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华年》浮生枯陌

26、第二十六章 心动 心动了

　　第二十六章心动
　　黄历八千七十一年，二月初九。
　　南方的春日即便不下雨，空气里也带着浓重的湿意。
　　方菲蹲在一棵杏花开得泛滥成灾的树下，清晰的意识到自己不仅被这杏花迷了眼，还顺道迷了个路。
　　唉……早知道就带张传讯符了。木灵姐姐把人丢了一定很着急。
　　她拍拍自己的脸，把泪意拍回去。站起来打算先自己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出路。
　　可她走了好久，都没看见一个人，快放弃时才瞧见那身几乎淹没在那片雪中的白色鹤云门道袍。
　　好像是不认识的人，不过只是问个路，应该没关系的吧？
　　“您好，我迷路了，请问这里是哪里啊？”
　　“这里是杏花林。”那人头也不回的继续收集花瓣，声音有点耳熟。
　　方菲绕到那人前面：“安尘？”
　　“方菲？你怎么会在这？”
　　“我迷路了，原本是和木灵姐姐在桃花林那里赏花的，但我光顾着看花，乱走几圈就找不回回去的路了！”终于看见了熟人，方菲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松了：“呜呜呜……对不起……呜……”
　　她真的好怕再继续一个人在这美丽又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徘徊了。
　　“乖，乖，不怕了不怕了……”碧空安抚着哭得稀里哗啦的方菲：“我带你过去找她好不好？”
　　“嗯……嗯……”方菲抽噎着拽住碧空的衣袖不放，她到底还是个没及笄的小姑娘，遇到这种事早就慌了神。
　　碧空发了一封传讯符过去，很快就收到了回信：“师妹说她在桃花林的入口等我们。”
　　“桃花林的入口在哪里？”
　　“往北边走一里路，遇到一棵枝叶繁盛的大树再往东北方向走半里会遇到一条小路，那里有个指路牌，顺着它走就可以到。”
　　北？北在哪儿啊？枝叶繁盛？哪棵树都看起来枝叶繁盛啊……方菲听得迷迷糊糊的。
　　碧空看她这样，收拾好东西对她说：“跟上来，我带你走。”
　　“嗯嗯。”方菲连忙跟上碧空：“安尘，你刚才收集花瓣是做什么？”
　　“晒干后做熏衣的香囊。”
　　“那这些草是做什么的？”碧空手上提着的篮子里不仅有花瓣，还有一堆方菲不认识的草。
　　“这是可以用来泡茶的药草，煎出来的水能舒缓疲劳。”
　　“安尘你懂医术？好厉害啊！”
　　“只是会认药草而已，小时候我的养父教过。”
　　“这样已经很厉害了，但是，安尘的养父是大夫吧，为什么你要习剑呢？”
　　“因为他们说适合。”
　　“适合？”
　　“嗯，他们说我的手适合杀人。”
　　“……那个，安尘你习剑的时候是几岁啊？”
　　“六岁开始。”
　　“不敢相信……”方菲怔怔地盯着碧空的手，那的确是一双白皙瘦长的手：“……什么人会对一个孩子说他的手适合杀人啊……太过分了吧！”
　　“虽然讨厌，但这是事实。”
　　“……”方菲有些气闷，为碧空这满不在乎理所当然的态度。
　　她不再提问题了，只是闷头跟着。
　　碧空也没有主动开口，于是她们就这样默不作声的走着。
　　走着走着，方菲的气消了，苦恼过于安静的氛围却又不好意思主动开口，只能眼睛随处乱瞟。
　　一路走来，白色的落雪逐渐被一朵朵粉红色的云所掩盖，云层之间几片嫩绿探出头来，悄悄的舒展身体。
　　白色被粉红所取代，在方菲眼前飘落的不再是雪，而是一朵朵打着旋儿的粉红色精灵。
　　风吹过，一朵粉红色的精灵从她非常近的地方飞过。
　　方菲努力地伸手去接住它，柔软得不可思议的美丽精灵就躺在她的手中，它如此轻盈，仿佛再来一阵刚才的风，它就又要飞走了。
　　“你没有跟上来。”
　　方菲吓了一跳，碧空就站在她身后的一棵大树下，原来她不知不觉的已经追逐着落花偏离了路线。
　　“我……”
　　方菲连忙想道歉，恰好的一阵风吹来，那个手心里的精灵随风起舞，打着旋儿消失在一片粉红色的云里。
　　“啊……飞走了……”
　　“不会飞太远的，它的根在这儿。”
　　“是吗？”
　　“走吧。”
　　方菲这次不敢再乱分神了，老老实实地跟在碧空的后面。路过一处低垂的过于茂盛的枝丫时，她的头发被垂下的花枝勾到了，舍不得破坏那一枝繁花，头发又被勾得痛，扯掉了好几根反而越缠越紧了。
　　碧空听到方菲低声的痛呼，低头避开那些枝丫返回，上前查看一番，两指一并，花枝应声而断，拆了发簪，五指成梳细细顺之，总算是把头发与花枝分离开来。
　　“谢谢你……可是折了这枝花，它以后都不会结果子了……”方菲跟着碧空俯身从那一丛枝丫里走出来，低头握着那枝短短的桃花，眼睛里含着泪花，湿漉漉的，像个被抛弃的小动物。
　　“这棵树是不会结桃子的，即使结了果子也只是又青又小的酸涩果子。”
　　“为什么？”
　　“因为它只是专门养来赏花用的。”碧空给她理顺头发，重新扎好一个简单的盘头：“好了。”
　　方菲还盯着她手上的桃花枝，恋恋不舍。
　　碧空接过方菲手里的花，轻轻别在她耳边：“很适合你。”
　　柔软的，带着芳香的生命。
　　碧空垂着眼帘，纤长的鸦色睫羽遮住了眼睛，有一点花瓣停在她的肩膀上，白色的，和衣袍浑然一体，靠近了才能看见。她伸手，拂落了那瓣花，它晃晃悠悠地落在一片粉红上，如此奇特，又和谐。
　　花与美人的组合，总是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奇异美感。
　　让人心动，让人着迷，生生折了魂魄，落了心。
　　望着不自觉成为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的碧空，方菲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重重一击！心扑通扑通的跳，像胸腔里住了一只名为喜悦的兔子。她捂着通红的脸，别过头，声如蚊呐：“谢，谢谢……”
　　“我们继续走吧。”碧空伸手牵住方菲，一点点儿甜香从她袖里透出来，好像是杏花的香味。
　　方菲握住她的手时才知道碧空的手上其实是有薄茧的，虽然不宽大，但是握起来很可靠很安心。
　　她很喜欢。
　　“……”
　　完了，她想。
　　但是那又如何呢？
　　专门养来观赏的桃树，注定不会结出甜美的果实。
　　但是，它盛开过。
　　这不就足够了吗？
　　她嗅着那点甜甜的香味，觉得其实这样一直走下去也不错的样子。
　　另一边，木灵焦虑地在桃花林的入口处渡步：“等她回来我一定要把她按在地上打屁股！”
　　华澹忍不住吐槽：“以你那三脚猫功夫能打到谁啊？”
　　“我不管！反正我还有一堆暗卫，怎么着都能抓住她吧！真是的！居然能一拐弯就不见人影还迷路到杏花林，她怎么不溜达到弑剑峰上去啊啊！”木灵抓狂的啃着仙果，就像啃着某个人的肉一样：“诶？你啥时候来的？”
　　“刚才。”华澹嗤笑：“怎么，你现在才意识到妹妹不好带？自从认识你了之后，我可是每天都在打死你和打个半死之间犹豫不决啊。”
　　“切，你这不还没打死我吗？”木灵咋舌：“瞧你身上这味道，是又去黑市那脏地方晃了一圈吧！”
　　木灵的母亲是有名的调香师，一两香一千极品灵石的那种有名，她虽然没学会母亲调香的手艺但继承了一个好鼻子。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黑市那儿的东西虽然新奇有趣，但是不地道，上不了档次。要好东西还是乖乖去拍卖行比较好，缺钱我借你啊，只要三分利哦。”
　　“谁要你的钱？还三分利。”华澹翻了个白眼，他要的东西也可大多都是拍卖行明文禁止的，不去黑市能去哪儿？
　　如果拍卖行是有规有矩，正统有下限的金钱交易场，那么黑市就是属于阴暗里的地下交易场。
　　优秀的杀手，少见的邪术师，不知来历资质非凡的婴孩，没有蜕变完全的貌美妖修，凡人的皇后，原身是大宗门核心弟子的鼎炉，已经失传的毒药、蛊、魔门心法，就算是哪个老祖的人头，只要想要，只要有钱，没有你要不到的。
　　如同木灵所说的，新奇有趣，但是脏透了，不地道。
　　以及木灵不知道的，危险。
　　每年都有不少宗门弟子消失在黑市里，因为没有下限，所以不知道哪一天顾客就变成了猎物。多少次的围剿，明文禁止后，它依旧存在于世间的各个阴暗角落里。
　　因为永远有人需要它。
　　“已经很划算了~真的不考虑一下？”
　　“不要，我还不缺钱。”华澹打算把这事揭过：“你刚才不还是急冲冲的吗？怎么现在又不急了？”
　　“啊，这个啊？因为我想了一下现在是师姐在她旁边，怎么着都能把人完整的带回来吧，我急个毛？”
　　华澹眼睛一眯：“师姐在她身边？怎么回事？”
　　“好像是因为刚好碰见了的关系，我就请师姐帮帮忙咯，靠那丫头自己回来，谁知道会不会迷路回老家呀。”
　　“嗯，这样啊。”华澹回想起了那只跟他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真漂亮，皮肤白净粉嫩，柔软又娇艳，就像一朵只能被人精心饲养在温室经不得半点风雨的花让人怜惜。
　　华澹微笑。
　　他并不厌恶于这种美丽又脆弱的生命，只是对方若不识趣，他也不介意提前将她摘下枝头。
　　“啊切——”方菲揉揉鼻子，怎么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寒？
　　一件衣服披在她的肩头。
　　“初春湿气重，你可能是着凉了。”
　　“谢谢你，安尘。”方菲拢了拢身上还带着对方体温的衣物，确实感觉有点冷了：“那你怎么办？”
　　“放心，很快就到了。”
　　“嗯……”稍微有点遗憾呐。
　　想跟对方多呆一会儿，可是今天已经很麻烦人家了，她还有事情要做呢。
　　“啊！回来了回来了！”一个大红色的影子飞扑过来，一把把方菲搂到怀里：“人没事吧……不对，你下次还乱跑，我就不带你出去玩了！”
　　“对不起木灵姐姐让你担心了，我下次不会乱跑了。”
　　“不对劲……”木灵可疑地在方菲身上乱嗅一通：“我闻到了恋爱的酸臭味。”
　　方菲的脸一下子红了。
　　“嘿嘿嘿，我猜对了？是谁是谁？快点告诉我~”木灵揶揄地笑着，瞧见一旁的碧空，突然一拍手，飞速地拖着方菲走到僻静处：“怎么，看上我师姐了？眼光不错呀你！”
　　“嗯……”方菲声若蚊呐的承认了：“可是……”
　　“你在担心什么？师姐都说不在意性别了，只要有爱就行了。”
　　“不是这个……”方菲紧张得双手握成了一个拳头：“明明只是刚见过几面的人，就对她产生了这种情感，她会不会认为我跟鸿雪师兄一样是个轻浮的人？”
　　“那也得因人而异，我师姐那——么好，只要接触过几次，谁都会喜欢她的。”木灵说：“而且，师姐觉得轻浮的人是那种头脑一发热就许诺，然后清醒了就背弃的人，你是吗？”
　　“不是！”方菲飞快地反驳，然后脸更红了：“我、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就喜欢上她了……可能是因为她很温柔，非常非常温柔……而且很可靠，我在她旁边的时候很安心……”
　　想起那人手心的温度，方菲把脸埋在手心，只露出指缝间一点通红的颜色。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那就去告诉她你的心意嘛，一直在这纠结也无济于事啊。”木灵理所当然地说：“喜欢就是喜欢，管他那些乱七八糟的，重要的是不管怎样都要告诉对方你的心意，就算被拒绝也没关系，总比自己坐化时才后悔当初没有开口要好。”
　　“……重要的是不后悔？”方菲喃喃：“嗯……是啊……”
　　她慢慢的下定了决心。
　　“那个，安尘，十二到十五那几天你有空吗？我想邀请你跟我一起去逛花朝节庙会。”
　　“如果比剑时没有出什么意外，我那几天都有空闲。”
　　“真是太好了，那到时候我们约好时间一起去吧！”
　　“你看起来很开心。”
　　“嗯，很开心，我还没有逛过庙会呢！”方菲捂嘴掩饰自己笑裂的嘴角：“那就说好了，我们到时候见！”
　　到时候我一定会整理好自己的心意，然后再告诉你的。
　　方菲跟木灵走后，华澹对碧空说：“师姐！”
　　“师弟，那个孩子不是有恶意的人。”
　　“但是也难免会被人利用。”何况华澹还对其抱有怀疑，便更不能放心了。
　　“我会小心的。”
　　“有些陷阱是你小心也防备不了的。”华澹对方菲有一种莫名的厌恶，明知道对方其实并没有什么威胁，但就是非常厌恶。
　　“如果你要赴约的话，那我也要一起去。”
　　碧空思虑片刻，点头同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