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北顾》为伊灼华

2、北国明珠

　　北都的清晨即便阳光普照，依然寒气逼人。綦王并没有苛待日常，膳食虽然不精致，但也足够，海殊同追雪用过后，便带着些许物件，去到福寿宫。
　　福寿宫虽然地处偏僻，却恢宏大气，这也并不夸张，从昨日入宫，海殊就观察过綦国的宫宇，哪怕是中正殿，也只担得起奢靡，却远不如福寿宫的精致华美。海殊到的时候，一个着绿裙的丫头走了出来，冲着二人福了福身，“公子殊请随奴这边走。”
　　海殊一愣，追雪脱口问道：“莫不是你家公主知道我们会来吗？”
　　丫头抿嘴笑了笑，并不应答，领着二人进了正殿，暖意袭来，和殿外的寒冷有了鲜明的对比，丫头躬身请安，“公主，公子殊到了。”
　　海殊只听到前方绫罗纱帐内，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响起，“素闻海国公子殊美名，不知阁下前来可有事？”
　　海殊语带恭敬，“只因飞鸢阁离着福寿宫近些，便是要来拜访的。”
　　香风一阵，只见一个身着蓝色锦裙的女子走出来，海殊细看一眼，当真是肤若凝脂，美目灵动，颦笑间定当得起倾国倾城，可此女子却清冷如玉，打量着他。稍许才说道，“海国几位皇子中，当真没有如公子殊这般绝色。单这风华，九州之上怕也寥寥无几。“
　　“殊，愧不敢当。公主才是当世绝代，深受皇宠，可谓是綦国第一人。”海殊依然恭敬谦卑的样子。
　　“綦国第一人？呵……”綦漪嘲讽的微微勾起嘴角，“非一国太子，非一国名将，亦非一国权者，第一人？公子殊竟也迂腐至此。”
　　海殊抬眸，心中更是疑惑掌上明珠真的会有这样的想法吗？不该是被娇宠的吗？他甚至有一种预感，他在綦国的这未来十年，将会和眼前这个妙龄高贵的女子产生一种关联，想至此，海殊破天荒的收起了伪装的谦卑，堂堂正正的挺直身子，直视綦漪。“那么公主是什么？或，公主想要成为什么人？”
　　綦漪并没惊讶于他的变化，淡淡说道：“我可以庇佑你在綦国王宫，但你亦要让我看到你的实力，至于你对我的好奇，等你有能力的时候，自然不需要我去赘述，如果你没有能力，亦没那个必要知道了。”
　　“殊明白。那么敢问公主，殊在一年内何以立足？”海殊的问题，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测试。
　　“綦王宫今分三股势力，以我母妃代表的帝王权、以岳丞相为首的世家权和以朗泠月为首的宦官权。我母妃宣夫人没有什么外家背景，深得皇宠，不过是父王要让她在后宫中拉起势力代表他去和世家抗衡。岳丞相是我二哥的外家，自从先王后过世，我这个二哥就更迫切想要得到父王认可，可是他却不知道，父王厌弃的根本就是他引以为傲高贵的身份。至于朗泠月……”綦漪围几跪坐，执起一枚精致的茶盏，细细打量，“你瞧，自从他领了内宫和摘星台的差，我这宫里的的一应事物，更是妥贴。他这个人，出身草莽，凭了一手出色的笙箫曲，得了父王的宠幸，短短几年，便成了这綦王宫的大总管，如今谁见着不客气一声朗大人。一个内宦出身罢了。”
　　“听公主的意思这个朗泠月不足为惧？”
　　“相反，我最不放心的也是他。暂且不用管他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他立场不明，他在观摩整个形势，这种人最是能够规避掉对他有危险的选择。而你，要想在綦王宫中立足，最该交好的也是他。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人，日后你就知道任何人都有可能是你大业途中，毁或成就功业的至关重要。你今日来拜访我，不需多时，朗泠月肯定会知道，他不过几日也会去试探于你，你可以自己见他，瞧瞧他是不是值得你用心。”
　　海殊点头，微微笑道，“公主高见，那么回到最初，殊想要的是不再受制于人，那么公主要的是什么？”
　　“不想受制于人？这可真是一个美好的理想，公子殊可明白，这比想要权势更困难？”
　　“那公主呢？”
　　綦漪起身，放下茶盏，踱步到窗前，看着冬季给园子带去的萧索，微叹却声音坚定道：“我想要这江山如画由我綦漪执笔，我想要这万里天下由我踏马拼杀，我想要这九州夷荒不再割据四方，而此刻，我最想要的不过是出这红墙牢笼，在日后分崩离析的时代，写下谁也无法了了带过的一抹。”
　　海殊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窗外冬日的阳光，穿越冰冷的乌云，洒进宫殿，那微光却让他感觉格外的刺眼明亮，此刻的綦漪在他心中再也不是最初未见时那个或有难言之隐但富足高贵的明珠公主，而是胸中有丘壑的巾帼，他不知她的故事，却第一次对隐瞒没有任何不满，也是第一次他没有执着于一定要牢牢抓住那些他不知的隐患辛密，只因为这时的她，耀眼的照进他内心深藏已久的阴霾，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怅然。
　　而此刻的两人并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他们的命运将会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不消一日，朗泠月果然得知了消息，海殊在第二天入夜见到了他，没想到的是他竟一身黑色长袍，显然是掩人耳目。海殊坐在炉火旁，看着手中的书卷，对此毫不意外。“朗大人别来无恙。”海殊一开口竟然是一幅熟人口吻。
　　“明明可以避开，为什么一定要来？”朗泠月丝毫不逊于海殊的容貌，此刻却满是冷然肃寒。
　　“你易容在綦这些年，为的和我不是一样？你能来我便不能来吗？”
　　“无绝，整个元氏宗族就剩你我俩人，我既以入险地，你又何必再涉？况且当年，能护住你整个家族折了多少人脉，就算你心里怨姑母，她也是生你的母亲。”
　　“九州夷荒谁不对元家高洁钦佩，她就算是我生母又如何？从她开始带给整个宗族的就是灾难，元家就算庶出的姑娘，都万没有给人为婢的道理，而养我至此的也绝不是让我深陷王宫的她，而是舅父。没有他的那些庇佑，何以有今天的海殊？殊乃杀，视为不详，可我怎会任命，伯远，这条路一旦选择，就决不允许退缩。”海殊缓缓饮下几上的茶，看向朗泠月。“伯远，你为元家为我付出的已然太多，现在也该是我自己努力的时候了。我去见了綦漪，她和当初我手中得到的消息完全不同。”
　　朗泠月也收了刚才的情绪，“我入宫的时候，曾经想要以她着手，却没想到她的性子很是清冷，我记得她当初眼神中的漠然，就像是要把我看透一样。后来我成了摘星台都督，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宣夫人会到福寿宫小住，有时一两日，有时三四天，没人知道做些什么，但那之后的一些时间，福寿宫都是闭门谢客，而綦王总会送去一些补品，其余的我也不得而知。但，皇长子綦泽，她的同胞大哥，对她倒是百依百顺，只是福寿宫常年不待见外人，所以我一听你去过，便今夜来了，想着你必对她好奇，而她恐怕也谈及了我。”
　　“她并不知你我关系，却对你评价着实不错，本来想着至少要过些时日才能有所关联，却没想到她看的如此通透，几句话就点破了我的试探，这样的女子，也确实不该只困于深宫。”
　　“无绝，你莫不是答应了她什么？你可要知道这里是北綦，就算是现在我位极至此，也脱不了綦王的桎梏，有些事情还需要从长计议。”
　　“你多虑了，十年……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海殊扬起嘴角，眸中深邃毫无温度，“伯远，我不怕等待，我怕的不过是午夜梦回，元家的百口亡魂，在这条荆棘路上牺牲的兄弟，还有承载着那么多人的希望，在日后的时代中，我无法拼出一条血路。伯远，这是我的梦魇。”
　　朗泠月沉默下来，他仿佛在他的话语中看到了当年元家的灭门，海国的弱小只能依附于綦，可海国元家却是整个九州都不容忽视的存在，元家人善医、善工、善兵，而就是这样一个底蕴大家，他那严厉却睿智的父亲、慈爱又温柔的母亲、灵动顽皮的小妹，还有那些元家和善团结的族亲，一夕之间，灰飞烟灭，血流成河。而海王却不过是用那么几句悼词作出一幅悲悯的样子，便打法了世人。他因为偷偷进宫看海殊而躲过一劫，得知消息后的他们却只能忍住心中的仇恨。他易容从元家嫡长子元明朗变成了綦国宦官朗泠月，薄如蝉翼的假面掩住的不止有风华无限，还有卧薪尝胆的仇恨。
　　朗泠月藏在衣袖中的双拳紧握，目光如炬，那掩藏许久的情绪，在故人面前得以释放，他们如今的妥协只为了日后在不受制于人，只为了还元家以清白，也为了让那些上位者为元家偿命。无绝，这亦是我的梦魇。

作者有话说

　　我一直认为，爱情在仇恨、家国、梦想面前特别不值一提，特别是在动乱的古代，言情剧中的一笑抿恩仇真的是少之又少，甚至不可能拥有。原谅我的男女主都没有圣母心肠，也没有侠义风范，我想要写的就是尽量还原最真实的人性，自私、愤怒、偏执，而他们的善意只会因为百姓、国家。同类人才能心心相印！