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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伞下的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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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几根长茄子,茄皮光滑而紧绷,颜色均匀而透亮,手感紧实而有弹性。沿长轴对半切开,于每一半茄肉的切面处沿长轴划三刀,反复刷油之后,置于炉上烘烤,扣上炉盖用以均匀炉温。
首次烘烤需用两炷香,头一炷香正着烤,二一柱香翻过身烤。两炷香烤毕取出,再次刷油,并涂上厚厚的一层酱料。
放回炉上再烤,每过一刻钟便取出再刷一层油和烤酱,如此反复三次,终于大功告成。
由于事先用刀切过,沿着茄子的纹路可以用筷子把一整条茄肉卷起来吃,大饱口福。
虽然比起其他人的牛羊鱼虾来说我的茄子可能并不起眼,但至少还是有一个人还吃的,那就是程心璧。只见程心璧小心翼翼地把茄肉一条一条地撕下来卷在筷子上,然后轻轻吹散热气,放入口中。从她咀嚼时那享受的表情来看,她应该真的喜欢吃。
“好吃吗?”
“好吃!”程心璧忙不迭地点头道。
“你看我对你好吧?”
“嗯。”
“叫声相公来我听听。”
“呸!”
酒香肉美,山珍海味,明月当头,美人在侧。虽然身处在这破败的八角亭之中,坐在这又冷又硬的石凳之上,我却快活得仿佛置身仙境。
陈妧、温越、李正、林昕频频与我推杯换盏,几杯花雕酒下肚之后,我不禁有些醉了。当然,此情此景之下,除了我,席间其他人也都没少喝,包括程心璧,俏脸上也染上了一层醉人的晕红。
我看得有趣,便问她:“你们女孩子也喜欢喝酒吗?”
“那要分什么酒了。”程心璧醉眼朦胧地看着我,“这酒好喝,便想多喝两杯,但是烧酒我不喜欢。”
她的确喝了不少,甚至稍微靠近她一些就能感受到她身子散发出来的热气。我心神一荡,顺手揽住她的肩头,她没有抗拒,任我把她搂入怀中。
“大嫂好酒兴!”温越在另一边赞叹道,他一手拿着酒杯,一手还拎着一只大虾的虾尾,“我再敬大嫂一杯。”
程心璧听了就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我按了回去:“你再喝就该醉了。”我举起自己的酒杯朝温越拱了拱手,“来,我陪你喝。”
“好!”温越也不计较我替程心璧挡酒,一仰而尽。
我当然也不肯示弱,也是尽饮此杯,于是我的头就更晕了。
这时候程心璧再次挣扎着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摆摆手道:“我……好像……有点……晕……”
丁琳笑道:“你看你明明不能喝酒,偏要和那么多,喝醉了吧?”
坐在丁琳身旁的林昕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也站起身来,朝陈妧一拱手,说:“抱歉了陈妧,我想先送她回去。”
“快去吧!”陈妧朝我一挥手,“走好不送!也省的我们在这边看你们恩爱怪肉麻的。”
我再歉意地朝其他人也拱了拱手,然后扶着走路都走不稳的程心璧去了。
此时天色已晚,送她回她远在苏州的住处已不现实,于是几经权衡(你懂得),我便把程心璧带回了我自己的住所水云居。
才一进门,程心璧便笑了出来:“想不到我有生之年,竟然还有机会回到你这狗窝。唉,想来也是我不够坚定,最终还是败给了你的糖衣炮弹。想想我也真是窝囊,竟然被一只烤兔子就给拿下了。”
我皱眉道:“你不是喝醉了么?怎么现在又没事了?”
“我是有点晕乎,但还远没到走不动道的地步。”程心璧轻松地道。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还摊开手原地转了个圈表示自己没什么事。“刚才我其实是装的,我虽然自己还能再和几杯,但看你再这么喝下去却够呛了,所以才想办法把你拉开。”
我心中苦笑,没想到程心璧装醉竟然还是为了我。的确,我的酒量一向不怎么样。刚想问她是怎么看出来我快不行了的,就听到“喵”的一声,大白猫小梨从院子的角落里蹿出来,绕着程心璧的脚边打转。
“呦,这狗窝什么时候多了只猫啊?”程心璧随口问道。
“哦,这猫是陈妧养的。”我坦然道,“说来你可能不敢相信,陈妧就住在我旁边的这间房里。”
“唔,还挺诚实的嘛,你就不怕我不高兴?”程心璧打量了一下四周被陈妧升级过的装饰和摆设,“我相信,你这狗窝有升级成宫殿的趋势。”
“你……你不会吃醋吧?”
“哦?”程心璧斜眼打量着我,“你心虚啊?心虚那就给我讲讲吧。”
“讲什么?”
“讲你们过去的事啊。怎么认识的?什么关系?都一起做过什么,好让我安心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拉着程心璧到我房门外我自己打的一条长凳上坐下,缓缓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我都让你又搂又抱的占了那么多便宜了,你还不肯说吗?”
“不,这次我要全都告诉你。”我一摊身,抓住程心璧那一对细软的小手,“我之所以认识陈妧,只因她是我爹官场上同僚的女儿。”
程心璧歪着脑袋道:“听说陈妧家里是做大官的,那么你爹,也是当官的?”
“以前是的,而且官还不小。”
“所以你爹是当大官的你就整天吃贴饼子挂面?”程心璧将信将疑地道。
“那只因为我这是离家出走跑出来的,身上没钱。”
“那你爹还不到处找你?你在区区摘星门又能藏得了多久?”
我长叹一声:“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只可惜我爹现在已没法来找我了,因为他两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程心璧露出歉意的神色,低声道:“对不住。”
“没事。这些事迟早要告诉你的,便趁这时候都说了吧。”我盯着她的眼睛,“我爹单名一个佐字,两年前死在了土木堡的战场上。”
“什么?!”我握着程心璧的手,可以明显感受到她娇躯颤抖了一下,“王佐王孟辅,户部尚书王大人?”
“正是。你听说过他?”
“王大人乃我朝之忠魂英烈,我读了那么多书,又岂会不知?”程心璧显得非常激动,气都喘不匀了。
“那年的土木堡,我也在。事实上我是亲眼目睹了我爹牺牲之后,才在孙镗将军的保护之下跑出来的。我跑出了战场,一路辗转就来到了摘星门,再没有回过京城。”
“那你娘知道你的下落吗?”
“后来我给她捎过信报平安,不过没告诉她我在苏州。我立志习武,只盼着有一天能和瓦剌人决战于沙场之上,以报我大明土木堡之深仇。”
“那你……”程心璧正待再问,忽然“喀啦”一声巨响,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先进屋去再说。”我一把拉开房门,不由分说地把程心璧推了进去。
“喵呜!”被冰冷的秋雨淋个湿透的小梨也觑准了机会钻进我房里。“你这肥猫,就知道钻!”
我房间里没有椅子,程心璧便在我床边坐下,小梨一蹿便蹿到了程心璧的大腿上,蜷起身子来取暖。
程心璧抚摸着小梨的背,问:“所以王尚书和陈妧的父亲很熟吗?你和陈妧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这个词可不能乱用啊,容易误会。”我苦笑道:“你想哪去了,我话先说在前面,她可不是另一个曹若曦。我们俩家虽然关系还算不错。但她作为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却并没有和我见过几次面。我们在之前的十几年里相处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恐怕还没有我们在东海呆的时间长。”
我大费口舌地解释着,生怕她又想起了因曹若曦而失恋的经历,几乎把我和陈妧之前的每一次见面都讲个清楚,就差写上个某年某月在何地点了。
“哼,算你吧。”终于,程心璧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摊手道:“记得那么清楚,但愿你没骗我。”
“我哪儿敢呀!”我叫屈道。
这时候外面传来院门打开的声音,我说:“应该是陈妧回来了,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他们那个破亭子自然是呆不下去了。”
我凑到窗边向外窥探,只见陈妧一身湿透,醉得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旁边还有个伴着她的人,是温越。
“有点奇怪呀,陈妧回来为什么是温越陪她回来的,李正和香草都去哪儿了?”我喃喃自语道,
陈妧在大雨中晃晃悠悠地走进院来,温越在她后面替她把院门关上。陈妧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一软就摔倒了。我转头一看,只见程心璧已躺在我的小床上沉沉地睡去了,她的身边还趴着那只又白又胖的波斯猫。哼,还说没喝醉,这就已经不省人事了?我心中暗笑,转回去继续窥探院子里的情况。
只见黄豆般大小的雨滴噼里啪啦地落陈妧的身上,打湿了她的一头青丝,打湿了她华丽的衣裙,打湿了她雅致的小白鞋。
温越抢过身去扶住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陈妧咕哝了一声什么没听清楚,只见温越忽然一把把陈妧整个人横抱起来:“这外面雨太大了,我先送你回房间。”
温越推开陈妧的房门,把陈妧抱了进去。而我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危险,因为温越走进去后还没来得及关门就已伸手脱下了陈妧的鞋子给扔了出来。
“咣当。”陈妧房间的门被温越反手关上。浑身湿透的醉酒少女,别有企图的阴险少年,在这个大雨的深夜,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后面的剧情简直用脚趾都想得出来。
我推门而出,冒着雨从我房间走到了陈妧房外,从窗户缝隙看进去。只见温越明显已经即将得逞,他把陈妧推倒在床上,一边在她的耳边喁喁细语着什么,一边则在默默地为她宽衣解带。
就在我认为该我出场的时候,陈妧自己动手了。她忽然大叫一声:“你滚开!”然后伸手一把把温越推得连退两三步。
陈妧从床上坐起来,整理着刚才被温越弄乱的衣服,瞪着温越道:“你以为你那点雕虫小技能骗得过我?”
“哦?”温越站定了身子,冷笑道:“何妨说来听听?”
“你在酒里下了迷药。”陈妧冷冷地道:“你把李正和香草他们都迷倒了,就是为了找机会送我回来,最好我也晕得不省人事,那才最方便你行事。只可惜那酒我喝了两口就发觉了不对,你以为我京城来的大小姐那么好算计吗?”
“不过你还是喝了两口。”温越悠然道,“事已至此,我们房门都关上了,你还有反抗的余地吗?”
“我还可以喊。”
“你喊谁?今夜的雨那么大,又有谁能听到?”温越大笑,“王冲吗?他走的那么早,肯定早和程心璧去不可描述了,你还指望他来救你吗?”
陈妧摇摇头道:“你错了。王冲带程心璧走的时候,从摘星门回苏州的最后一班渡船已经启航,程心璧回不去的,一定就在对面的房间里。”
温越猛地打开了窗,我吓得蹲在窗台底下。
我也回头看去,只见我的房间此时从外边看来是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出有人在的迹象。
这陈妧也太笃定了吧?把自己的命运堵在推理之上吗?她是对温越虚言恫吓,还是另有把握?
我忽然想到了陈妧笃定的理由,因为小梨!如果我和程心璧从未来过水云居,小梨应该会在院子里,等陈妧回来时跑出来迎接。而现在小梨钻进了我的房间,或许是这一点让陈妧确信我在的吧。
“你少吓唬我了。”温越关上了窗,又转回陈妧的身边,柔声道:“他们那屋灯都没亮,要么不在,在也睡着了,或者在不可描述,你觉得你叫他叫得动吗?”
“你不信?”陈妧用倔强的眼神看着温越,忽然露出鄙视的笑容,“无论你信不信,只要我下面这句话一喊出来,甭管是王冲也好程心璧也好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会冲过来的。”
陈妧不给温越反应过来的时间,立刻就扯开嗓子大叫道:“我就是给我王冲哥做小也不会答应你的!!”这句话如雷鸣一般从房里传出来,只震得我头皮发麻。
“我今天真是撞见鬼了。”温越恨恨地道,“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说着他推门而出,而在一旁埋伏已久的我怎能放过如此良机,冲上去就是一顿暴揍,把温越揍得鼻青脸肿,抱头鼠窜。
陈妧光着脚从门里走出来,看着我说:“你早就在了?”
“你刚才说的话……”
“哼,这你也信?幼稚!”陈妧不屑地哼了一声,捡起刚才被温越扔出来的鞋子,回房去了。
“我……”我苦笑一声,“我一定是撞见鬼了。”
我刚才和温越厮打了一阵,此时身上已全被雨水淋湿,我用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转身准备回去。没想到我刚一转身,就看到了程心璧。
程心璧静静地站在那里,撑着我在东海买的【白娘子玉骨油纸伞】,正微笑地看着我。
我猛然想起刚才陈妧喊得那句话,跑到程心璧的面前:“你别听陈妧那她胡言乱语的,你听我解释……”
“别着凉了。”程心璧把雨伞往前伸了伸,把我也罩在里面,“我并没有误会什么,事实上我刚才根本就没有睡着,而是一直在看着你。”
“所以你早就在了?”我愕然道。
“你所看到的,我全看到了,你没看到的,我也看到了。”程心璧道,“看得出,陈师妹好像和你确实没什么交情,她刚才叫的那句话,也纯粹是为了自保。”
“本来就是嘛。”
“我又没有怪你,你心虚什么?”程心璧微笑道。
“我心虚,还不是因为害怕失去你。”我嘟囔着。
“那你觉得我我会希望我爱的人是个见义勇为的好汉呢?还是一个胆小如鼠的懦夫?”
“当然是……”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程心璧忽然凑近过来。她的嘴唇就像这秋雨一般冰凉,然而却在转瞬间变得滚烫。
我抱紧她的身子,感受着她少女身体的火热,浸浴在她特有的幽香气息之中。
我融化了。融化在程心璧的温柔里。
我仿佛再非置身于冰冷的雨夜,此时此刻,在这柄油纸伞下,只有一片温暖的晴空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