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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路奴女送子,金灯下四座怜婴 雪夜路奴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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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哪片懂我情Ⅰ寒宵一片枕前冰(1)雪夜路奴女送子,金灯下四座怜婴。
-----------------------------BY:烛影瑶红--------
劲风呼啸,雪刃簌簌。
风若孽龙,无形却有声如闷雷,银尾健摆,卷出只只白得可怖的漩涡;雪似利刃,纷飞飘逸不过是外在的表象,稍有触及,则寒蚀心骨。
从来没有冬天似是这般寒冷。
汴城两道有寥寥数只青灯燃点,氤开朦朦胧胧的光辉。骤雪蔽月,稀疏的灯光映出一地银白,一地萧瑟。大庭小户无不闭门歇息,炭火的暖光从窗缝中漏出,像是窗后藏了个小小的太阳,只一门一窗,隔绝了严寒,隔绝了世界,屋内的暖和,似乎与外界毫不相干。
一个女子裹着及地的白布皂袍,在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寒风怒吼,掀得她衣袍如被吹乱的浮云般翻飞,露出瑟缩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的手,腕上臂上,爬满了丑陋的血痕,新的尚凝着血,旧的早已结痂。
刺目的疤痕,有如贪婪的水蛭,吸附在她本该白皙的手上。
她是个奴隶,一个挣扎于封建阶级最底层的女人,手中睡在红布毯子里的,是她刚产下不久的孩子,为了这条粗布毯,她卖命地拖着分娩完尚还虚弱的身子,替奴隶主背了三车米粮,得了半串铜板,同庄的李妈同情她,把自己身为奴隶主内室的饷钱悄悄塞了她一些。
统共两瓣碎银五株钱,布坊丢给她这条粗毯来充数,她却如获至宝,挑出一撂白线在红布上通宵绣了几朵犹是漂亮的雪花。
孩子,我没什么可以送给你,这条毯子已是我所能给的全部。
她怜爱地望一眼怀中熟睡的婴儿,还是那么幼小,稚嫩得像白瓷娃娃,她吻了吻孩子的颊,随即又昂起头,任凭风雪无情,依然踏雪独行。
“贱蠢蹄子!咱家叫你跑快点!个拖油瓶,端的是要冻死咱家!贱蠢蹄子!”
一个过路的赶驴人紧了紧长褂,不休地叫骂着,白眼一翻,两脚猛踩马蹬,扬手一鞭抽在毛驴的背脊上,驴子仰天哀嚎,撒开蹄子开始胡乱冲撞,踏得平坦的雪地凹凹凸凸,但这些蹄印很快便被大雪湮没。
疾风吹破了一家人的窗户,那家主人赶忙扯了棉被塞上窗户,堵住寒风,倚着墙壁直哆嗦。她侧过头,望着那被断裂的桓木割出了一道狭长口子的棉被中漏出的绒毛混进纷飞的白雪里,风推着它们在空中飞旋,忽上忽下,很是轻盈地舞着。
她伸手接过一朵绒毛,塞到孩子的襁褓里,她抚着女婴的额头,低低地吟哦。
“出自北门,忧心殷殷。终窭且贫,莫知我艰。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她从来没有睡过绒制的被子,如果可以,她多想接住飘舞的绒毛,寻块棉布给自己的孩子织件布袄。
“你在这里一定会过得很好。”她吻着孩子得眉梢,仰头望着面前高大而肃穆得木门。
这是一扇漆过了得木门,黑得人心底生寒,门环处是两只探出来得金狮头瞪目如铃,血口衔环,一副凶神恶煞,咄咄逼人。
她一手搂着婴儿,一手颤抖着扣动门环,三声沉闷的响,略微有些发虚。
“夫人久等了!”门后转出一个男子,一身乌帽猩袍,乌金发髻闪着寒光,他一手按着厚重的木门,一手虚握长鞭,嘴角勾起的弧度显出他的不羁与桀骜,亦散发着令人倍感压抑的邪气。
她噏动着已被冻得青紫的唇,举了举手中的婴儿,把头深深埋进胸前,以掩饰早已濡湿的双眼。
开门的男子似是见惯不怪,伸手接过婴儿,上下打量了一番,扬手从袖管里抖出几瓣碎银子。
那些银子坠到地上,陷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不动,缩在袍子里的手攥成了拳头。
“嫌少?”男子挑眉,斜她一眼,伸手抵住她的下巴,向上抬起,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却收不住顺着两颊向下淌的泪水。
“这孩子长大了顶多三分像你,卖到花楼赚不了多少银子。”男子冷哼,睥视着这个在他眼中蝼蚁一般的女人。
她突然跪下,给面前的男子磕头,三声闷响,她愣是把头压入厚厚的雪层,磕了响头。
“我求求你们,好好养她,不要把她卖去烟花之地。”
“……这得看她能耐。”男子很是不耐烦,思忖着动何法子打发这个妇人走。
“四弟,多给她几锭大银也罢。”厅堂里突然传出叫唤,字正腔圆,威严无比。
男子闻言,右手一扬,三锭大银从袖口落下,他扭头转身便是一鞭,黑漆木门轰隆一声合上。
她默默俯下身,把地上大大小小的银块拾进一个麻布袋,塞进心口,慢慢离去。
漫漫天地间,剩一个悲凉孤独的背影。
三根楠木柱撑起的厅堂内,四壁烛焰跳动,十来个高脚烛台,映得这里亮如白昼。
“孟四弟,这女娃叫个什么名字?”桃姐逗逗女婴嘟起的樱桃小嘴,好生喜欢,爱怜地搂着她,在胸口轻轻地晃。
“奴隶家出的儿女,怎会有名字?姐姐若得兴致,取个便罢。”孟青陵把长鞭束回腰间,眉头也不抬便回了话。
对他们而言,多一个孩子不过是多了一个工具,男娃自幼习武,或隐于市井,套探消息,或卧底官场,暗中聚义,或为刺客,单刀入地,怒斩鬼神。女娃则有所分辨,生的俊秀可人者,送入宫中做皇上的侍女,与宫外刺客相接应,以便于刺杀大宋帝君。相貌平凡或不精文艺者,卖到青楼女院,或送去做人家的替死鬼。
不同于他处刺客的行当,他们倾尽满腹才学,穷尽毕生武技培养的弟子,目标只有一个:涂炭大宋,自立为王。
被卖入他们之手的孩子,从踏进他们的视野起,早已注定他们此生无法摆脱自己命运的枷锁。
然而,几代刺客祖师都败在了九五龙首前。
须知,圣上多薄情,不缺艳女,不缺子嗣,宫中女子有造反者,随意扣个罪名,拖至暗处,顶多换得流言几日便再无声息了。
现任刺客头目有四人:婴千奏,桃蝶梦,韩负戎,孟青陵。这四个各有所长,各俱千秋。
婴千奏,自称“玉楼浪子”。通晓四书,精绝五经,又好鼓吹之术。鹰骨靡声惊昏雁,玉笙一支彻汴梁。
桃蝶梦,善弄蛊毒,善使暗器。闲把椒粉西施泪,妙手轻扬怎饶人?因生得一副好模样,人称“诡蝶仙”。
韩负戎,十八般武艺,无一不晓,无一不精。天将临世好威风,阔步剑吻官场客,自比“绝垠孤将”。
孟青陵,机敏若狐,妙计层出。凛凛寒鞭削妖骨,计计连环斗鬼王,面白如玉,星目剑眉,人称“白面鬼”。
他们隐没市井,街坊无人不识,却无人知晓他们实为刺客罪子,天下的公敌。
桃姐推开窗户,望看漫天飞雪像洁白得毫无杂质得梨花瓣,飘舞在深蓝色得天际里。她忽然有些怅惘,一时抿唇无语,直到孟青陵嚷了一声冷才回过神来,她伸手合上窗户,架上木条,说“叫雪若吧,她白得较雪更圣洁了不少”。
韩负戎冷哼一声,负手卓然挺立,这种圣洁,又能持续多久呢?
“倒是好名字——
簌簌飞雪,若女荔肌,如玉皎皎,观之可亲。
簌簌飞雪,若女素裹,如翎翩翩,观之怀情。
曷有君子,凭阑纵笙,影影绰绰,如幻如梦?
曷有君子,卧候斜阳,暮暮朝朝,如画如诗?终不可向往兮。”婴千奏一面抚弄琴弦,一面吟道,无心却似有心。
桃姐抚着痴睡的小雪若,暗自下了决心,从今以后,她的路,我们四人定当斩尽荆棘,由她展翅高飞。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文:烛影瑶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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