这个资格评判他人无辜与否,他至少在自己的心里有一杆秤,他要用这杆秤来区分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像那作恶多端的梁子翁被他碰上,也只是出手教训了一顿,并没有要他的命。可我们倒好,短短一个时辰的工夫就杀了这么多人,其中除了几个首恶之外甚至大部分的人我们从来都没见过,那么我们做出这样的事,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是坏人?”
“你想得太多了。”这时候程心璧缓缓走了过来,柔声道,“看问题的目光也未免太狭隘了些。善恶的评判标准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也并非只有替天行道才是正义。萧峰在聚贤庄杀死忠义侠士不在少数,郭靖守襄阳杀的蒙古士兵也并非每个都是大奸大恶之徒。如果按你的这个想法,那么当令狐冲杀上黑木崖时,除了东方不败杨莲亭等寥寥数人可称作首恶之外,其他很多教众岂非都成了无辜之人?”
我刚要说话就又被她给噎了回去:“还有,如果你还纠结律法的问题,我也可以告诉你。不错,我们大明是有着健全的律法,这些个恶人,理论上也应该接受审判而非被我们在江湖上杀死。但你有没有想过,任何律法都是要由人来执行的,而当律法的执行者因为某种利益驱使不能做到公平公正,反而利用手中的权力进行区别对待的时候,这样的律法还有没有存在的意义?”
冷萱附和道:“程师妹说得太好了。说到律法,百花会和锦衣卫不是专门戕害忠良的吗?”
程心璧手指着门口的火焰,接着道:“这些你口中所谓无辜的人,如果你刚才因为心软放他们离去,你可能想到接踵而来的后果?那就是太守徐瑾知道了我们这形同造反的拒捕行为,然后派大军封锁东海城,挨家挨户地搜捕,到时候不但你我将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就连摘星门也会受到连累,沦为百花会的重点清除对象。而说到无辜,那些被百花会敲诈过、坑害过的无辜之人,又岂是你能数的过来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相信也不能指望和他们沆瀣一气的官府,对于杀人还是救人,我们心中应有无愧于心的统一标准,那就是道统。”
我看着程心璧一心苦劝一本正经一身正气的样子,忽然笑了:“想不到你懂得还挺多。”
程心璧被我夸得一愣,怀疑道:“你到底听没听进去呀?”
“你就当我听进去了吧。”我刚想伸个懒腰,却扯动了身上的刀伤,疼得我龇牙咧嘴的,差点眼泪都掉下来了。
“什么叫就当你听进去了呀。”程心璧不满地大嗔道。
我强忍着痛,朝她挤出一个丑到爆的笑容:“忘了告诉你,你认真起来的样子,很美。”
“……”与我内心深处所期待的娇羞不同,回答我的当然是程心璧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时候忽然楼上门一开,丁琳焦急地道:“程姑娘你快过一下吧,宁姑娘……宁姑娘她快不行了。”
我心中一惊,赶忙和程心璧跑了过去。
宁巧儿躺在地上,面如金纸,已是奄奄一息。
“怎么会突然恶化成这样?”程心璧吃惊地道。
“她本来就身负内伤,刚才还强行运功,估计是消耗太大了。”我赶忙把刚才宁巧儿以“场”功强行逆转飞刀杀死钱三友的事情告诉了她,结果换来了她又一句批评:“你这学艺不精的飞刀真是害人不浅呀。”
“行了行了你就别挖苦我了。”我陪笑道,“把人治好以后我随便你批评还不行么。”
“不能再等了!”程心璧断然道,“必须马上找到清阳璇玑散给她用下。”
“可是这时候去城里乱转太危险了。”冷萱道,“必须从后院井下的排水道撤离。”
“我……我知道……”就在此时,宁巧儿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先走排水道出城,洛少川的红砖楼里有这种药。”
“我们走!”我立刻道,然而一回头却见冷萱在沉思着什么,没有说话。
“你们先走!”冷萱沉吟片刻道,“你和程师妹带着宁姑娘先走。我们给你们断后。”
“断什么后?”
“我们首先要先收拾掉外面的暗卡,然后还要吸引敌人的注意力,给你们前往海边红砖楼的时间。”
“那我们在哪里碰面?”我一边把宁巧儿背起来,一边匆匆问道。
“随缘吧。”冷萱淡淡道,“现在东海的形势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太守徐瑾什么时候会知道这里的事,他知道后是会封锁城池搜捕还是派兵沿路追击都不好说。强行约定碰面的时间地点只会拖累我们的判断和行动,所以你们只要相机行事便可。你也不必挂念我们,保护好自己,我们回苏州再见吧。”
“也好。”我知道这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背着宁巧儿当先走下楼梯,最后转头说道:“多保重!”
~.~.~.~.~.~.~.~.~.~.~.~.~.~.~.~.~.~.~.~
后来据东海附近的居民回忆道,自那惊雷一般的爆炸声响起之后先是一阵沉寂,然后蓬莱仙阁附近又响起了几声人的惨叫声,接着那酒楼门口着起的火便忽然越烧越大,当东海城卫军的大队人马终于赶到蓬莱仙阁的时候,整座酒楼已完全笼罩在一片熊熊烈火之中。
徐瑾握紧了拳头,却无能为力。没有嫌犯,没有敌人,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这天晚上在蓬莱仙阁所发生的一切,都随着这间东海最大规模的酒楼,永远地消失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诡异大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