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误》绛夕

4、第四章

　　“姜维，自一时之雄儿，遇吾，故穷耳。” 深谙兵法的邓艾，曾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洋洋自夸。
　　论理，他邓艾与姜维在祁山的数次交锋皆是占尽了天机，也算得上是保住魏境的功臣，说出如此话语，倒也算不得如何狂傲。
　　可是不少士族中的有识之人皆笑他邓艾粗鄙之见，其中的有识之人自然包括了那位一入秋就爱裹在三重衣里拥着暖裘抱着手炉的贵公子钟会。
　　那些爱私底下嘲笑他的士族权贵，因忌惮着他是凭借战功平步青云的新贵，平素朝堂上打了照面倒也算一团和气。
　　然唯独这位美丽倨傲的钟家贵公子却是连和气的表面功夫都不屑做，对他善意的示好从来都是置之不理，甚至连眼皮和嘴唇都懒着掀动一下来象征性的露出些厌恶情绪，就径直绕过他，快步离去。
　　有时司马昭见了，亦在一旁宽解他：“士季自小就这个怪脾气，连孤都奈何不得，邓将军若生了气，孤先替他赔个不是。”
　　而后时间长了，在朝堂纷争中憨直的他自然也听得出晋公之言与其说是在宽慰他，还不如说是在故意纵容那钟会。
　　他忽然隐隐明白，为何自己战功频频，却依旧是孤立无援的。

　　不过此时，蜀宫中特有的竹叶青酒颤巍巍的滑入肠中，清洌的酒香一寸寸的将邓艾的心事连同防备灼烧成乌有。大殿之上，只闻丝竹绵绵，但见舞女翩翩。
　　“诸位亏是遇到我邓艾了，若遇到钟会那小儿，哪能在此安享富贵？”邓艾攻破成都以来，自觉已步入巅峰，眼前浮过钟会那张骤然失了冷艳的惊惧面庞和姜维轰然倒塌的英武身躯，心像被冰凉甘甜的井水沁过了似的畅爽无比。现今他已抢得伐蜀首功，姜伯约反投了钟会那小儿又能如何？一把亡了国的冢中枯骨，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狷狂竖子，就算是勾结在一起，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位于下手的蜀汉旧人，包括了那早亡了心的蜀后主，皆连连称诺。
　　吞并寰宇之心随着扶摇直上至了九天，连同着字迹和措辞都潦草了起来。他想着，在他的灭蜀大功面前，饶是晋公看到他的书信也该迁就他三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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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艾还真是替我省了一番心思，如此狂妄的请封之词，就算我不插手，将书信直接交了晋公，这个老匹夫也势必要大祸临头了。”钟会那纤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阳光下游走，姜维走近细看，才发现原是这妙人儿在一根根的薅着笔端的狼毫。
　　“呵，狂妄也好，小心也罢。但凡手里把了重兵，就算子房在世，亦不免沦为韩信。” 姜维紧紧锁住眼前的人，一字一句道。
　　“伯约是在为会担忧吗？” “啪嗒”一声，毛笔被远远丢开。钟会歪着头毫不畏惧的迎上对方明显灼热的目光。
　　“担忧便罢了，伯约堂堂一个大将军，为何说话要学那起子酸腐文人兜圈子呢？”
　　“既然士季冰雪聪明，维现在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了。” 姜维莞尔，没有露出丝毫尴尬。

　　先前北伐之际，夏侯霸就曾提醒过他若要功成，必要小心钟会。所以有关钟会的一切点滴，早就被他封锁在掌心里，逃也逃不掉。
　　而钟会也一样，未见姜维，脑海中就寥寥几笔勾勒出了一个风流人物。当日剑阁之下，他逆着光向城上看去，姜维的面容是模糊不清的。于是不由目光流转，触到了对方手中紧握的诸葛连弩，便不难想象的到，那人心中的执念有多深。

　　他心中再明白不过，魏与蜀的气数已完全尽了，连带着长江那头的吴，也只剩下了一口气。
　　那延绵了四百年的汉，大厦将倾之时引得无数英雄殉身以祭。可割据的三国并非汉，本就让残破的天下更加支离破碎。故崩塌之时，殿陛之间人人自危，徒留灰飞烟灭。
　　他冷眼瞧着颍川的世家大族包括他们钟家一个个向司马氏倒戈靠拢。而他何尝不是屈身自保的一员呢？
　　只有姜维，与他所有接触过的风流人物皆不同。
　　他也不是没看过在夹缝中挣扎的飞蛾，如嵇康和夏侯玄。都是一身白衣喋着鲜血，宛转伏在断头台上含笑而去。
　　也只有姜维，在夹缝中生生折断了羽翼，却仗着游丝一般的气力义无反顾的扑向了眼前熊熊的烈火。
　　钟会又回想起来，那日结拜，执杯饮酒之时，对方在表面看来全无不妥。
　　当时的他稳稳的托着铜樽，那快要溢出来的酒液竟是一滴也没有溅出来。可是当他仰头将美酒灌入喉咙中时，钟会却敏锐的捕捉到他的微妙表情，姜维微蹙的眉心却拧着决绝，冷透的眼底亦潋着凄艳。仿佛饮下去的，是一杯鸩毒。
　　是啊，别人只会记住这是一个二度降敌的人，不会关心他还是魏人时就是被故国逼的走投无路，更不会记住三十年来他秉持武侯之志，强行难为之事是如何辛苦。
　　钟会入蜀之后的野心堪比当年弑君的司马昭，也是早就回不去的人，所以此刻也只有他能与这不堪重负的白发将军依偎在一起，同舟共济。
　　哪怕二人各怀心思。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章可以改名叫钟二抽风的。（其实是我思路抽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